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覺得胃裡一陣翻湧,好半晌才壓下嘔吐的衝動。
我確信自己的表情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因為肖薔絲毫沒有察覺,轉身離開。
我卻清晰地看見,一團渾濁的光點被生生剝離出她的身體,在我掌心裡瘋狂掙扎。
但是它的一切努力都於事無補,在小督幾乎算得上抽絲剝繭的控制下,它逐漸黯淡下來,最後消失在了空氣裡。
【非法碎片 ZB444 回收成功。】
「回收之後它會怎麼樣?」我突然問道。
【我會吸收其中能量,並將碎片殘骸送回回收中心,我的朋友會妥善處理這些東西,】它頓了頓,似乎有些疑惑,【顧穗寧小姐,您是在難過嗎?】
我的表情應該沒有絲毫變化,它是怎樣發覺的,
是因為高科技文明能檢測到人類的情緒波動嗎?
我矢口否認:「沒有。」
脆弱都是不必要的東西,我隻能往前看。
它好似愣住了,沉默許久,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落進我的掌心。
我看去,那是一塊類似於結晶體的金色碎片,形狀規整,像是被細心切割過,是一顆晶瑩剔透的……心?
盛夏的天,這顆心卻是溫涼的,如同一塊玉。
它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顧穗寧小姐,這個送給您。】
我微怔。
【人類是有心髒的生物,同樣的,我的本源能量體也有一顆心髒——那是我第一次產生情緒的地方,所以它的顏色,與我的其他部位都不太一樣。】說到這,它好似意識到了什麼,【抱歉,請原諒我的唐突,
如果您不願意收下,也沒有關系。】
我凝視著這顆淺金色的心:「為什麼要送這個給我?」
【心髒是溫暖的地方。】它頓了頓,【您好像,有點冷。】
烈日炎炎,我還穿著長袖,它卻說我冷。
它不明白我的顧慮,卻能看到我的情緒。
我明明不太想說話,但這一刻,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口了:「小督,公平並不能保護一切。」
過了大約一分鍾,它才重新開口。
【抱歉。】它再次道歉,【我可能明白了您為什麼難過。】
「是嗎,」我扯了扯唇角,「你的能力很厲害,我很感謝你,所以不要在意。」
【我隻是在想解決辦法,】掌心裡的金色結晶體一閃一閃,半晌,它再度開口,【其實,最初引導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朋友,它沒有離開。
】
我:「嗯?」
【的確,我的能力有一定局限性——我無法感知到它的位置,但我知道,它的確沒有離開,隻是在沉睡……我並不知道它沉睡的緣由,但在我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我的確接收到了它的訊號。不過它現在好像快蘇醒了,它很厲害,如果醒來的話,大概能幫助到我們。】
我聽出它語氣中的輕快。
我:「……」
還來不及詢問它的同伴是誰,我就看見了妹妹的聲音。
她依舊是一蹦一跳的,眼眸漆亮,身後一個小啾啾,蓬松的碎發勾勒出秀美的眉眼。
「姐姐!」她向我招手,飛奔而來。
看來發揮得不錯。
陰霾的心情在這一刻一掃而空,
我微笑著接住了她。
「走走走,今晚我請你吃大餐,」她狡黠地對我笑,「攢了好久的零花錢終於派上了用場。」
我淺笑:「行,你請。」
我們去了她想去很久的一家餐廳,吃飯的時候,顧蕎安還在興致勃勃地和我說考場裡發生的事情。
「對了,姐,」放下碗筷,她忽然正色了一點,「嗯……王叔他們跟你說了嗎?好不容易高考完,想慶祝一下,想請我們吃餐飯。」
我不語。
我當然也收到了信息,他們的口吻還是那樣小心翼翼,這麼多年,總是還把我當成那個抱著布偶在現場號啕大哭的小姑娘。
爸媽走的時候蕎安還小,不記事,我卻清楚地記得那一帧帧、一幕幕的畫面。
其實我早就沒有那樣脆弱了。
「一頓飯,
你想去就去吧,」我面色不變,「也很久沒見過了。」
聽到這個回答,顧蕎安好像松了口氣,又嘻嘻哈哈地抱住我的手,忽然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指著我藏在袖子裡的手腕問:「姐,這個是什麼啊?之前都沒見你戴,怪好看的。」
