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沒跟他們吵。


隻是把這兩年的記錄攤給律師看:手機裡存著每天給兒子做輔食的照片。


 


醫院的就診記錄上全是我的籤名,幼兒園老師的證詞裡寫著「孩子每日由母親接送,情緒依賴明顯」。


 


連小區便利店的阿姨都願意作證,說「常看見林薇半夜抱著發燒的孩子買藥,她婆婆從沒露過面」。


 


開庭那天,他媽在法庭上哭天搶地,說我「教唆孩子不認奶奶」。


 


又說我「工資低,住娘家寄人籬下,給不了孩子穩定生活」。


 


李偉跟著補充,說他能「讓孩子住自己家,媽可以幫忙帶,不用她受累」。


 


法官問兒子的意願時,小家伙攥著我的手,怯生生卻清楚地說:


 


「我要跟媽媽。奶奶會藏我的玩具,爸爸隻會說『別鬧』。」


 


那一刻,我看著旁聽席上他媽瞬間煞白的臉,

突然覺得鼻子發酸。


 


判決下來那天,陽光特別好。


 


法院判孩子歸我,李偉每月支付撫養費,有探視權。


 


但需提前徵得我同意。


 


走出法院時,律師拍了拍我的肩:


 


「不容易,這案子贏在細節。」


 


我抱著兒子,他在我懷裡啃著蘋果,小手揪著我的衣角。


 


我知道,這隻是開始。


 


後來,我租的一居室在老小區六樓,沒電梯。


 


每天下班抱著孩子爬樓梯,腿都在抖。


 


工資交房租、買奶粉,有時候算著賬單,連買棵蔥都要在菜市場蹲半天,等攤主收攤時便宜處理。


 


可奇怪的是,心裡踏實。


 


早上沒人在廚房摔碗喊「那個誰」,我可以慢慢給兒子煎個雞蛋,看他用小勺子戳著蛋黃笑。


 


晚上不用看誰的臉色,

想給兒子講《小熊溫尼》就講三遍,想追兩集劇就追到十點,不用擔心被人念叨「不幹活」。


 


周末帶著他去公園,他跑我追,笑聲脆響。


 


有次在菜市場碰見以前的鄰居張阿姨,她偷偷拉我到一邊:


 


「你走後,你前婆婆天天在小區罵你,說你耍手段搶了孩子,還說李偉被你害得妻離子散。」


 


我笑了笑,給兒子買了塊烤紅薯。


 


他舉著紅薯湊到我嘴邊:


 


「媽媽吃,甜。」


 


「甜。」


 


我咬了一小口,心裡暖烘烘的。


 


後來聽張阿姨說,李偉上訴過一次,沒成。


 


他媽不甘心,又跑到我單位鬧過,被保安架出去了。


 


再後來,他們好像也懶得折騰了,隻是撫養費從沒按時給過。


 


每次催,李偉都在電話裡嘆氣:


 


「媽把錢攥著,

我實在拿不出來。」


 


我沒再逼。


 


比起那些糟心事,眼前的日子已經夠好了。


 


兒子會指著天上的雲喊「媽媽快看,像棉花糖」,會在我下班時撲過來抱我的腿,會奶聲奶氣地說「媽媽最棒」。


 


這些,比什麼都重要。


 


聽說李偉後來又談了個對象,沒談成。


 


因為他媽還是老樣子,張口閉口「那個誰」「诶」。


 


14


 


可能人在做,天在看,凡是都有因果。


 


李偉他媽摔斷腿那天,李偉在電話裡帶著哭腔求我:


 


「薇薇,你能不能回來搭把手?我請了護工,可媽把人罵跑三個了......」


 


我正給兒子講繪本,手指頓了頓:


 


「你是不是 TMD 有毛病,我是你前妻,我沒義務幫你照顧你媽。


 


「算我求你了!」他聲音都在抖。


 


「一天,就一天,我找到合適的人就換......」


 


「李偉。」打斷他,語氣平得像水。


 


「當初我在你家當『那個誰』的時候,你怎麼沒想起來求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才傳來一句:


 


「對不起......」


 


「別跟我說對不起,讓你媽來說。」


 


我掛了電話,把兒子抱進懷裡。


 


「寶寶,咱不回那個家了,好不好?」


 


兒子似懂非懂地點頭,小手摟著我的脖子:


 


「媽媽,奶奶不叫我寶寶,叫『那個小的』。」


 


