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喜姑娘是否想悔婚?」


我嚇了一跳,不知自己哪裡出了疏漏,叫他逮住了。


 


見我錯愕,謝臨衡長嘆了一口氣,解釋道:


 


「這樁婚約,本是聖上忌憚謝家功高蓋主,有意羞辱,這才賜下的。」


 


「皇命不可違,我身有殘疾,不堪良配,不願耽誤姑娘,婚約便落到阿璟頭上。」


 


「我原以為阿璟雖自小頑劣,到底讀過聖賢書,不承想,他讓姑娘無名無分苦等了三年,叫姑娘受了不少委屈,我替他向姑娘賠不是。」


 


謝臨衡這樣開門見山,叫我好生吃驚。


 


事關侯府隱秘,他坦然告知,並無半分隱瞞。


 


「所以,大公子是……?」


 


他說這些話,叫我心裡沒底。


 


謝臨衡溫聲道:「此事因我而起,便該由我來負責。


 


所以,他這是要娶我?


 


可接下來他的話,更加出乎我的意料。


 


「這樁婚事,原是謝家虧欠你。你正值韶華,合該配個好夫婿。」


 


「我想與姑娘約定,你我成婚後,做對表面夫妻,待過段時日,再尋個由頭和離。」


 


「此事一了,姑娘想回鄉也好,想另覓良婿也罷,都由姑娘心意,可好?」


 


我愣了許久,才明白過來,他是真心實意在替我考慮。


 


他在問我的意願,在給我選擇的機會。


 


自入侯府待嫁以來,這還是頭一回有人問我願不願意,好還是不好。


 


我在府中無依無靠,能抓住的東西並不多。


 


於是,我答應了下來。


 


6


 


聽說我要嫁給大公子,福順急得團團轉。


 


「阿喜姑娘,

您怎會改了主意?若叫世子爺知道了……」


 


他不敢說謝臨衡的不是,就說了一籮筐謝從璟的好話。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無非是謝臨衡不良於行,又年長我八歲,還被聖上革了職,比不上謝從璟與我相配。


 


可我知道謝家大公子是怎樣的人。


 


三年前北狄十萬鐵騎壓境,謝老將軍和謝二公子率三千殘兵S守劍門關,掩護關內百姓南遷。


 


可惜朝廷援軍到達之際,兩人已不幸戰S。


 


謝臨衡本是文臣,得知消息後,請旨親赴江北,三月內率輕騎深入敵境,親手斬下北狄左賢王首級,為父弟報了仇。


 


後來他一直駐守江北,狙擊外敵,戰功赫赫。


 


謝家滿門忠烈,我自幼長在江北,耳熟能詳。


 


謝臨衡其人,

鐵骨錚錚,有情有義。


 


與我成婚,替我解困,我感激他。


 


婚期很快定了下來。


 


三月初八,春色正好,宜嫁娶。


 


夫人派嬤嬤來張羅婚儀。


 


開臉、梳妝、辭親、上花轎、拜堂,每一步,我都提著心。


 


我不想讓人尋了錯處,叫謝臨衡難堪。


 


好不容易挨到禮畢,我早餓得頭昏眼花。


 


好在謝臨衡很快結束了宴客,進了喜房。


 


聽見聲響,我忍不住攥緊了手中喜帕。


 


即便這樁婚事是假的,但頭一回成親,說不緊張那是騙人的。


 


蓋頭被緩緩掀起,正對上他清潤的眼眸。


 


我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三月前謝臨衡回京,一直深居簡出,我與他統共也沒見過幾回。


 


離得這般近,

我才發現他生得一副極好的皮相。


 


謝從璋也生得好看,可眉宇間沒有他這般不怒而威的英氣。


 


被他看了一眼,我立刻低下頭來,心跳如擂鼓。


 


明明嬤嬤的叮囑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怎麼喝合卺酒,怎麼替夫君更衣,說怎樣的吉祥話,眼下卻怎麼都記不起來了。


 


正慌亂著,忽聽一聲輕嘆。


 


「阿喜姑娘,這樁婚事非你所願,卻辛苦你配合,實在抱歉。」


 


