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不辭⽽別，去了江南遊學，託⼈給我帶話：
「待你⾔行舉止配得上世子夫人之位時，我自會回來娶你。」
我頂著茶盞站了⼀個時辰，雙腿酸痛難忍，偏偏養的貓兒還來搗亂，害我跌了⼀跤。
嬤嬤的藤條打在⾝上可真疼啊。
這兩年，晨早練站姿，晌午學⾏禮，晚間習琴畫，無一刻清闲。
跪在祠堂反省時，一仰頭，才驚覺早已⼊了春。
我忽然就不想嫁了。
聖命難違，我便換了個人，嫁給了回京養病的謝家⼤公⼦。
後來謝從璟從江南歸家，見我⼀⾝婦⼈打扮，失態地喊了一聲阿喜。
⼀向溫和持重的謝臨衡看著幼弟，難得發了脾氣：
「這些年規矩都學到狗肚⼦裡了？
阿喜也是你能喚的？如今該喚嫂嫂。」
1
謝從璟去了江南遊學的消息，我是最後一個知曉的。
青瓷茶盞裡的⽔晃啊晃，我⼼頭的難過也跟著蕩了蕩。
一團⽑茸茸砸在腳背上。
偏偏大花這時也來搗亂，踩著我的肩膀往地上跳。
這一下，茶盞摔了，我也跌了一跤。
「作S的畜生！」嬤嬤的藤條帶著風聲抽過來。
我下意識把大花往懷裡一摟。
那藤條便狠狠抽在我手背上，火辣辣地疼。
嬤嬤恨鐵不成鋼，罰我跪上一個時辰。
祠堂的蒲團又潮又硬，膝蓋硌得生疼。
來傳話的小廝福順見我狼狽，搓著手站在廊下，試圖寬慰我：
「阿喜姑娘莫要傷心，世子爺左右不過三月就回來了。
」
「其實世子爺也是為您好，阿喜姑娘若是學好了規矩，往後在侯府的日子也能順遂些……」
我想了想，問他溫姑娘是否也去了。
「溫姑娘……」福順支支吾吾，「溫姑娘也去了。」
國子監祭酒溫大人獨女，才情出眾，是京中貴女典範，謝從璋每每都要拿我與她比較。
這下就不奇怪了。
好幾天前，我去國子監給謝從璟送護膝。
等了許久，沒等來他，卻撞上溫姑娘。
見她好奇地盯著我手中的護膝，我還好心解釋了一番，說江北風沙大，沒有一副好護膝遭不住。
可原來他要去的，是江南，並非江北。
江南四季如春，哪用得上什麼護膝。
不過是怕我跟著去，
丟了他的臉面，這才SS瞞著我。
難怪當時溫姑娘一臉欲言又止，看我的眼神很是奇怪。
「姑娘莫要多想，」福順斟酌著用詞，「溫姑娘很好，阿喜姑娘您也很好，莫要妄自菲薄。」
我抬頭看他，他立刻紅了耳根，結結巴巴地補充：「比、比如阿喜姑娘射箭厲害，上次還救了廚房偷魚的大花貓……」
他說著說著，自己先泄了氣，垂著腦袋嘟囔：「其實世子爺本性不壞，不過是想磨一磨姑娘的性子……」
磨性子？
我一怔，隻覺好笑。
三年了，還沒磨夠？
我都快不認識我自己了。
一仰頭，瞧見窗外梨花開得正好，杏子累累壓彎了枝頭。
春風嫋嫋，送來一室花果香。
有小丫鬟正爬樹偷偷摘果子，笑聲清脆，遠遠地飄進來。
我揉了揉大花的腦袋。
這傻貓還當是在玩樂，用爪子扒拉我散下來的頭發。
我忽然覺得好生沒意思。
外頭的春光這樣好，我本該也去爬樹摘果子摘花的。
而不是為了一個瞧不起我的人，把自己囚在這方寸之地，學那些永遠學不好的規矩，白白辜負了好時光。
我不想嫁他謝從璟了。
2
說起來，我與謝從璟這樁門不當戶不對的婚約，來得確實荒唐。
三年前，聖上一時興起，去了江北監軍，某日去深山圍獵，差點葬身虎腹。
是上山打獵的阿爹舍身撲救，救了聖上一命。
聖上大喜，當即賞了這樁婚約。
阿爹原本隻想要些金銀財帛，
這下傻了眼，隻能將我送來京中待嫁。
這一等，便是三年。
頭一回見謝從璟，是他從國子監散學回來，正趕上我追著大花爬上了樹，一人一貓，大眼瞪小眼。
謝從璟面色慍怒，以為我是新來的丫鬟，沒規沒矩，吩咐福順要將我撵出去。