我低頭,看見自己手腕上掛著的金色小心髒,又將它掩進袖子裡,輕描淡寫地說:「朋友送的,好像可以祈福,我用來為你的高考祈福。」
「噢——」妹妹的嘴巴誇張地嘟起,輕咳一聲,湊到我耳邊,故作神秘地小聲說,「姐,有情況啊?」
我:「……」
這小孩,瞎想什麼呢。
情況確實有,就是多了根金手指。
我隻覺得匪夷所思,有些後悔失口說的朋友二字,隻能很淡地掃她一眼:「你別說這個了,
我也想問你,高考結束那個和你一起走出來的男生,是不是還給你遞了盒牛奶?那是誰?」
顧蕎安:「……」
顧蕎安:「你是火眼金睛嗎?穗寧姐姐!」
我倆對視一眼,彼此都確定對方絕對沒有戀愛,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我們從來都不窺探對方的小世界,但畢竟是最親密的姐妹,偶爾也會在一起聊這種話題。
顧蕎安先解釋道:「诶呀,那個男生不是貧困生嗎?之前被欺負過,我幫了他忙,他順利度過高考後就向我道謝。」
我也想了想:「這是我認識的一個新朋友,它和你想得可能不太一樣,有機會介紹給你認識。」
再等一會吧。
等顧蕎安填好志願,被成功錄取,去往她嶄新的未來,我就把小督的事情告訴她。
妹妹跑去結賬,
我聽到小督輕聲問。
【我也算是您的朋友了?】
它聽起來好像有些高興。
我並不否認:「是。」
誠然我和它是交易關系,但它救了蕎安是不爭的事實,更何況,它坦誠到已經將自己的……心髒送給了我。
「送我這個,不會影響你嗎?」我能察覺到,這塊小小的金色晶體裡凝結了屬於小督的本源力量。
【不會。】它卻非常平靜地說,【這顆心髒,本就因你而生。】
這是它第一次在和我說話時不用敬語。
我一愣,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可沒等我問出口,顧蕎安已經跑了回來,對我搖了搖手:「姐姐,我們班朋友喊我去玩,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的注意力被吸引,搖頭說道:「你去吧,
我待會來接你。」
「你也要適當放松一下嘛,」她眨了眨眼睛,「放心吧,這個聚會都是我的好朋友,他們不會介意的,去嘛去嘛!」
說完,顧蕎安就搖著我的手臂開始撒嬌,我別無他法,隻能點頭應下。
她發出一聲小小的歡呼,我也忍不住露出一個很淺的微笑。
一切就此揭過,屬於顧蕎安的人生,應該從這一刻走向了不同的分岔路口。
4
夢境中的記憶太過混沌,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是否也有陪伴顧蕎安去參加她和好朋友的聚會。
和這群剛畢業的學生坐在一起玩了一場劇本S,作為兇手的我最後並沒有被揪出來,隻有顧蕎安一個人投了我票。
「啊,原來真是這樣啊!」在復盤時,其餘人都笑著說,「蕎安你太厲害了吧,這個推理部分全是對的!
」
「那你們怎麼不跟我一起投姐姐,」顧蕎安佯裝生氣,「就是不信任我的判斷。」
「诶呀,」一個短頭發的女孩子連忙討饒,「穗寧姐演得太像了,我們是被騙了。」
我莞爾一笑。
演戲說不上,但我畢竟已經工作幾年,比起這幫涉世未深的學生,當然更懂得掩蓋情緒。
「這樣是不行的,」顧蕎安還在和他們聊天,「要學會透過現象看本質,隻要是犯罪,不可能沒有痕跡——」
「好了好了,怎麼還沒上大學就開始和我們討論專業知識了?這些都是從你說的那些筆記裡……」
另一個女生還在開玩笑,顧蕎安的神色卻陡然轉變。
女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本能反應地閉了嘴,有些訥訥地問:「怎、怎麼了……」
與此同時,
我的笑容,也一點一點僵在了臉上。
我看向顧蕎安的眼睛,試圖尋找到一些是我想多了的證據,可什麼都沒有,她驚慌,無措,甚至還有些閃躲,雙手垂下,拇指下意識地搓了搓小指。
從小到大,她隻要心虛,或者態度抗拒時,就會做這種動作。
筆記。
我明明三令五申讓她不要去碰,她卻還是偷偷跑去看了。
顧蕎安從始至終都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我們失去父母太早太早,她從懂事起就明白為我減輕負擔,那些小朋友哭著喊著要吃的零食炸雞她從不要求,商場裡的漂亮衣服和玩具她看也不看,不需要我多說,她學習比誰都要努力。
唯獨這件事。
唯獨這件事,她明明答應了我,卻還是去做了。
為什麼?
