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維港的雨夜,煙花鋪滿天際。璀璨夜空下,有情人深情相擁。沈妍沉默看著自己愛了十年的男人為另一個女人捧出他大張旗鼓的愛。他們無名指上的對戒折射出這座摩登都市的繁華綺麗。她知道,是自己離開的時候了。後來,霍聿行一次次把藏起來的沈妍找到。他紅著眼說:「別離開我,好不好?」而彼時的沈妍輕輕晃晃無名指上的戒指:「霍總,我都這麼大歲數了,總得嫁人不是?」


 


01 不知好歹。


 


「沈小姐,外面下著大雨,霍總暫時並沒有說需要您立刻從這座別墅搬走,您其實可以……」


 


沈妍停下收拾行李的手,抬眼看向有些局促的陳秘書:「總是要走的,不是嗎?」


 


陳銘嘴巴動了動,終究沒再說出些什麼。


 


作為霍聿行的秘書,他和沈妍也算是相識多年,知道她看起來柔,

其實內裡很剛。


 


今晚是何家小姐何念珠的 23 歲生日。


 


港島照亮穹窿的煙火是霍聿行送給她隆重璀璨的賀禮。


 


煙火衝上天際的剎那,陳銘已經預料到沈妍不會無動於衷。


 


畢竟,就連霍聿行都說:「她骨頭多硬啊,三年也未曾彎折分毫!」


 


「這是霍總讓我給您帶來的。」陳銘遞出一張卡,心底五味雜陳。


 


沈妍的視線停在他的手上,隻是微頓半秒,便收下了卡。


 


「多謝了,陳秘書。」沈妍打開了自己的行李箱,「還有,樓上也已經收拾好,麻煩你上樓也檢查一下。」


 


陳銘沒動,這幾年,他來過無數次這裡,大多是替霍聿行來給沈妍送禮物,各種奢侈的珠寶,,高定服飾,包包。


 


可,此時,沈妍的行李箱裡隻有幾本關於生物醫藥類的書。


 


沈妍竟然放棄了霍聿行送她的所有禮物。


 


在陳銘看來,霍聿行是寵沈妍的。


 


他見識了克制清冷的霍聿行對沈妍的例外。


 


也曾以為,或許在不久之後就要改口稱沈妍為太太。


 


如今看來,霍聿行對沈妍的那份好,也隻是寵,而已。


 


外面突然一聲驚雷乍起,瞬間擊潰陳銘心底微漾的惆悵。


 


「不用檢查的。」他脫口而出。


 


不料,沈妍卻很堅持:「還是看一下吧,你也好跟霍總交代。」


 


一句「霍總」,陳銘明確了沈妍離開的決心。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女人已經把自己和霍聿行的關系歸到了上司和下屬的公共層面。


 


「陳秘書,房子的鑰匙和門禁卡,我放在玄關櫃子上,另外,餐桌上的東西,麻煩你清理下吧。

有勞了。」


 


沈妍說完,朝陳銘微微頷首,拉著行李箱打開了大門。


 


外面狂風卷著密不透風的大雨,撲進室內一大股冷意和潮氣。


 


「沈小姐,雨太大了,我送您吧。」


 


「不用了,我有雨傘,再見。」


 


沈妍撐開了傘,纖細的身影堅定地邁入黑色的雨幕。


 


高跟鞋踏在透水地磚上,在均勻的咔噠聲中,卷起細小的水花。


 


她一次都沒有回頭。


 


陳銘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不僅是何小姐的生日,也是沈妍到霍聿行身邊工作的日子,沈妍把這個日子算作他們的紀念日。


 


過去的幾年,他在這個日子出現在這裡,是奉霍聿行之命來給沈妍送禮物。


 


而今天,他卻是來驅逐沈妍。


 


莫名的,陳銘有些氣悶,

又有些羞愧。


 


他清理了餐桌上已經冷透的餐食。


 


精致的擺盤、優雅的鮮花,還有散發著清甜的果酒,連同制作它們的主人的心意,都被傾倒進垃圾桶。


 


好可惜!


