第1章
江歸羽出車禍失憶了。
他的記憶回到了十九歲。
他最愛我的那一年。
……
1
「宿興堂的鳳梨酥你吃不吃？」
「下班樓下看到的，好像不太甜，幫你帶點？」
「這幾天暴雨，江歸⽻，你的仙⼈掌要S了。」
「……」
「江歸羽。」
「你什麼時候回家。」
我低頭盯著面前的聊天框。
兩天了。
江歸羽還是沒有回復我的「求和」短信。
這次我和他鬧得挺大。
我記得他離開那天重重地甩上門。
惡狠狠地跟我說：
「顧⽉，
你是不是想跟我離婚？」
2
離婚。
我記得他跟我求婚時。
我們在一眾親朋好友的祝福聲中走向婚姻的殿堂。
記得他的承諾，
「阿⽉，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娶了你真的跟做夢⼀樣啊。」
也記得⼀個星期前。
我從他的⽩大褂口袋裡翻出一根橡⽪筋。
小熊的掛飾，是我從沒有⽤過的款式。
是別的⼥孩的。
3
我因為這件事跟他大吵了⼀架。
我記得，我跟他說這件事的時候。
他邊揉著眉⼼邊噼⾥啪啦地打著手中的字，
「⽪筋？」
「外套留在實驗室，放錯了吧。」
「皮筋給我，
我周⼀還回去。」
⻣節分明的手伸到我的面前，依舊沒有抬頭看我。
他是冷白皮，所以腕邊有顆痣⾊⽓而晃眼。
我把⽪筋遞給他，他直接套在了腕骨上，垂下的小熊蓋住了那顆痣。
我想起我們倆的婚戒，他已經好久沒戴了。
他還是沒有看我，專注地回復手中的信息，直到我的聲音裡帶上一點哭腔：
「這是誰的皮筋？」
我一把扯下那個皮筋，問他。
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終於落到了我身上，然後輕眯。
「我學生的。」
「你學生的為什麼出現在你的口袋裡？」
「我說了，放錯了。」
「為什麼別人沒放錯偏她放錯了？」
「你這麼講有意思嗎，顧月？」
於是就演變成一場沒有贏家的爭吵。
江歸羽是學理的，化學系，目前在一所 985 高校的研究室裡工作。
和他辯論總是很累，他清高地覺得自己手握真理，偏偏他確實能找到人的邏輯漏洞去攻擊。
「你這麼想我也沒辦法了。」
到最後，他放棄與我溝通。
關上門的前一刻，他把鍋撇到了我的身上。
「顧月，你是不是挺想跟我離婚的？」
4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描述在這樣一段感情裡我的處境。
我怕他走。怕他出軌。
想要他一個保證。就是這樣。
他畢業後留校任職，其實還挺有名的，之前因為長得太帥還出過一次圈。
我知道，其實很多事情我也能理解，他不可能隻收男學生，一個實驗室裡難免也會有接觸。
我隻是想他為什麼就不能好好跟我解釋下，
看看我。
把我抱進懷裡稍微哄一下我。
就跟以前一樣。
我不知道他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他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說要做實驗，做實驗，確實，這幾年他拿了獎，成了大忙人，他有理由不陪我的，我總是拿這種話安慰自己。
直到三個月前，我頻繁做一個夢。
夢裡，是他和他的女學生纏綿。
他說情話給那個女孩聽，像對當初的我那樣溫柔。
他許久不曾落到我身上的溫柔眉眼落到了那個女孩身上，我好難過，心像是被剝開來一樣痛。
醒來之後發現是一場夢。
枕頭湿了，我在夢裡哭得好傷心。
5
江歸羽就算不回我消息，我也能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有個同事是我的高中同學。
一個短信過去，就要到了他這幾天的日程。
我都不知道，我們冷戰的這些天，他已經出省，去南市開會了。
我找了件外套，拿上車鑰匙，下了樓。
……
我的車停在南大科研大樓下的時候。
天邊才剛泛出一點魚肚白。
連夜開過來的，為了提神，我坐在車裡，一口一口地抿著從自動販賣機買的咖啡。
直到車窗被人敲了下。
「您好，這裡非參會者及家屬不可以停車。」
我把車窗降下來，看對面的女孩扎著一個斜斜的馬尾。
有點巧，那個小熊掛墜正在她的發尾晃蕩。
「我來找人。」
我盯著她的眼睛說：「江歸羽，哝，立牌上的那位，
是我老公。」
女孩的臉色刷的一下變了。
「非職工或者家屬的話不可以停車在這裡。」
然後像是沒聽見我話一般重復自己的話。
「江歸羽是我老公，我這算是家屬吧？」
「你又沒法證明你是江老師的妻子。」
我被她這麼一句話整樂了，確實，誰會天天帶結婚證出門。
幹脆搭著車框看她：
「那可以麻煩你幫我把你們的江老師叫出來嗎？」
我有話要跟他說。
女孩立即換了一副厭惡的神色。
「又是江老師的追求者，打著這種名義接近他的吧？」
江歸羽的追求者？我？
江歸羽追我的時候，這小姑娘估計都還沒考上大學。
我不打算再跟她糾纏了，
升上車窗，準備給江歸羽打個電話。