我的心裡升起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可我最後什麼都沒說,一路沉默著回了家。
她一直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瞅著我的面容,幾度想開口,卻又忍住了。
我並不是一個太擅長表達情緒的人,和陽光磊落的蕎安相比,我就像躲在潮湿泥沼的蘑菇。我不想大吵大鬧,也不想直接質問,我知道她想做大樹,可是,可是,我要如何告訴她,曾有兩棵庇護生命的大樹,在我面前枯萎倒塌。
這是庇護者的宿命。
這是光明磊落者的悲哀。
她可以做鮮花,可以做小鳥,為什麼非要去做大樹。
我想了整整一個晚上,第二天帶著顧蕎安和王叔他們吃飯的時候,眼下還有淡淡的瘀青痕跡。
「蕎安都長這麼高了?」和藹的叔叔伯伯們欣慰地看著顧蕎安,「真有精神,不錯,不錯。」
顧蕎安笑眯眯地說:「我每天都晨跑呢!
」
而阿姨們則挽住我的手,頗有些心疼的模樣:「穗寧,怎麼又瘦了?昨晚沒休息好嗎?等蕎安考上大學了,你也能輕松些了……」
我不語。
目光上移,落在她們滿頭的華發上。
其實有些人,還沒到四十歲。
他們面對我時,仍然是小心翼翼的態度,明明眼中滿是關切,卻不敢多問,也不敢多說。
也許是因為幼時的我尖銳地哭喊著:「為什麼要抓壞人?為什麼下班了不回家?為什麼不讓我看爸爸媽媽?」
也許是因為,我眼中懵懂的仇恨和埋怨,也刺傷了他們。
曾經在警署門口號啕大哭的我,曾經在檢察院裡被叔叔伯伯們投喂零食的我,曾經也會在他們面前甜甜笑著撒嬌的我,曾經驕傲地宣稱要成為世界第一檢察官的我,
與理想中的自己背道而馳,最終長成了這樣冰冷而尖銳的模樣。
對一切事情漠不關心,對身外之物從不在意,安靜地在離家不遠的地方,做起了買賣,成了一個滿心算計的生意人。
我們是烈士遺孤。
遺孤。
這個身份讓我們注定不會過得太差,從小到大,生活的各個方面都有國家的照料,無論是上學還是看病,都順利無比,盡管父母雙亡,也從不會感受到同齡人的惡意。
甚至可以說,我們長這麼大,接觸到的唯一的惡意,就是從高考這一天開始的——也許也隻有這樣的超自然力量,才能打破周遭的人們對我們若有似無的庇護與善意。
知情者緘默不語,總以敬佩的目光看向我們,不知情者無法刺傷我們,也不會在意我們。
可這樣的「順遂」,
代價是永遠地失去了我們的父母。
那時候懵懂無知,甚至還在襁褓裡的顧蕎安永遠不會明白,我選擇將父母的遺物束之高閣是因為什麼。
因為她年紀尚小卻擁有著超乎常人的同理心和正義感,因為她有意識地鍛煉自己的體能和格鬥技巧,因為她永遠是街上那個會第一個衝出去抓小偷和強盜的人,因為她在學校裡會無所畏懼地呵斥那些欺凌弱小的同學,也因為她會毫不猶豫地在地鐵裡仗義執言,指責那些不懷好意的窺探者。
她越來越像我印象中的媽媽。
那個英姿颯爽,笑意燦爛的警察。
那個……被永久封存於黑白相片裡的女人。
她們的身體裡流淌著相似的血,所以同樣磊落,同樣明亮,哪怕我費盡心思把媽媽的刑偵筆記本藏好,哪怕我從不提及父母生前的事跡,
可顧蕎安還是走上了這條路。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告訴我,這就是命運。
哪怕我的理想已經與當年背道而馳,我的妹妹,她始終是和我不一樣的人。
5
我與顧蕎安進行了一次談話。
我並不會直白地告訴她我不希望她去讀刑偵專業,但我無聲地抗拒,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實話告訴我,」我平靜地看向她,「你說想參加的自招,究竟是 S 大的綜合評價,還是中央警大的提前批?」
顧蕎安訥訥地看著我,抿了抿唇,半晌垂下頭,沉默以對。
我張了張嘴,第一次感到無能為力。
「蕎安,就非得是……」我艱難地開口,「就非得是這個嗎?其他的,你想學醫,想學音樂,想去當明星,想做什麼都可以……就,
非得是這個嗎?」
她那雙素來明亮的眼睛承載著難以言喻的悲傷,就這樣靜靜地注視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