謝臨衡端坐在青竹輪椅上,抬眼望來,似朗月出天山。


 


這已是第二回他和我表達歉意了。


 


其實這樁婚事於他,何嘗不是非他所願。


 


分明與我隻是素昧平生,卻因不忍見我受磋磨,寧願頂著外人的非議娶我過門。


 


畢竟我做了謝從璟三年的未婚妻,到頭來,卻嫁給了他。


 


外人如何看我,便也如何看他。


 


想到此處,我向他鄭重保證:


 


「大公子放心,日後我一定好好守規矩,當好府裡的少夫人,絕不讓你丟臉的。」


 


謝臨衡眼底帶笑,嘴角彎彎勾起:


 


「阿喜姑娘不必拘束,從前在江北如何,日後在這裡也如何。」


 


7


 


我以為謝臨衡隻是嘴上客氣。


 


可婚後第二日,他就和夫人打過招呼,不需我再跟嬤嬤學規矩,晨昏定省等一應瑣碎事宜皆免。


 


住進柳泉苑,我才真正體會了什麼叫無拘無束。


 


這裡僕從不多,個個溫和,見到我隻恭敬地行禮,便去做自己的事,沒有半分窺探。


 


再也沒人時刻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沒人管我怎麼吃飯,怎麼走路,怎麼說話。


 


更重要的是,

我再也不用看他人臉色過日子。


 


柳泉苑什麼都好,就是太過安靜了些。


 


謝臨衡從醫館回來時,正好看見我正踮著腳,努力去夠大花的尾巴。


 


這些天,小家伙沒了束縛,撒了歡地亂蹿,不知怎的蹿進了謝臨衡的書房,眼看著就要把書架上兵書的紙頁抓出裂痕。


 


我急得不行。


 


謝從璟從不許大花踏進他的院子,更遑論書房,他那些寶貝書冊連我都碰不得。


 


日子過得太舒坦,我一時疏忽,竟忘了這事,若是弄壞了這些兵書,恐怕大花和我沒有好果子吃。


 


僵持不下時,謝臨衡仰頭望來,卻是笑了笑,問了我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夫人可是想讀這些兵書?」


 


他顯然是誤會了。


 


生怕大花惹他生厭,我硬著頭皮應了一聲。


 


他又問平日裡還看些什麼書。


 


我老老實實回答:「《女則》、《女誡》。」


 


謝臨衡眉頭微微一蹙,我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我有些明白過來。


 


嬤嬤說過,世家貴女要通讀《詩經》、《楚辭》,可我連《女則》都讀得磕磕絆絆。


 


多半他也跟謝從璟一樣,要我知書達禮,才不會丟了他的臉面吧。


 


我垂下眼,等著他像從前謝從璟那樣,冷淡地問一句「讀得如何了?」


 


可謝臨衡抬眼看我,卻是認真道:


 


「可喜歡讀?」


 


不是讀得如何了。


 


是喜不喜歡讀。


 


我一時怔住,愣愣搖頭。


 


謝臨衡淺淺一笑,又問:


 


「那夫人最喜歡做什麼?」


 


我局促地攥緊了裙角,

下意識答道:


 


「騎馬、打獵、射箭。」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想到從前謝從璟生氣收走我的箭筒,急忙補充道:


 


「不過現在我不……」


 


「那便去做。」


 


未盡的話梗在喉間,我隻知道怔愣看他。


 


謝臨衡的眼睛生得好,一笑便如春日雪融。


 


「喜歡便盡管去做,不必為了任何人改變你自己。」


 


直到這時,我才後知後覺,謝臨衡並非是在生氣。


 


他好像是在……關心我?


