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彎下身子,拿出最新的診斷證明。


 


「我轉雙相了,通俗來講,是更嚴重的神經病。」


我拍拍手走進宿舍。


 


不是人人都把抑鬱症汙名化嘛,那我就借力打力,看最後難受的是誰。


 


林小圓想跟著我回宿舍,卻被食堂負責人拽住褲腳。


 


一個掃堂腿,林小圓摔了個狗啃泥。


 


「現在!立刻!把欠的錢還上!」


 


「不然我就給校長打電話。」


 


林母支支吾吾,掏空口袋攏共沒湊夠 200 塊錢。


 


她一把將林小圓推出去。


 


「錢是沒有,要不你打她一頓出出氣,我們肯定不報警。」


 


林母逃似的回到宿舍,鎖上門。


 


門外,林小圓的哭喊嗚咽聲響徹天際。


 


過了半晌,她才一瘸一拐走過來。


 


但她說什麼也不會想到,門後迎接她的是另一場毒打。


 


7


 


「誰讓你身上留錢的!」


 


「你今年才 19 歲,媽媽有沒有說過你身上不能超過五塊錢!」


 


「你現在敢藏錢,之後就敢偷人。」


 


遠遠望去,原來是林母發現了博主給林小圓的五百塊錢。


 


打斷三個晾衣架後,林母趾高氣揚地站在我面前。


 


「我閨女現在能賺錢了,不用再強忍惡心照顧你這個賠錢貨了。」


 


「從現在開始各交各的電費,你可別和我們摻和。」


 


「還有,隻要我住在這裡一天,你就要把我當成媽媽尊敬。」


 


「從明天開始晨昏定省,凌晨四點跪在我的床鋪前請安,一日三餐站在我身邊服侍我。」


 


我沒出聲,隻是默默拿出雙相診斷證明。


 


林母打了個寒戰,沒再糾纏。


 


她揪起林小圓的耳朵。


 


「我剛才說的你聽見沒有,女子出嫁前要孝敬父母,我還是對你太心軟了。」


 


傍晚,林母破天荒拿出自己的浴卡讓林小圓洗澡。


 


剛過三十秒,計時器上的數字就刺痛了林母的眼睛。


 


她衝進浴室,把全身光裸,身上滿是泡沫的林小圓拽出來。


 


「不到一分鍾就要兩分,這是洗澡還是搶錢啊!」


 


「你哥在老家可還沒娶上媳婦呢,你哪裡就能這麼大手大腳。」


 


林小圓趴在地上哀求母親。


 


「媽,再讓我洗三十秒就好。」


 


見乞求無望,林小圓又把目光投向我。


 


她穿上衣服,低著頭撥弄滿是泡沫的頭發。


 


「哎呀,頭發和身上都沒衝幹淨,

好難受。」


 


「要是能再洗洗就好了。」


 


「如果我因為這件事感冒了,會傳染給整個宿舍的。」


 


「清清,我給你說話呢。」


 


「我們好歹住一個宿舍,怎麼變得這麼生分。」


 


我如夢初醒般抬起頭。


 


「是嗎?我還以為狗在叫呢!」


 


這幾天我在網上學到一個詞「暗示性求助」,我在心裡細細復盤和林家母女相處的細節。


 


她們從未向我開口求助,每次隻是說出自己的困境,引導我這個能解決的人幫她們解決。


 


所以請她們吃飯,送她們禮物,她們隻會認為我是冤大頭,是主動攬活。


 


她們不需要對我感恩,因為一切都是我主動提出的。


 


但幸好,我最近還學了個辦法——三明治拒絕法。


 


我拿起床上的浴卡,略過林小圓抬起的手。


 


「哎呀,好可憐啊!」


 


「我不讓你用我的浴卡。」


 


「你早點上床睡覺吧,別感冒了。」


 


第一次把林小圓懟到啞口無言,我興奮得半夜沒睡。


 


窸窸窣窣間,我聽見林家母女的床上隱隱傳來小聲啜泣的聲音。


 


第二天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林小圓在百萬博主的視頻下評論。


 


【哥哥,我過得不好。】


 