 


陳銘曾跟著霍總沾光,有幸品嘗過沈妍的廚藝,味蕾盛宴很令他難忘。


 


往後,恐怕是再難有這樣的福分了。


 


昏黃的頂燈下,環形沙發的角落裡,男人的神色在繚繞的煙霧裡不辨喜怒。


 


「霍總,這是沈小姐留下的鑰匙和門禁卡,她隻帶走了屬於她自己的幾本書。」


 


盡管燈光很昏,可是陳銘依然清晰感受到霍聿行剎那間凍結的眸色。


 


跟了他三年的女人,在離開的時候竟然淨身出戶。


 


沈妍的這種行為,在霍聿行的理解裡,就是對他的羞辱。


 


果然。


 


「呵!她還真是一如既往地不知好歹!」


 


陳銘的目光瞥向煙灰缸裡那堆如小山的煙頭,又看著男人指間那抹猩紅明明滅滅,才不疾不徐地補上一句:「沈小姐帶走了卡。」


 


霍聿行手指微不可見地頓了下,看向陳銘的眼眸很冷。


 


幾秒後。


 


「隨她去吧。」霍聿行說。


 


此時他的語氣已經恢復了慣有的冷淡。


 


陳銘出門時,霍聿行突然來了一句:「外面打雷了?」


 


「是的霍總,雨勢很大。沈小姐是打出租車走的。那會兒雨下得正大。」


 


門關上後,陳銘看到不遠處走過來一個娉婷女子,何家三房太太的大小姐,何念珠。


 


不到零點一秒,陳銘臉上已經掛起謙遜禮貌的笑:「何小姐好。霍總在裡面。」


 


悶雷夾在猙獰閃電中,

如龍吟箭矢凌厲劃破黑幕。


 


沈妍很怕打雷,尤其是這種和閃電一起噴薄的炸雷,夾雜著狂風、暴雨、冰雹,幾乎能讓她驚懼到瑟縮。


 


她終於還是不得不挫敗地承認,她這樣一個喜歡曠野高山以及分明四季的北方女孩,能在學業結束後還在香江待這麼久,幾乎全都是因為那個叫霍聿行的男人。


 


閃電驟然照亮窗戶,二十五歲的沈妍抬手抹去不知何時洇出睫羽的潮湿,任由思緒回蕩到她已經隱沒在記憶深處的青蔥年華。


 


那裡滿滿當當都寫滿了三個字:霍聿行。


 


她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似乎被這個名字割裂為二。


 


遇見霍聿行之前,之後。


 


完全不同的兩種人生。


 


港城霍家,大戶豪門,一直致力於慈善。他們設立了一個基金會,在全國各地建設愛心學校,

並且從貧困生中選拔出一些佼佼者,把這些孩子帶到港城讀書,培養眼界學識向各行業輸出人才。


 


四季更替的培育灌溉,一株株小樹終成蔚然之姿。其中大多數人都在成年之後不乏成為各個領域的佼佼者。而出生在欒城大山深處的沈妍,就是霍氏這一善舉的受益者。


 


沈妍在十五歲以清水縣第一的成績被霍氏選中來到港城,在霍氏的私立中學就讀,兩年後因為成績優異提前免試升入大學,二十一歲畢業後直接進入霍氏。


 


她學生物,兼修小語種,曾經的夢想是搞科研,卻選擇在霍氏秘書處做了一名很普通的小翻譯,平時代理一些雜活瑣事。沒有誰知道沈妍為什麼做這樣的選擇。或許隻有她自己清楚,她隻是想離霍聿行近一些。


 


那個頂級豪門的天之驕子,年紀輕輕剛一進入家族企業,代病弱的父親執掌乾坤,就展示出他的野心和手段。


 


萬中無一的皮囊還有他金光閃閃的背景家世,讓他的身邊鶯蝶環繞絡繹不絕。


 


沈妍在學校時就看著霍聿行的八卦消息滿天飛。


 


她知道她和霍聿行之間的天壤之別,也從不敢肖想更多,可是萌動的少女心卻讓她不受管控地做出這個選擇。


 


沈妍本以為自己會在這個崗位上一直默默無聞下去,直到有天,她誤打誤撞在馬路上救了一個突發哮喘的外國人。


 


然後,她當天便被調到霍聿行身邊,做了他的貼身秘書。


 


沈妍也是之後才知道,那天她隨手救的那個人,竟然是瑞典某研究所的總監艾瑞克,那天他是來霍氏洽談業務的。


 


02 塔斯馬尼亞的極光。


 


沈妍是什麼時候和霍聿行在一起的呢?