我從樹上居高臨下看著他，朗聲解釋道：
「我可不是什麼丫鬟，我是你未過門的妻子，我叫陶喜。」
謝從璟一怔，這才認真打量起我，片刻蹙起了眉：
「我不想娶你，你趕緊回家去。」
我看著他，也學他蹙眉：
「我也不想嫁你，要不這樁婚事，就此作罷吧。」
福順在一旁急出了汗，一迭聲勸道：
「兩位小祖宗啊，這可是聖上賜婚，玩笑不得啊！」
謝從璟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譏笑道：
「謝家宗婦，自然要賢淑博學，舉止得體。」
他的目光掃過我沾泥的裙角、亂糟糟的頭發，最後落在我手中的大花上，嗤笑一聲：
「而不是像個野丫頭似的，隨心所欲，傳出去平白讓人笑話。」
「你該不會連女則都沒讀過吧？」他挑眉，「日後如何主持中饋，教養子女？」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我自小在山野長大，從沒人教過我這些規矩。
見我無言以對，他了然一笑：
「婚期推遲。等你什麼時候學好規矩了，我再娶你。」
他篤定我學不好，想叫我知難而退。
可惜他不了解我。
我曾跟著阿爹，蟄伏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獵了山中最大的野豬。
心中那股倔勁被激起，
我爬下樹，喊住了他：
「那就說定了，你可不要反悔。」
謝從璟抿緊了唇，與我擊掌為誓。
「一言為定。」
就這樣，我每日晨早練站姿，晌午學行禮，晚間習琴畫，無一刻清闲。
隻是我沒想到，這規矩可真難學啊，嬤嬤的藤條打在身上可真疼啊。
謝從璟以此為借口，兩次推遲了婚期。
到了第三年，眼見快要熬出頭了，他又不辭而別，去了江南遊學。
那一日在國子監，我等得腿都麻了，才見謝從璟跟同窗一同出來。
他們邊走邊說話，有同窗笑著逗他：
「謝兄，前日我在街上遇見你那未婚妻，那禮數周全的，差點沒認出來，看來那姑娘是鐵了心要嫁給你啊。」
周遭響起一陣意味深長的哄笑。
「要我說，
謝兄不如早點把人娶進門算了。」有人勸道，「人家姑娘為了你，這三年吃了不少苦頭，硬是把野性子都磨平了，夠有誠意了。」
謝從璟漫不經心應了一聲，又忽然想起什麼，戲謔一笑：
「急什麼？不過一個獵戶家的女子，能進我們定遠侯府已是祖墳冒青煙，到底出身寒微，這三年也不過學了個皮毛，自然要百般爭取，求著我好生待她。」
「再說了，下月溫姑娘便要去女學當夫子了，我尋思讓她也去上學，到時候讓她好生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
一群人說得熱火朝天，還是福順眼尖，先看見了我。
謝從璟跟著望了過來，面上帶了幾分心虛，卻還是梗著脖子，不肯服軟：
「我又沒說錯什麼……」
我沒哭也沒鬧，徑直走到福順面前，
將護膝一股腦塞進他懷裡。
「這護膝，你替我扔了。」
眼下再想起這些，心中不免酸澀。
隻是臨走前阿爹再三叮囑，這樁婚約是聖上金口玉言，萬萬不可任性。
受了委屈，也要往肚裡咽，咱們隻是尋常百姓，勳貴人家得罪不起。
即便我心生退意，一時也找不到好法子脫身。
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爬上院中那棵大榕樹。
我想阿爹了，想家了。
夜色深沉，唯東方一點浮白。
大地朦朧，忽明忽暗間。
一道清雋挺拔的身影，緩緩搖著輪椅，闖入我的視線。
我心念一動。
3
到了江南，下榻驛館，隨侍安貴從包袱裡翻出一對護膝。
