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知道我並不會逼她,但我也清楚,她不忍讓我傷心。
這場談話無疾而終。
第二天,我早早離開了家,隻給顧蕎安留下了一張寫了寥寥數語的紙條。
【您不親口和妹妹告別嗎?】小督有些困惑,也有些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我依舊是搖頭,卻沒回答它的第一個問題,隻是說道:「我答應你的。」
我需要在全國各個改卷地點,打上標記。
意味著「絕對公平」的標記——它能確保這一場全國性的大型考試,擁有最公平公正的結果,不受任何外力幹擾。
幾天的時間,我需要跑遍多個城市,當然很累,但我並不在意。
總要付出些什麼的,不然於理不合。
值得一提的是,
來往的路費都由小督報銷了。
一開始,我還有些疑惑:「你不是說,你隻有一個能力嗎?」
它沉默半晌:【我找了一個管財政的朋友,它幫我報銷。】
這個名詞在一定程度上震住了我:「管財政的朋友?」
【或許也不能算,】它斟酌了一下用詞,【但它很有錢,經常在經濟方面幫助我們。】
我並不是喜歡刨根問底的人,聞言便不再多說。
反倒是它,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又和我解釋道:【雖然它很有錢,但它是一個很好的系統,它的錢全都用於做慈善,它綁定的宿主也是非常好的人——】
小督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但是,在我心中,您才是最好的宿主。】
我愣住,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有些想笑,但終究沒有笑出來。
可鼻尖依舊有些泛酸。
我嗎?我又憑什麼?
你是如何斷定的……其實,我根本就不是一個很好的人。
6
X 市。
考試中心門口,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普通人肉眼不可見的淺金色漣漪自這棟建築的中心向外擴散,逐漸褪色,消散於空中。
這代表著小督的力量覆蓋成功。
隻差最後幾個城市了。
【辛苦了,顧穗寧小姐,】無聲的力量熨帖著我疲憊不堪的身軀,小督溫聲說,【或許您可以選擇先去機場邊的酒店休息一晚,明天再出發。】
我搖了搖頭。
此時已經日薄西山,但前往 Z 市的航班仍有兩趟,我完全可以今晚就完成 Z 市考試中心的督察。
不願意耽誤時間,我走出這塊略顯偏僻的區域,想要走過紅綠燈,前往附近的地鐵口。
舟車勞頓令我的精神都有些委頓,眼前有些發暈,我揉了揉太陽穴,企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綠燈已經變紅,前面的小男孩卻搶在最後一秒跑了出去,隻是跑到一半,我看見他身上什麼東西掉了下來,他蹲下身子去撿。
滴滴——
刺耳的鳴笛聲在耳邊炸起。
我瞳孔驟縮,看著一輛車對著小男孩疾馳而去,完全停不下來。
幾乎沒有反應的時間,我往前衝去:「小心!」
那男孩抬頭懵懂地看著我,我就地一撲把他拽進懷裡,往旁邊滾了兩圈,右腿不知道摩擦到什麼,傳來一陣鑽心般的疼痛。
車輛幾乎碾過了我的半邊袖子,
「吱」一聲,急剎了下來。
【顧穗寧小姐!】
「诶,小姑娘!」
「姐姐,姐姐你沒事吧?」
好像有人在叫我,有人圍了過來,嘰嘰喳喳地,說什麼聽不清。
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甚至沒來得及說話,就暈了過去。
我好像在一條很長很長的漆黑走廊裡行走,盡頭有光亮,於是我停下了步伐。
我看見了一個男人,熟悉又陌生。
他穿著整潔筆挺的制服,滿臉嚴肅地在書寫著什麼東西。
可下一秒,他抬頭看見我,神色一松,露出一個微笑:「穗穗。」
是在叫我嗎?
我還在愣神,就看見一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從我身邊噠噠噠地跑了過去,被男人輕松抱起。
「今天在歡樂城(青少年體驗教育基地)玩得開心嗎?
」他問。
「開心呀!我當了服裝設計師,護士,乘務員……」小女孩想了想,又癟癟嘴,「但是沒有檢察官可以當。」
「我們穗穗還想當檢察官啊,」男人似是忍俊不禁,刮了刮小女孩的鼻子,「要女承父業嗎?」
小女孩清了清嗓子,稚嫩的嗓音裡卻滿是認真,像模像樣地說:「我宣誓,我會嚴格遵守憲法和法律,秉公辦案,不得徇私枉法,依法保障當事人和……」
男人的眼睛溫暖而明亮,他認真傾聽著這一切,不曾出聲打斷。
我怔怔地看著這一幕,眼淚突兀地落了下來。
一滴、兩滴、三滴。
我淚流滿面,捂著嘴緩緩蹲下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本來以為,我這一生的眼淚在他們離開的那一天就落盡了。
我本來以為——
「我們穗穗也會成為非常厲害的檢察官,」他說,「比爸爸還厲害。」
可是爸爸,我放棄了。
我不僅放棄了,我還要逼著妹妹也放棄。
顧穗寧終於還是成了一個很糟糕的人。
對不起。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直到有人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
我茫然地抬起頭,看見了他。
還是一身永遠不變的制服,還是那樣不曾老去的面容。
小小的顧穗寧不知道去了哪裡,而他就這樣在我身旁坐下,仿佛從未離去。
「穗穗,對不起。」他對我說,「爸爸和媽媽走得太急了,沒來得及好好和你們告別。」
我搖了搖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都長這麼大了……」他很溫和地看著我,
「沒有爸爸媽媽在,很辛苦吧。」
我想說沒有,其實很多人都很照顧我們,你和媽媽的同事平時都很關心我們,但我說不出來,我泣不成聲。
我真的很想他們,太想太想了,我有時候覺得會不會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不然為什麼,十幾年來,我從來沒有夢見過他們?