電話依舊沒有接通，我都懷疑江歸羽這人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太陽漸漸升起來了，暑氣叫囂，我眯了眯眼睛，直到下一秒，面前車窗被一片白所佔滿。
我坐直了身，調了調面前的行車記錄儀。
——因為有人正在朝我的車潑油漆。
6
朝我車潑油漆的就是那個小姑娘。
她眼神惡狠狠的，拽著油漆桶，或許是動靜太大，有人漸漸圍過來將她拉住。
剛剛我給江歸羽打電話的時候，這個小女孩不見了。
我以為她不準備管我了，沒想到是去拎一旁放了告示牌，補刷牆面的油漆桶。
我坐在座位上，打開雨刮器把擋風玻璃上的油漆掛掉，和那個小姑娘對視。
江歸羽的學生到底都是些什麼神人。
「許一一，你朝人家車子潑油漆幹什麼？」
我們這的動靜漸漸引來了一些學生的關注，
拉住她的其中一個男生我認識，是江歸羽帶的第一個研究生。
他估計也認識我，因為我下車的時候他嚇得臉色都變了。
「師……師母。」
尾音都在抖。
「江歸羽呢？」
我問他。
「江老師應該馬上就來……」
他話沒有說完，一道很清冷的聲音就打斷了我們這邊的對話。
「許一一，你給我過來。」
江歸羽喊的是那個潑我油漆的女生。
我其實很少見他兇學生的樣子，不過確實有聽傳聞說他其實授課風格很嚴肅。
他站在臺階上，
居高臨下的，跟女生說的話好不留情面。
沒過一會，女生就低頭抽泣地開始哭。
「可是，可是我隻是覺得她像是來騷擾老師的……她好嚇人……」
女孩哭聲越來越大，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然後江歸羽就扶額，頗為無奈地嘆了口氣。
……好像愛哭的孩子，總是首先會得到糖吃。
我低頭擺弄著手機。
直到面前降下一片陰影。
「不好意思。」
是江歸羽。
這是我們冷戰的第八天，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抬頭去見他的眉眼，確實是我喜歡的，淡泊又漂亮，所以我總是被他拉著心緒走，所以周圍人總誇我倆神仙眷侶。
「別報警了。」
他的視線落在我指尖的 110 上。
「為什麼不報？」
我盡力咽住喉間那股幹澀。
「你人沒有什麼大事，別麻煩人家警察。」
「江歸羽，你學生剛剛朝我潑油漆。」
我向他強調。
「連道歉都沒有哦？」
我越過他的身體去看他那個學生，正在被幾個人扶著走開，那個小熊掛墜依舊晃蕩。
「我替她向你道歉，好不好？」
我聽見他放軟了聲調，這個時候，朝我服軟，為了他的學生，我倆冷戰那麼些天，他都沒來哄過我一句。
「江歸羽。」
我念他的名字，或許是我語氣太冷，他頓了一下。
然後嘆氣，揉眉心，他總是這麼面對我，
好像是他一直在縱容我一樣。
「那個學生，她有躁鬱症。」
「時不時就這樣，發瘋，你報警了警察來處理。」
「她有可能吃處分。」
「別跟她計較了好不好？」
「所以呢，她吃處分關我什麼事？」
我低頭拿手指刮了刮車窗上的油漆，有點幹了，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才好。
「如果我說今天這個警我報定了呢？」
過了好久。
江歸羽撐著車框，低頭看我。
「顧月。」
「這輛車是我的，你報警也沒用。」
……我忘了，家裡兩輛車，我這次出門確實開的是他那輛。
不過，這句話，很清晰地表明了他的立場了。
他護他那個學生護到底。
我隻是忽然想起高中時他為了保護我。
翻出學校跟校外混混打架。
打到醫院的時候還嬉皮笑臉地給我看他綁的紗布。
「我沒事，我有什麼事，老婆吹吹就好啦。」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跟他爭論些什麼。
他覺得這樣就算過去了。
抬手揉我的腦袋。
「好了，別跟小朋友計較。」
「吃飯了沒？我帶你吃點。」
我頓了好久，陽光碎在我腳尖上。
有個問題想了很久沒有答案。
於是我茫然地看著他：
「江歸羽。」
「可你說過。」
「你永遠都不會讓我受委屈的。」
7
這話說出來江歸羽又該覺得我是小孩子了。
隻是我沒等到他的回應。
因為遠邊有人在喊我倆的名字。
「哇，我老遠看你倆覺得像。」
「顧月，江歸羽，好久不見啊。」
特別有朝氣的聲音。
見到來人，首先便是那雙帶著星星的眼睛。
正笑著跟我打招呼。
「诶，車怎麼弄成這樣了？」
「沒事吧？」
江歸羽下意識地把我擋在了身後。
……這麼多年，他連碰見周樺時緊張的動作都是一樣的。
高中的時候，江歸羽跟周樺一起追我這件事，在整個學校鬧得動靜都挺大。
那時候關於我在他倆間會選誰這件事，甚至專門有人開了賭盤。
後來我跟江歸羽在一起了，周樺考去了其他城市，
沒想到畢業這麼久又在這遇見了。
「車被人拿油漆潑了。」
畢竟是家事，我就沒有詳細說明。
「我靠，報警啊。」
「誰？逮到了沒？你有沒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