那護膝針腳細密，
皮質油滑，一看便是花了許多心思。
安貴一愣，隨即想起，這應當是福順偷偷塞進來的。
謝從璟瞥了一眼，有些驚訝：
「不是扔了嗎？」
安貴心思活泛，馬上將護膝捧到謝從璟跟前，半開玩笑道：
「世子爺真舍得扔？您是不知道，阿喜姑娘為了這對護膝，可花了不少工夫呢。」
「那陣子她跑遍了城中所有皮貨鋪子，好不容易尋了一塊上好的虎皮，細細裁了料，揉了皮，縫了線，花了整整一月才做好。」
謝從璟面色訕訕，腦海中浮現阿喜在燈下一針一線縫護膝的模樣，覺得自己好像有些過分了。
阿喜不過是一心一意想要嫁給他，這算不上什麼過錯。
他當眾讓她沒了面子，她惱了他，也是自然。
還好她天真爛漫，
孩子心性，即便惱了，也很容易哄好。
一把松子糖都能叫她歡喜。
物似主人形，她跟她養的貓一樣，傻裡傻氣的。
這些時日也不知怎麼了，他約莫也沾染了她的傻氣，一路上看見枝幹粗壯的大樹，會覺得很適合阿喜來爬；
看見清澈見底的小溪，會覺得很適合阿喜脫了鞋襪撲通撲通來踩；
就連看見山林裡不知從哪裡蹿出來的野貓，也會琢磨著要不要捉回去給阿喜那隻傻貓作伴。
眼下，看著那對護膝，他心神一顫，不知為何有些慌張，急忙咳了幾聲，含糊道：
「我昨日收到家書，阿兄成親了，這新婚賀禮我可得好好挑選，回頭補上。」
「既如此，不如順道也幫阿喜挑些姑娘家喜歡的首飾，就當作賠禮了。」
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讓他那向來持重端方的阿兄也急切了一回，沒等他回去便娶了親。
安貴含笑點了頭。
翌日，城中最大的珍寶閣。
謝從璟很快挑了一對纏枝蓮紋白玉合卺杯，願阿兄嫂嫂花開並蒂蓮，人結百年好。
輪到給阿喜挑首飾時，卻犯了難。
一會想著她不愛柳綠花紅，得挑些素淨的，一會想著她不愛束縛，得挑些簡單大方的。
如此費了不少工夫，才挑了一支珍珠鎏金簪，一對翡翠琉璃耳墜，並一隻白玉雲紋镯。
眼見謝從璟又看上一條細金鈴鐺鏈，安貴壯著膽子拿主子打趣：
「奴才聽說，這江南的新嫁娘，最愛戴這種帶鈴鐺的鏈子，夜裡一動……」
話沒說完，頭上冷不丁吃了一記爆慄，就見主子面色漲紅，話都說不好了：
「你、你個狗東西想到哪裡去了？
！這是給那隻傻貓買的！」
安貴趕緊找補，狗腿子地說：
「世子爺肯花這麼多心思，阿喜姑娘指不定多高興呢。」
一聽這話，謝從璟心裡舒坦不少，忍不住去想，這要是自己定下婚期，娶阿喜進門，她肯定會更高興的。
如此一想，又覺得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眼下連阿兄都成親了，也該輪到他了。
待這邊事情一了，他便趕回京城去，給她一個驚喜。
他摩挲著耳墜上頭的花紋，心頭痒痒的。
遊學的三個月便變得格外漫長了些。
好不容易回了京城，頭一件事，便是去找阿喜。
「我帶了不少新鮮玩意，阿喜見了定然喜歡，她現下在哪？」
福順跟在一旁，支支吾吾半日，不敢說出口。
整個侯府幾乎都找了一遍，
還是沒看見阿喜，謝從璋有些不耐。
直到走到大公子的院子，才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謝從璟看著阿喜一身婦人打扮，瞪大了眼，失態地喊了一聲阿喜。
正欲上前，身後驀然傳來一道清冷含怒的聲音：
「這些年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裡了？阿喜也是你能喚的？如今該喚嫂嫂。」
4
輪椅碾過一地落花，停在阿喜身側。