8


 


吃早飯時,林小圓坐在鄰桌。


 


她的手機像抽筋般,不停震動。


 


但她一臉坦然,細細咀嚼嘴裡的面包。


 


聯系不上他的博主急得快瘋了,甚至有網友找到了我的聯系方式。


 


現在,我的手機也和抽筋一樣,

不停震動。


 


微信好友申請頁面,是滿滿的侮辱和詆毀。


 


【是不是你又欺負這對孤兒寡母了?】


 


【徐清清給自己積點德吧!】


 


【徐清清,女,2003 年生人……這是你的信息吧,看我不讓你身敗名裂。】


 


……


 


我默默截圖,挨個進行區塊鏈取證,又委託律師做證據保全公證書。


 


哪怕他們之後刪評、注銷,試圖抹滅掉一切痕跡,都是沒有用的。


 


因為證據會一直存在。


 


那些造謠的、辱罵的,一個都別想跑。


 


直到皓日當空,林小圓抹去手上的面包碎屑,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上一把。


 


她接通博主的電話,聲音裡帶著哭腔。


 


「喂,

哥哥。」


 


「手機S機了,我沒辦法打開,也沒法接你的電話。」


 


「昨天……我沒事。我隻是覺得自己太糟糕了,不值得你們這樣對我。」


 


「是不是舍友又欺負我了?沒有,她隻是故意讓我洗涼水澡……」


 


「好啦,哥哥。和你聊天後我覺得好多了,我該去兼職了。」


 


「不用的,哥哥。不用給我買新手機,也不用過來給我撐腰,太麻煩你了。」


 


真茶呀!


 


我遠遠觀察著這一切,不斷調整角度,勢必讓胸口的攝像頭拍下林小圓的所作所為,尤其是她那個騙傻子的眼神。


 


二十分鍾後,烏壓壓一片人聚在宿舍樓下。


 


博主抱著林小圓不停安慰。


 


「你別怕,哥哥來給你做主。


 


「這是送你的新手機,別推拒,快收下。」


 


我剔著牙從人群邊緣路過,林小圓見後,大聲叫住我。


 


「清清,你趕緊回宿舍吧。」


 


「現在博主哥哥和正義的網友們都覺得是你在欺負我,我會給他們解釋的。」


 


「等他們了解後你再出現,現在你先躲一躲,別讓他們發現你。」


 


剎那間,黑漆漆的鏡頭像機關槍一樣頭通通指向我。


 


輔導員從人群中出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把我拽到校長身邊。


 


「你看林小圓對你多好,事事為你考慮,結果你是怎麼對她的。」


 


「校長,我提議在徐清清檔案上記大過,並強制她退學。」


 


校長搖頭:「我得對每位學生負責。」


 


博主瞬間把怒火對準校長,咄咄逼人。


 


「林小圓受欺負時,

你怎麼不說負責!」


 


「還有你們那個狗屁規矩,憑什麼不讓校外人員進宿舍住!」


 


校長被博主逼得連連後退。


 


「宿舍確實不能讓校外人員留宿,但是林小圓家庭困難,咱們特事特辦。」


 


「還讓林小圓母女兩個住在宿舍,並給林小圓母親提供一份保潔的工作。」


 


博主仍不滿意。


 


「徐清清這麼欺負林家母女,你還讓她們住在一個宿舍,你安的什麼心!」


 


「還提供一份保潔的工作?你看不起誰呢,最起碼得讓林小圓當教授,還得是正教授!」


 


校長有些犯難。


 


因為新生擴招,宿舍不夠,再安排新宿舍屬實困難。


 


讓小學沒畢業的人當教授,更是天方夜譚。


 


就在這時,王雨洛和牛珊雯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我們願意讓林小圓和阿姨來我們宿舍住!」


 


「阿姨,你放心宿舍水電、平常一日三餐,我們宿舍包了!」


 


「我就不信了,我們一個宿舍四個人,還養不起一個媽媽!」


 


王雨洛抱住林母:「媽,你來宿舍就安心當媽。辛苦了這麼多年,該讓我們這群孩子報答你了。」


 