 


說著他從書架上抽出一冊兵書,遞給我。


 


「若有不懂的,可隨時來問我。」


 


我試著讀了幾頁,發覺這兵書上的道理與我打獵相似,漸漸得了不少趣味。


 


遇見晦澀難懂的,便去問謝臨衡,他總能深入淺出地解釋明白。


 


此外,得他應允,每隔幾日,他的隨侍鈞安會帶我去郊外馬場跑馬,跑到酣暢淋漓方歸。


 


鈞安是上過戰場的老兵,騎射精湛,我跟著他學了許多。


 


這樣的日子,比神仙還快活。


 


直到謝從璟從江南遊學歸家。


 


8


 


謝從璟連自己怎麼回的院子都不記得了。


 


福順扶他坐下,又是喂水又是順氣,忙得一額頭汗。


 


見謝從璟乖乖順從,人似丟了魂,半天沒回神,心忍不住又提了起來。


 


該不會真氣出了好歹?!


 


福順不敢耽擱,一邊吩咐丫鬟去請府醫,一邊勸著主子:


 


「世子爺,你可千萬保重身子,想開些啊!」


 


這話不說還好,

一說謝從璟隻覺心中鬱氣翻湧,恨不得當場打S了這狗奴才。


 


他一把揪住福順的衣襟,赤著一雙眼質問:


 


「為何不早告訴我?!」


 


福順抖如篩糠:「是夫人不許……不許……」


 


這事本就來得蹊蹺,消息一出,他就連夜寫了信,命人快馬寄出,卻被夫人攔了下來。


 


他沒了法子,日日擔驚受怕,眼下頭上懸著的那把刀到底落下了,人松快了些,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勸:


 


「世子爺,莫要再強求了。京中貴女如雲,哪裡找不到一個比阿喜姑娘更好的?」


 


謝從璟猛地松手,眼底猩紅一片:


 


「你懂什麼?!阿喜便是這世間最好的姑娘,沒有比她再好的了!」


 


謝從璟想不明白,那麼努力學規矩,

隻想嫁給他的阿喜,又怎會轉身就嫁了別人。


 


這人又為何是他的阿兄?


 


父親與二兄長年領兵在外,阿兄於他,亦兄亦父,又怎會橫刀奪愛。


 


難道是母親從中作梗?


 


一時間,謝從璟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他勢必要問個清楚。


 


福順好奇地看著主子翻箱倒櫃,找出一條細金鈴鐺鏈,回頭問道:


 


「那隻傻貓在哪?」


 


9


 


大花不見了。


 


得知消息,我飯都顧不上吃,急忙四處尋找。


 


竹林遊廊,謝從璟抱著大花,顯然是在等著我。


 


大花脖子上掛著一條細金鈴鐺鏈,隨著它掙扎的動作發出清脆聲響。


 


暮色四合,天光漸隱,唯他一雙眼灼灼望過來。


 


「阿喜,

你同我說,是不是母親逼你的?還是阿兄強迫你的?」


 


「無論是哪一個緣由,隻要你不願意,我都會想辦法護你周全。」


 


事到如今,他還未能接受我成了他嫂嫂這個事實。


 


我看著他,語氣前所未有的平靜:


 


「不,我是心甘情願的。」


 


謝從璟一怔,似是不甘心:


 


「可是,你明明想嫁的人是我。」


 


質問的語氣裡有著藏不住的委屈。


 


我不知謝從璟在委屈什麼,他不是一向最看不起我嗎?眼下我不與他成親了,他該高興才對。


 


「那些規矩,我再怎麼學,也比不上溫姑娘,我不想為難自己了。」


 


我不欲與他多言,隻想抱著大花離開。


 


謝從璟SS攥住我的手,急切道:


 


「不需要學什麼規矩了,

往後你……」


 


「世子爺!請自重!」我忍不住掙開他的手,「如今你我身份有別,你向來最重規矩,這般拉扯,豈不是要落人口舌?!」


 


隻一句,便讓謝從璟僵在原地。


 


我趁機抱起大花,轉身就走。


 


轉過遊廊,謝臨衡的輪椅靜靜停在紫藤花架下,不知來了多久。


 


我心頭一跳,不知為何,莫名有些心虛。


 


身後腳步聲漸近,我怕謝從璟再糾纏,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夫君!你怎麼在這?」


 


謝臨衡一怔,不自在地握拳輕咳一聲。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倒問我:


 


「今晚朱雀街有集會,你想去嗎?」


 


