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陳錚氣得臉色發青,幾乎要站起來。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臂。
不能動怒。
動怒就輸了。
邱明還沒說話。
我端起手邊的礦泉水,慢慢喝了一口。
然後,我站起身,面向他們。
那一刻,所有看戲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我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步伐平穩地走過去。
顧承聿看著我,眼神深不見底,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他在等我的反應。
等我失態,等我辯解,等我狼狽退卻。
我沒有看他,開口:
「顧總對東璟案的關切,我代表昭明收到了。
您說得對,跨國訴訟確實拼的是資源和底蘊。」
我微微停頓,看到顧承聿眼底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輕嘲。
我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所以昭明才會在前期投入大量資源,用於構建基於多法規法律條文和判例實時追蹤比對系統。我們試圖用更高的效率和更精準的風險預判,來彌補傳統大所依靠人海戰術和固有路徑可能產生的延遲與偏差。畢竟,在這個時代,有時候新可能意味著更適配的解決方案,而大,有時反而會成為轉身緩慢的包袱。」
我不卑不亢,完全跳出了他設定的情緒化反擊或能力辯解的框架。
甚至,暗戳戳地暗示大所的落後。
邱明鏡片後的眼睛,極快地閃動了一下。
顧承聿臉上的那點笑意消失了。
他看著我,眼神變得格外幽深。
顯然沒料到我會這樣回應。
周圍一片S寂。
我仿佛毫無所覺,看著顧承聿,微微一笑:「至於穩定性和失控風險……我想,最終的結果,會比任何事前的預測或擔憂都更有說服力。顧總不妨拭目以待。」
說完,我不再看他,再次對邱明等人微微點頭:「邱總,幾位慢聊,失陪。」
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
陳錚激動地差點給我豎大拇指,被唐薇用眼神制止了。
遠處,顧承聿依舊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周圍的氣壓低得嚇人,原本圍著他的人,都有些噤若寒蟬。
邱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無人看見的角度,嘴角似乎極其微小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狹路相逢。
第一回合,
無聲的硝煙散去。
他沒能碾碎我。
13
論壇上的短暫交鋒後,昭明徹底進入了戰鬥狀態。
我被淹沒在無盡的工作裡。
上午,是和邱明及其團隊的高強度視頻會議,逐字敲定最終的授權範圍和戰術細節。
邱明依舊是那副冷硬的做派,要求嚴苛到變態,每一個環節都要反復推演,預判所有可能出現的意外。
會議結束時,我後背的襯衫都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下午,是內部的核心團隊會議。
陳錚初步篩選出的幾名骨幹律師已經到位。
白板上畫滿了錯綜復雜的關系圖和時間軸。
證據鏈的梳理、境外合作律所的選擇、對方可能採取的反制策略模擬……
每一項都需要反復論證。
偶爾,在某個爭論的間隙,我會有一瞬間的恍惚。
原來,離開顧承聿,離開顧太太的光環,每一步是這樣實實在在。
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一條新短信,來自沒有存儲的號碼,內容隻有寥寥數字,像一個冰冷的注腳:
「適可而止。」
沒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誰。
顧承聿。
他終究還是沉不住氣,用了最直接也最愚蠢的方式。
我看著那四個字,幾乎能想象出他發出這條信息時的表情。