「爸爸都看見了,」他輕聲說,「我們穗穗還是和從前一樣,看見別人有困難第一時間就上去幫忙,主動去維護秩序,從來不會對不公平的事情視而不見——你比爸爸想得還要好,還要厲害。」
我艱難地擠出了聲音:「我沒有……對不起……」
看見如今的我,你們會失望嗎?
「穗穗,不要再騙自己了,」他的身形逐漸變得透明,可目光還是那樣溫柔,
「你從小到大就不會騙人,你騙不到爸爸,也騙不到別人,所以……它才找到了你。」
它?
我慌亂地想抓住他的袖子,目光卻凝固了。
我看見,十分熟悉的光點,從他的心口飄散了出來。
第一次見到小督的時候,我的掌心,就飄出了這樣淺淺的金色光點。
「你的媽媽有一個朋友,我們發生意外的時候,它很努力地想要救下我們,因此還陷入了昏睡。」他說,「我和媽媽雖然離開了,但在它的幫助下,為你們留下了其他的東西……就比如,現在你能看見我。」
媽媽的……朋友?
意識一片混沌,仿佛有什麼東西完整地串聯在了一起。
「它自稱警界之光,
是媽媽最好的搭檔,但我們都叫它小警,」他說,「它說,你以後會遇到一些困難,所以它召喚來了自己的朋友,它的朋友因你而徹底覺醒。」
警界之光,小警,小警的朋友。
越來越多的金色光點落進我掌心,我茫然地望去,卻發現它們逐漸組成了一顆小小的,跳動的心髒。
淺金色的晶瑩心髒中,流動著過去的記憶。
那時的我冷漠地站在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的對面,身後還擋著一個神色蒼白的女孩。
我記得他,他是我們辦公室的「關系戶」,後面那個,是我們公司的實習生。
我記得他肆無忌憚地欺壓這個女生,甚至還要搶走她的工作成果,安排另一個自己家的親戚擠走她的名額。
然後我忍無可忍地舉報了他,在整個辦公室裡與他針鋒相對。
我當時的職位不算低,
所有人都在勸我,我沒什麼人脈,但因為特殊的家庭背景,「關系戶」不會主動壓迫我,我現在的日子過得不錯,那個女孩與我非親非故,我犯不著為了她和「關系戶」撕破臉。
他們不理解,為什麼一向置身事外、對他人漠不關心的我會反應如此劇烈。
我也沒有解釋。
這件事鬧得不算小,事情的結果是我離開了公司,那男人顏面盡失,平調去了其他崗位,但女生卻留了下來。
她後來經常發消息給我,言辭中透露著感激,但我並不覺得有什麼——隻是不喜歡這種風氣,隻是對這樣的工作環境忍無可忍,離開前做了一件讓自己舒服的事情。
這有什麼值得掛念的?
這是我的選擇,與他人無關。
可此時,我親眼看著在我擋在女生身前的那一刻,
金色心髒凝結成形。
後來它又默默地跟隨了我許久,直到高考前夕,它做了一場夢,徹底清醒。
不是所有系統都能做預知夢,但因為它選定了我,我的未來,就落進它的夢境。
它毫不猶豫地落進我的手心,親口告訴我,我是它選定的宿主。
【這顆心髒,本就因你而生。】
【顧穗寧小姐您好,系統檢測您是我的最佳宿主,我可以幫您改變命運,救下您的妹妹。】
【但是,在我心中,您才是最好的宿主。】
……
那些過去,那些不曾在意的片段,一帧帧在眼前回放。
原來是這樣。
我看著面前這場淅淅瀝瀝的金色雨,每一片,都凝固著我的過去,它如此細心地珍藏著它們,就仿佛是一顆顆琥珀。
「穗穗,」他的身形越發透明,聲音也逐漸模糊起來,「離別隻是暫時的,不要難過,擦幹淨眼淚,我和你媽媽看見了,都會心疼的。
「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還能再次見到你。
「所以,繼續往前走吧,穗穗。
「不要停在過去,不要膽怯未來,做你認為正確的事情。
「爸爸永遠為你驕傲。」
7
【顧穗寧小姐?】
意識逐漸清醒的時候,我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您終於醒了,太好了。】它罕見地流露出驚喜的情緒,【醫生說您隻是過度疲憊,都怪我……】
「小督。」我卻中斷了它的話,「謝謝你選擇我。」
我這樣一片廢墟的內心世界,居然能容納像它這樣清澈的靈魂。
我要感謝它,願意選擇我。
它呆住了。
起碼在我的意識裡,它凝固在了原地,半晌才說道:【不,是您喚醒了我。】
「不用這樣客氣,」我望向腕間的金色心髒,「也不用再以『您』來稱呼我,我們本就是平等的。」
【……好。】
也許吧,我們的選擇是雙向的。
我並未多說,看了看周圍的環境。
是寬敞明亮的單人病房,陽光透過薄薄的紗窗浸潤地板,旁邊還放著幾束花,花上甚至滾動著露珠。
【是那個小男孩的媽媽把你送進來的,】小督為我解釋,【她很感激你。不過——這中間,好像還出現了其他的人,我覺得有些奇怪,因為他們身上有熟悉的氣息……】
叩叩。
門被敲響了,我下意識說道:「請進。」
出乎意料的是,進來的並不是小男孩和他的媽媽,而是一個身穿制服的年輕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