「當然想!」


 


我提起裙擺小跑過去,推起他的輪椅,

就往大門口去。


 


今晚京中不設宵禁,酒肆茶樓徹夜開張,街市上熙熙攘攘,分外熱鬧。


 


我推著謝臨衡穿梭在人群中,手裡揣著他給的銀子,眼睛都快不夠用了。


 


從前我和謝從璟來過一次,他嫌我看見什麼都新鮮,一副泥腿子蠢樣,懶得等我,自己先回府了。


 


我初來乍到,不識路,一個人在街上走了很久,沒心思玩,回去的時候,侯府大門都落了鎖。


 


可這一回,我什麼都看了,什麼都嘗了。


 


糖炒慄子、桂花酒釀、吹糖人、雜耍……


 


一直逛到月亮出來了,人群散盡了。


 


我推著謝臨衡,走得很慢很慢。


 


柳樹梢上的烏雀被輪椅聲驚起,呢喃著飛入梨園深處。


 


今晚的月色太好,好到讓人有傾訴的衝動。


 


「其實說出來不怕大公子笑話,這三年,我偷偷哭過好幾回鼻子。」


 


「來京城前,我爹急白了頭。我那時天真,拍著胸脯跟我爹保證,我陶喜是陶家村最厲害的姑娘,會做飯會打獵會射箭,身份低配不上世子不要緊,隻要真心待人,日子總能過好的。」


 


月光下,風吹影搖,謝臨衡靜靜地聽我說。


 


「可後來我才發現,我會的本領,在侯府完全派不上用場。這裡做飯有廚娘,想吃什麼有專人去買,什麼打獵啊射箭啊,通通都不需要,我隻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學規矩。」


 


「我真的很努力去學了,可怎麼也學不好,那時我就在想,陶喜肯定是這世上最蠢笨的姑娘,無論再怎麼努力,也成為不了溫姑娘那樣厲害的人。」


 


話說到這裡,鼻頭一酸,眼淚就掉了下來。


 


謝臨衡看著我,

柔聲道:


 


「那阿喜想成為怎樣的人呢?」


 


這話把我問住了。


 


嬤嬤要的,是端莊稱職的少夫人;謝從璟要的,是樣樣都順他心意的妻子。


 


好像從來沒有人關心,陶喜到底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不,現在有了。


 


我怔怔地看著謝臨衡,有些赧然:


 


「我不知道。」


 


輪椅吱呀一聲向前半步,剛好將我籠在陰影裡。


 


我的心頃刻間懸在半空,隻看見涓涓流水淌在他眸底。


 


「不知道也沒關系,現在的阿喜,已經是很好很好的姑娘了。」


 


10


 


京中出了樁新鮮逸事。


 


風光霽月的定遠侯府世子爺,在酒肆與人起了爭執,竟被打折了一條腿。


 


他那樣的讀書人,平日裡從不做半點出格之事。


 


不知為何,從江南遊學歸來後,竟性情大變,終日流連於酒樓,飲得酩酊大醉。


 


謝從璟被人抬回府時,形容狼狽。


 


一時間,松竹苑人仰馬翻。


 


得知消息時,我已經跪在了祠堂。


 


嬤嬤奉了謝家夫人的命,讓我跪著反省。


 


「謝家百年清譽,今日竟因你兄弟阋牆,傳得滿城風雨。」


 


原來謝從璟折了腿,與我有關。


 


將軍府的公子不過說了我一聲不是,就叫他登時發作,到頭來反倒叫人打了。


 


我想為自己辯解,可門扉掩了,再無聲息。


 


窗外雨大如注,穿堂風刮得我後背發涼。


 


跪了一夜,膝蓋已然沒了知覺。


 


天光乍泄之際,門扉被猛地推開,有人走了進來。


 


那人的面容漸漸清晰。


 


是謝臨衡。


 


我頭一回見他在我面前走路。


 


姿勢並不好看,可他一步步走得堅定。


 


他額上沁著汗,卻是朝我伸出手:


 


「阿喜,別怕。」


 


直到他將手覆在我額上,我才後知後覺自己燒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