我心猛地一揪,原來孩子什麼都懂。


 


15


 


李偉一開始是想讓小姑子回來照顧的。


 


那天他打了十幾個電話,

把小姑子從外地催了回來。


 


小姑子進門時還帶著怨氣:


 


「哥,我那工作剛站穩腳跟,你非讓我回來幹啥?」


 


他媽躺在炕上哼哼:


 


「你不回來伺候我,是想讓我S在這屋裡?」


 


小姑子跺著腳:


 


「那你當初咋對嫂子的?人家伺候你時你挑三揀四,現在知道難了?」


 


「她是她,你是你!」他媽瞪眼睛。


 


「我養你這麼大,白養了?」


 


小姑子拗不過,隻能留下來。


 


頭三天還能忍,第四天就炸了。


 


起因是他媽要吃鎮上的糖糕,小姑子跑了兩裡地買回來。


 


她嘗了一口就吐了:


 


「這啥玩意兒?比那個誰做的差遠了!」


 


小姑子把糖糕往桌上一摔:


 


「愛吃不吃!

林薇嫂子在時你嫌東嫌西,現在我給你當牛做馬,你還挑?我不幹了!」


 


當天下午,小姑子收拾行李就走了。


 


臨走前跟李偉說:


 


「哥,你自求多福吧,這活兒誰愛幹誰幹。」


 


李偉站在門口,看著妹妹的背影。


 


又回頭看看炕上罵罵咧咧的媽,突然蹲在地上哭了。


 


16


 


李偉還是找上門了,堵在我公司樓下。


 


他眼下烏青,頭發亂得像草:


 


「薇薇,媽不肯吃飯,醫生說再這樣下去要出大事。」


 


「關我什麼事?」


 


我繞過他要走,被他抓住胳膊。


 


「我知道你恨她」。


 


李偉紅著眼圈,「可她畢竟是長輩......」


 


「長輩就可以不尊重人?」我甩開他的手。


 


「你媽摔斷腿,是她自己不小心,跟我沒關系。她躺在床上,是她活該。李偉,我跟你離婚,就是不想再跟你們家有任何牽扯,你聽不懂人話嗎?」


 


他僵在原地,看著我走遠,沒再追。


 


後來聽前鄰居說,李偉沒辦法,請了他遠房一個表姑來照顧。


 


那表姑是個厲害角色,第一天就跟他媽幹了一架。


 


「你叫誰『那個誰』呢?」表姑叉著腰。


 


「我告訴你,我是你家花錢請來的,不是來當孫子的!要麼叫我尊稱,要麼加錢,你選!」


 


他媽大概從沒被人這麼懟過,氣得差點背過氣。


 


卻偏偏沒轍,村裡沒人願意來伺候她這脾氣。


 


17


 


我媽生日那天,我帶著兒子回娘家吃飯。


 


剛進門就撞見李偉他媽拄著拐杖站在院裡。


 


她瘦了一大圈,臉色蠟黃。


 


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媽從屋裡出來,皺了皺眉:


 


「你來幹啥?」


 


「我......我來看看孩子。」


 


她把手裡的布包往我面前遞。


 


「給孩子買了點零食。」


 


兒子躲在我身後,怯生生地拽著我衣角。


 


我沒接那包零食:


 


「不必了,我們要吃飯了。」


 


「林薇。」她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我知道錯了......以前是我不對,我不該那麼叫你......」


 


我看著她,心裡沒什麼波瀾。


 


就像小時候被人搶了糖,長大了再把糖還回來,早就不稀罕了。


 


「跟我沒關系了。」我拉著兒子往屋裡走。


 


「你還是好好跟你那表姑處吧,聽說她現在管你叫『那個老的』?」


 


她猛地抬頭,眼睛瞪得老大,拐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媽在旁邊嘆了口氣,沒說話。


 


18


 


從那以後,他媽沒再來找過我。


 


倒是有次去超市,遠遠看見她和那個表姑。


 


表姑推著購物車,嗓門洪亮:


 


「那個老的,你到底吃不吃香蕉?不吃我可就不買了!」


 


他媽縮著脖子跟在後面,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小聲說:


 


「吃.....」


 


我推著兒子的手推車繞開她們。


 


心裡沒覺得痛快,也沒覺得解氣。


 


就像看見兩個不相幹的陌生人。


 


兒子突然指著她們的方向:


 


「媽媽,

奶奶好像很怕那個阿姨。」


 