謝從璋怔愣在原地。
日光昳麗，青石板上葉影搖晃，晃得他有些失神。
縱使阿喜梳了盤髻，穿了石榴紋衣裙，一副新嫁婦的裝扮。
可眉眼間的神韻，仍帶著山野間蓬勃的生氣。
是他熟悉的那個阿喜，沒錯。
他的目光在阿喜和長兄身上來回遊移，茫然道：
「嫂……嫂？
」
花樹斜影裡，阿喜微微點了頭。
懷裡的大花懶懶伸腰，斜著眼睨了他一眼。
電光火石間，謝從璋突然明白過來。
阿喜這是同他置氣呢，氣他不告而別去了江南，氣他三年了還不娶她，特意作了婦人裝扮，要他吃醋呢。
他一時又氣又笑，這般小女兒嬌態，倒是叫他受落。
隻是這未免太沒規矩了些，也不知她哪來的能耐，能讓阿兄也陪她一塊胡鬧。
他板起了臉，一本正經道：
「阿喜，這樣的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阿兄，怎麼連你也陪著她一塊胡鬧？！」
可阿喜看也不看他，隻親昵地撫著大花的皮毛，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沒開玩笑，我的確嫁人了。」
這氣性可不小啊，
看來一時半會消不了。
謝從璟朝阿喜伸出手，蹙眉斥道：
「沒大沒小，還撺掇阿兄陪你胡來！我不在這些天，你是不是又偷懶了？！該學的規矩都學好了嗎？！」
說完又覺得自己語氣兇了些，急忙找補：
「沒學好也無妨，今日我開心，不同你計較，阿喜，跟我回去，我有話跟你說。」
阿喜沒理他，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謝從璟徹底沒了耐心，大步向前，試圖拉住她的手腕。
手還沒碰到阿喜，先叫謝臨衡一手擋開了。
「阿璟，沒人與你開玩笑，她如今是你嫂嫂，再這般沒規矩，就給我跪祠堂去。」
謝臨衡表情嚴肅，並不像在說笑。
謝從璟煞白了臉，他踉跄了一下，轉身看向福順求證。
福順不敢抬頭，
身子一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謝從璋腦子嗡了一聲，手中錦盒啪地掉在地上，滾出一對白玉合卺杯。
他SS地盯著那對合卺杯，顫著聲確認：
「跟阿兄成親的姑娘是你？可聖上明明——」
聖上明明給他和阿喜賜了婚，阿喜怎會轉身就嫁了阿兄？
謝臨衡隻淡淡掃了他一眼，話裡寒意凜然：
「聖上說的是賜婚定遠侯府，可這侯府，並非隻你一個郎君。」
「你既不願成婚，便由為兄代勞，日後再為你尋一門當戶對的親事便是。」
謝從璋不可置信地看向阿喜，又看向阿兄，腦子裡亂成一團，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福順記起夫人的叮囑，急忙從地上爬起來，攙起謝從璋的胳膊，生拉硬拽將他架走。
再不走，
隻怕自家主子就要瘋了。
5
庭院裡又恢復了平靜。
謝臨衡轉過身來，溫聲道：
「給他些時日，他會想明白的。此事非你之過，莫要多想。」
我心下暗自舒了一口氣。
謝臨衡是溫潤端方的君子，從不叫人為難。
就連易嫁一事，也是他主動提起。
那日我躲在樹上哭了一場，到底沒敢貿然開口。
說到底，他和謝從璟一母同胞，利益相系，又怎會為了我一個外人，傷了彼此和氣。
是我魯莽了。
天光漸亮，我從樹上爬下來，一時沒注意，裙角劃破了，手也劃破了。
正狼狽時，謝臨衡看見了我。
輪椅緩緩，停在我眼前。
隔著晨霧，彼此面目模糊，他卻一眼看穿我的企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