好事的記者趕緊拍下這一幕,營銷號連夜剪輯,直言這位同學可以提名感動中國。


 


就在媒體聚焦這感人一幕時,我站在林小圓的對面,用延時攝影拍下她的每個微表情。


 


林小圓眼角掛淚,嘴角卻揚起笑容。


 


三分輕蔑,三分譏笑,一分滿足。


 


真是好手段,隻要掉掉眼淚,就有一群人心甘情願地為她衝鋒陷陣。


 


而她本人,隻需要坐收成果。


 


一群人簇擁著林家母女回宿舍收拾東西,

像打了勝仗的將士。


 


我把東西鎖好,走出宿舍,遠離這個烏煙瘴氣的環境。


 


9


 


晚上九點。


 


宿舍大敞著門,裡面漆黑且安靜。


 


仿佛隻一步,就會踏進兇猛野獸的深淵巨口。


 


大概是林家母女給我帶來的傷害太深,讓我對宿舍產生了創傷應激。


 


我哼著小曲,壯著膽子走進去。


 


手剛摸索到頂燈開關,我就被人捂住嘴,往床上拖去。


 


慌亂之中,我摸起凳子,一個轉身狠狠砸向身後的人。


 


湿熱的液體噴湧而出,我躲開他的懷抱,打開了燈。


 


慘白的燈光下,一個男人躺在地上,時不時抽搐一下。


 


我拍響鄰ťû⁸宿的大門,門縫裡王雨洛打著哈欠。


 


見是我,

她一臉警惕。


 


我不顧她的阻攔,直衝衝闖進去,質問林家母女。


 


「我宿舍裡怎麼有男人!」


 


她們互相抱著,瑟瑟發抖,一副被我嚇壞的樣子。


 


牛珊雯一把拉開我。


 


「你宿舍有男人,你問誰?」


 


「今天校長剛同意學生家屬可以留宿,你就急不可耐了是吧?」


 


「你自己淫賤放蕩,可別毀了我們的聲譽!」


 


王雨洛也裝腔作勢:「我們村裡啊,女神經病都不停生孩子,跟狗一樣。」


 


「她也有神經病,說不定也有孩子!」


 


「就算沒孩子,下面也得有問題。」


 


指向她們的指尖發抖,我顫著聲音質問。


 


「如果我真的找到證據,證明這個男人是她們帶進來的呢?」


 


王雨洛一臉不屑:「那我跪下給你道歉,

我給你磕一百個頭。」


 


林母扯著嗓子:「好閨女,你不用道歉,這都是徐清清扯謊!」


 


「我和小圓才沒帶什麼男人進學校!」


 


「在古代,這都是要浸豬籠的,這可不是什麼大家閨秀的做派。」


 


為求事實,我們一行人來到宿管阿姨休息室。


 


見我衣衫不整,宿管阿姨知道茲事體大,動作麻利的幫我查監控。


 


林小圓臉色一白。


 


「監控不是壞好久了嗎?」


 


我打開校長下午發的公告:「允許家庭困難的學生家屬入住,但為了學生的安全,宿舍樓增加監控 2000 臺。」


 


我笑著看向王雨洛:「準備下跪磕頭吧。」


 


電腦上,畫面清晰,林家母女帶著一個男人走到宿舍門口。


 


聲音不大,但能聽清。


 


「這個床鋪租給你了,

整個宿舍你都能用,包括裡面的姑娘。」


 


監控裡,林母揣著一沓現金賊眉鼠眼地離開了。


 


事實在面前,林小圓的嘴還是像S鴨子一樣硬。


 


她開始狡辯。


 


「這是我的床鋪,當然有權利出租。」


 


「我家庭困難,多份收入不行嗎?」


 


我質問道:「這裡是女寢,就算允許學生家屬借住,也隻是允許同性別的人進來。」


 


「你為什麼要租給異性?」


 


她還在詭辯。


 


「見到租客後,我以為是跨性別者。當面問,顯得我歧視人家。」


 


王雨洛也痛快改口,隻字不提道歉的事。


 


「沒事,小圓。」


 


「你這麼善解人意,我們都很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