「嗯。」我摸了摸他的頭。


 


「因為不尊重別人的人,別人也不會尊重她。」


 


19


 


上個月公司體檢,我順便給兒子也做了檢查。


 


醫生說孩子長勢很好,性格也開朗了不少。


 


我牽著他的手走出醫院,陽光灑在身上,暖融融的。


 


「媽媽,老師今天又表揚我了!」


 


兒子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老師叫我林諾,說我是個乖孩子。」


 


「嗯,我們諾諾本來就是乖孩子。」


 


我蹲下來抱了抱他。


 


「以後不管誰叫你,都要大聲答應,知道嗎?因為我們諾諾有名字,很重要。」


 


他似懂非懂地點頭,在我臉上親了一口。


 


遠處傳來小販的吆喝聲,

近處有孩子的笑聲。


 


我看著身邊蹦蹦跳跳的兒子。


 


突然覺得,這才是日子該有的樣子。


 


不用跟誰較勁,不用求誰尊重。


 


因為我自己就活得堂堂正正。


 


20


 


我再次見到李偉,是在菜市場。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背著個蛇皮袋。


 


正在撿別人扔掉的爛菜葉。


 


看見我時,他像被燙到ṱŭ̀ₕ一樣,慌忙把袋子往身後藏。


 


「你......」我有點意外。


 


他搓著手,臉漲得通紅:


 


「剛......剛路過,看見這些菜還能吃,撿點回去......」


 


我沒說話,看著他眼下的烏青和鬢角的白發。


 


才三十出頭的人,看著比我爸還老。


 


「你媽咋樣了?

」我問。


 


「還那樣。」他低下頭。


 


「護工請不起,她和表姑在一起老是不對付。我隻能辭了工作在家伺候。她還是老叫人那個誰,有時對著我妹罵,對著我也罵......」


 


他頓了頓,突然抬頭看我,眼睛裡帶著點懇求:


 


「薇薇,我知道錯了,真的錯了。以前我總覺得你計較,現在才明白,你要的不是名字,是個人樣......」


 


我沒接話,給兒子買了串糖葫蘆,拉著他就要走。


 


「薇薇!」


 


他在身後喊,聲音啞得厲害。


 


「對不起。」


 


我腳步沒停。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了。


 


21


 


後來聽前鄰居說,李偉日子過得特別難。


 


他媽癱在炕上,一天到晚罵人。


 


他白天伺候吃喝拉撒,晚上出去打零工,掙的錢剛夠買藥。


 


有次給媽翻身,沒站穩摔了一跤,腿骨裂了,隻能拖著傷腿繼續伺候。


 


有人勸他送養老院,他媽S活不去,說要在家裡等S。


 


他就隻能守著這個爛攤子,像頭拉磨的驢,轉不出那個圈。


 


前陣子下大雨,他們家老房子漏雨。


 


他媽躺在炕上喊「那個誰」,喊了半天沒人應,才想起家裡早就沒這個人了。


 


後來是鄰居聽見動靜,撬開門把她拉出來的。


 


我聽這些話時,心裡沒什麼波瀾。


 


就像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演得再慘,也勾不起我的眼淚。


 


22


 


兒子幼兒園畢業典禮那天,我去得早,坐在Ŧůⁱ操場邊的長椅上曬太陽。


 


李偉不知從哪冒出來,

站在不遠處看著我,手裡攥著個皺巴巴的信封。


 


「有事?」我問。


 


他走過來,把信封遞給我:


 


「這是......這是孩子的撫養費,攢了半年才攢這麼點......」


 


我沒接。


 


離婚時協議寫得清楚.


 


他每月給五百,可這三年,一分沒給過。


 


「你拿著吧。」


 


他把信封往我手裡塞。


 


「我媽上周走了。走一前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


 


我還是沒接。


 


他苦笑了一下,把信封放在我旁邊的椅子上:


 


「我要走了,去南方打工。這地方......待不下去了。」


 


我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佝偻著,一步一挪。


 


兒子跑過來,指著他的背影問:


 


「媽媽,

那個叔叔是誰呀?」


 


「不認識。」


 


我把他抱起來,擦掉他嘴角的蛋糕渣。


 


「我們回家。」


 


原來日子真的可以這樣,沒有那些糟心事,隻有踏實和甜。


 


至於李偉,他的結局是好是壞,都與我無關了。


 


我早就走出了那片泥沼。


 


往前看,全是亮堂堂的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