緊抿的唇,下顎線繃緊,眼神裡是壓抑的怒火和不願承認的焦躁。
他習慣了掌控,習慣了所有人按他的意志行事。
我的脫離掌控,昭明的崛起,東璟案的失利,都像一根根刺,
扎在他高傲的自尊心上。
他大概以為,這樣一句輕飄飄的警告,還能像以前一樣,讓我收斂,讓我退縮。
可笑。
我沒有回復,直接劃掉了通知,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繼續。」我抬起頭,「剛才說到對方第三大股東在開曼群島的注冊實體,南喬,你那邊核查的進展?」
沈南喬立刻接上:「遇到了點障礙,那邊保密法極嚴,常規渠道很難突破。但我聯系了一個在那邊的學長,他或許有辦法通過商業調查公司的特殊渠道獲取一些信息,不過費用會比較高,而且不能保證絕對準確……」
「費用不是問題,向東璟申請特殊調查預算。」
我立刻決斷,「我要的是盡可能多的信息碎片,真偽我們可以自己交叉驗證。唐薇,你配合南喬,
評估信息可能帶來的法律風險,尤其是取證手段是否合規。」
「明白。」
會議繼續。
但我知道,顧承聿的「適可而止」絕不會僅僅是一條短信。
果然,接下來的幾天,暗處的絆子開始顯現。
沈南喬那位開曼的學長突然回復,語氣抱歉地表示之前提到的渠道暫時無法使用了,暗示受到了某些壓力。
陳錚看中的兩個極具潛力的年輕律師,在最後籤約關頭突然變卦,選擇了其他老牌大所,給出的理由含糊其辭。
甚至我們長期合作的一家可靠的翻譯服務公司,也委婉提出因為業務調整,無法按時完成我們大量的涉密法律文件翻譯工作。
一樁樁,一件件,都不致命,卻試圖拖慢我們的腳步。
「媽的!肯定是顧承聿那個王八蛋!」陳錚在又一次被挖角後,
氣得在辦公室裡踹了一腳垃圾桶。
「就會玩這種上不了臺面的陰招!」
「無能狂怒解決不了問題。」我冷眼掃過他,「他越是這樣,越證明他慌了,怕了。隻能用這種手段來延緩我們的進程。」
我拿起電話:「蘇晴,重新聯系我之前給你的那份備選翻譯公司名單,優先級最高的那三家,直接聯系他們的合伙人,報昭明和東璟的名字,告訴他們,價格可以上浮百分之二十,但質量和保密性是紅線,必須籤最嚴格的協議。」
「南喬,開曼的路徑斷了,就嘗試從 BVI(英屬維爾京群島)和香港的關聯公司繞道查,資金流不可能完全隱形。我需要你拿出至少三條替代調查方案。」
「陳錚,人被截胡了,就繼續挖!眼光放遠一點,不必隻盯著那些頂尖律所出來的人,去看看那些有潛力但被埋沒的,或者有跨國公司法Ṱűₓ務經驗想轉型的。
告訴他們,昭明給的不僅是薪水,還有一個一戰成名的機會。」
團隊成員看著我,眼中的躁動漸漸被重新點燃的鬥志取代。
這條路上注定遍布荊棘,但每拔掉一根,我們就向前走了一步。
晚上十一點,我終於處理完最後一份需要緊急籤字的文件。
辦公室隻剩下我和還在核對技術術語的沈南喬。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號碼。
「你鬥不過我的。回頭是岸。」
這次,我甚至懶得看完,直接長按,選擇了刪除。
動作幹脆利落。
回頭?
回到哪裡?
回到那個金絲編織的籠子裡,做那個永遠活在別人影子下的顧太太?
顧承聿,你永遠不會明白。
我不是在和你鬥。
我是在和我自己的命運搏鬥。
而這場搏鬥,從你說出「她隻是像小柔」那一刻起,就已經沒有了回頭路。
14
壓力是最好的動力。
那些暗處的絆子,最終都成了我們加固防線的契機。
蘇晴直接聯系了本地一所頂尖外語高校的法律翻譯研究中心,以項目合作的形式,組建起一個由教授帶隊、博士生為主的精幹翻譯小組,成本可控,專業性甚至更強,保密協議籤得比商業公司還S心塌地。
陳錚痛定思痛,不再執著於挖現成的精英,轉而從有潛力的法務和精品小所裡挖來了兩個憋著股勁想證明自己的年輕律師,又招了兩個剛畢業但履歷驚豔,對大所流水線模式充滿叛逆的實習生。
團隊反而更年輕,更有衝勁,更不容易被滲透。
沈南喬帶著新組建的技術支持小組,
硬是從香港和 BVI 的蛛網般復雜的關聯交易裡,扒出了一條若隱若現的資金流向線索,雖然模糊,卻指出了一個全新的調查方向,反而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轉機發生在一個沉悶的午後。
唐薇接了個電話。
她聽著,表情逐漸變得有些古怪,捂住話筒,低聲對我說:「林姐,是星暉資本的人,指名要找你。」
星暉資本?