 


那是她擔任霍聿行秘書大概半年後。


 


她跟隨霍聿行出差到澳洲,

商務活動結束後,沈妍已經準備好返程,可是沒想到霍聿行竟然讓其他隨行人員搭乘航班離開,獨獨留下了她。


 


職業素養讓沈妍沒有對老板的安排提出任何疑義。


 


直到她跟隨霍聿行搭乘私人飛機落地霍巴特,又輾轉抵達一個小島,在古樸的莊園天臺眺望碧海藍天,面對那洗禮瞳眸的湛藍時,沈妍才如夢初醒她此行的目的竟然是陪霍聿行來度假了。


 


那是南半球的夏季,空氣裡漂浮著海水淡淡的鹹,海鳥雀躍低飛掠過蔚藍海面,留下一串回蕩在波浪裡的啁啾。


 


沈妍繃了許久的神經在那種環境裡不自覺地放松下來。


 


她後來才知道這裡早就被霍聿行買下,是他數不清的資產之一。


 


莊園布置得清雅不失奢華。


 


套房落地窗映灑碎金般的落日餘暉。


 


男人就那樣握著一隻高腳杯靠在幾淨的落地玻璃上。


 


他慵懶地淡淡開口:「你是不是喜歡我?」


 


他唇角勾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眼神聚焦在快要被嚇傻的沈妍身上。


 


沈妍後來回想那一刻自己的心情,跌宕經久不息。


 


甚至,她對當時自己的回應,或者有沒有回應,都有些模稜兩可。


 


那種記憶破碎的感覺後來一度讓沈妍很懊惱。


 


像是弄丟了生命中某個很重要的時刻。


 


那句話之後,霍聿行放下酒杯走近了她,他低眸俯視,深褐色的瞳孔泛著點滴碎光,他說:「我們試試也不是不行。」


 


沈妍瘋狂跳躍的心髒已經負荷不了她當時的震顫。


 


猶記得接踵而至的那個帶著淡淡葡萄酒甜澀味道的吻,讓當時的她手足無措、呼吸停滯的同時,卻也勾起她深藏心底的陣陣漣漪。


 


那是沈妍的初吻。


 


她沒有任何經驗,更罔論技巧,隻能在頭暈目眩間任由男人肆意掠奪了她凌亂的呼吸。


 


並且在擂鼓般的心跳中,為自己長久暗藏的隱秘心思乍然得見天日而悄悄做賊心虛。


 


沈妍很早就喜歡霍聿行了。


 


她十四歲那年,當時十六歲的時髦少年身上已經初見精英家庭孕育滲透出來的沉穩。


 


他代替父親霍雲亭到資助的學校慰問,而沈妍作為優秀學生代表上臺發言並且接受頒獎。


 


沈妍留著男孩頭,操著不大標準的普通話讀完了精心準備並且被老師反復審閱修改過的稿子,獲得了大家熱烈的掌聲。


 


她其實並不擅長甚至有些不喜這種活動,更習慣沉默地把自己埋在書堆裡,暢遊在文字和一堆元素中。


 


可是,後來她無數次感謝那天上臺的自己。


 


那天她得到了獎學金獎狀,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重量級的邀請函。就是邀請優秀學生到港城讀書的信函。而那封輕飄飄又沉甸甸的信,沈妍是從霍聿行手中接過的。


 


指尖相觸那一剎那引起的心靈震顫,在自卑又自怯的女孩心底,足以引起一場雪崩。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


 


好看,是沈妍對霍聿行的第一印象。


 


「妹妹加油,歡迎你到港城讀書。」少年說。


 


欒城清水縣的冬天料峭蕭瑟,可少年眉目如畫,唇邊綻放的笑意如融暖春風直入沈妍的心底。


 


一顆卑微卻熱烈的種子就此埋下。


 


於是,就為了那句話,沈妍在半年後拿到了欒城的省狀元,順利來到港城,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她就那麼一步一步,走過四季,把自己的卑微怯懦一點一點地踩在腳下,青絲及腰的時候,沈妍終於站到了霍聿行的身邊。


 


大約是那個葡萄味的吻太過蠱惑人心。


 


也或許是這座藏匿在南半球海洋中的遠古小島的巖石裡釋放了某種礦物質。


 


更有可能是夜半鋪滿天際的南極光太過炫目繚亂。


 


總之,在那個隸屬於南半球塔斯馬尼亞的人間秘境,戰慄的沈妍向霍聿行交付了自己。


 


他們的身體糾纏在一起,海浪潮起潮落,疼痛終究被陌生的悸動和遲來生澀的歡愉覆蓋。


 


那年她二十二,霍聿行二十五。


 


沈妍後來想起那個無比凌亂的夜晚,臉頰依舊會染上紅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