我眉心微蹙。
這家機構在圈內以眼光毒辣,作風強悍著稱,規模雖不及顧承聿的「聿資本」,但近幾年上升勢頭極猛,投出了好幾個現象級項目。
他們和聿資本是眾所周知的S對頭,在多個賽道搶得你S我活。
他們找我做什麼?
我示意會議暫停,接過電話。
「林律師,冒昧打擾。」
電話那頭是一個幹練利落的女性聲音,
沒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題,「我是星暉資本的副總裁,趙媛。我們關注到昭明最近的動作,尤其是東璟案。很有魄力。」
「趙總過獎。」我保持警惕,語氣平穩,「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趙媛語速很快,「我們這邊遇到一個棘手的案子,和聿資本有關。他們用了些不太上臺面的手段,截胡了我們一個籌備了很久的項目。我們想反擊,需要最頂尖也最大膽的法律支持。聽說林律師和顧總有些淵源,想必對他的風格,很了解?」
她的話像一把精巧的鉤子,精準地拋出了誘餌。
共同的敵人,以及一個看似能讓我們知己知彼的優勢。
我沉默了幾秒。
星暉這是想借刀S人,把我們當槍使,去正面衝擊顧承聿。
風險極高,一旦失敗,昭明可能會成為兩大資本巨頭頂級碰撞下的第一個犧牲品。
但機會也顯而易見。
星暉能提供的報酬必然豐厚。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幫星暉贏下這一局,昭明在資本圈的名聲將徹底打響。
這是一場豪賭。
「了解對手和能在法律框架內擊敗對手,是兩回事,趙總。」
我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昭明的行事準則,是基於事實和法律,而非個人恩怨。如果您認為我們具備您需要的專業能力,可以先將項目的基本資料和您的核心訴求發過來,我們需要進行利益衝突檢索和初步評估。」
電話那頭的趙媛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林律師果然名不虛傳。資料十分鍾後發到你郵箱。希望我們有合作的機會。」
掛了電話,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看著我。
「星暉?他們要跟我們合作?對付顧承聿?
」陳錚眼睛瞪得溜圓,語氣裡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不是合作對付誰,是可能的法律服務委託。」我糾正他,目光掃過眾人,「但這案子,水會很深。一旦接下,意味著我們要同時直面兩個正面戰場,東璟和星暉。壓力會翻倍,甚至可能引來顧承聿更瘋狂的報復。」
我停頓了一下:「投票決定。接,還是不接?」
沒有猶豫。
「接!」陳錚第一個低吼出來,拳頭攥緊,「憑什麼不接?他顧承聿真以為能一手遮天?正好讓星暉看看,誰才是真的刀快!」
「風險和收益並存。從戰略上看,值得冒險。」唐薇冷靜分析。
「技術層面,可以支撐。」沈南喬言簡意赅。
「幹!」新來的兩個年輕律師和實習生眼神灼熱,異口同聲。
是啊,怕什麼?我們早已一無所有,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退回原點。
但贏了的收益,足以讓我們徹底翻身。
「好。」我點頭,眼神銳利,「蘇晴,立刻準備利益衝突檢索文件。南喬,郵箱資料到位後,你帶人第一時間做技術底層分析。唐薇,梳理所有可能涉及的法律風險點。陳錚,準備團隊配置方案和預算。」
星暉的資料比承諾的來得更快,更詳實。
顯然,他們早有準備。
案子比想象中更復雜,顧承聿的手段也確實凌厲老辣,幾乎堵S了所有常規反擊路徑。
但我們昭明,最擅長的就是在絕境中鑿出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