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臉上沒有他預想中的憤怒或悲傷。


 


隻有一片徹底的平靜。


 


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這時候的平靜,比任何怒罵都更具S傷力。


 


沈浮舟眼底最後一點光,熄滅了。


 


他狼狽地後退一步,轉身上車。


 


黑色賓利卷起一陣塵土,倉皇離去。


 


12


 


果園的危機來得突然。


 


一種頑固的病害在幾棵老柚子樹蔓延,葉片卷曲發黃。


 


爸媽急得嘴角起泡。


 


「這可怎麼辦?這幾棵樹是咱家的老根了!」


 


「農技站的人來看過,也說難搞……」


 


我冷靜地翻出通訊錄,一個一個電話打過去。


 


我聯系大學時的導師,輾轉問到省農科院一位專攻果樹病害的專家。


 


電話接通,我簡明扼要地描述症狀,拍了清晰的照片和視頻發過去。


 


「何小姐,你這個情況有點麻煩,是病菌變異株,普通藥可能效果不大。」


 


我的心沉了一下。


 


「李教授,請您一定幫幫忙!這幾棵樹對我家意義重大。」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這樣,我正好有個學生在你鄰市做項目,我讓他盡快過去一趟。我這邊也給你配點特效藥,順豐加急。」


 


「謝謝!太感謝您了李教授!」


 


掛斷電話,我長長舒了口氣。


 


專家推薦的研究生第二天就趕到了。


 


一個戴眼鏡的斯文男生,姓陳。


 


他仔細檢查了病樹,取了樣。


 


「問題不大,何姐,按李老師給的方案,及時噴藥,加強水肥管理,能控制住。


 


他推了推眼鏡,很篤定。


 


接下來幾天,我和爸媽跟著小陳,頂著烈日,一遍遍配藥、噴藥。


 


汗水浸透了衣服。


 


藥水刺鼻的味道燻得人頭暈。


 


但看著病樹抽出一點點新綠,那股焦灼慢慢被希望取代。


 


13


 


沈浮舟的消息,再次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傳來。


 


本地財經新聞推送。


 


標題醒目。


 


「沈氏集團深陷醜聞,核心項目疑遭泄露,股價暴跌!」


 


新聞稿語焉不詳,但字裡行間透露出巨大危機。


 


起因似乎是某個核心項目的關鍵數據被競爭對手提前掌握,導致公司在重要競標中慘敗,損失慘重。


 


內部傳言指向一個剛離職不久的高層。


 


評論區有人爆料。


 


「什麼高層?聽說就是沈總身邊那個姓許的小秘書搞的鬼!上位不成反目成仇?」


 


「活該!聽說沈總之前為了那小秘書,把原配都氣跑了,現在遭報應了吧?」


 


「小道消息,許柔好像把核心資料賣給了對家,然後卷錢跑了?」


 


指尖劃過這些冰冷的文字。


 


心湖隻泛起一絲極微弱的漣漪。


 


很快就歸於平靜。


 


沈浮舟的風雨飄搖,與我再無幹系。


 


我忙著發展自家果蔬業,忙得焦頭爛額。


 


折騰了好幾天,夕禾果園的牌子終於立在了果園門口。


 


牌子是我設計的。


 


簡潔的綠色底,白色的字,旁邊點綴著幾顆飽滿的橙子圖案。


 


新包裝也換了。


 


素淨的牛皮紙盒,印著水墨風的果樹剪影,

裡面用定制的環保紙漿格固定果子。


 


清爽,雅致。


 


我還推出了「果樹認養」計劃。


 


城裡人可以花錢雲養一棵果樹,給專屬於自己的果樹起名字。


 


我是看雲養寵物找來的靈感。


 


我們會定期拍照、拍視頻,果子成熟了直接快遞到家。


 


本來隻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沒想到反響卻出乎意料地好。


 


第一批等待認養的幾十棵樹,很快被搶光。


 


認養果樹的人也很有意思,起的名字五花八門。


 


有叫小帥小美的,也有求個好意頭叫果飽飽、錢多多的。


 


總之,爸媽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腰板也挺直了些,不住嘴地誇我。


 


「還是夕夕有辦法!」


 


我爸攬著我媽的肩膀,憨厚地笑著。


 


「那個詞叫什麼來著?

我前幾天在網上看的,我覺得就是咱們夕夕。」


 


「哦對,我想起來了,大女主!」


 


「夕夕就是咱家的大女主。」


 


我抿著嘴笑,鼻尖卻蕩漾起一絲綿長的酸澀。


 


荒唐的感情結束,我才發現和家人在一起的感覺更讓我踏實。


 


這是久違的,家的感覺。


 


吃過晚飯的闲暇時間,我們一家人互相擠著靠在沙發上看手機。


 


媽媽忽然驚叫一聲,喊我來看。


 


「夕夕,你看這個女人好眼熟,像不像沈浮舟公司那個秘書?」


 


社會新聞彈窗,標題觸目驚心。


 


「年輕女子深夜墜亡高檔公寓,疑涉巨額債務糾紛!」


 


點開。


 


正文很短。


 


「昨夜凌晨,我市某高檔公寓發生墜亡事件。S者許某,

初步排除他S。」


 


「據警方調查,許某生前疑因投資失敗及涉嫌商業泄密,背負巨額債務,近期多次被債主上門追討……」


 


配圖打了厚厚的馬賽克。


 


但新聞下面關聯的舊聞鏈接,赫然是之前沈氏泄密事件的報道。


 


許柔的結局,像一出荒誕又慘烈的鬧劇。


 


那個笑得陽光燦爛,在朋友圈感謝老板為她慶祝一百天的女孩。


 


最終以這樣慘烈的方式畫上了句號。


 


我知道她是為了上位而來。


 


大概是我走後,她找沈浮舟求上位不成,便想狠狠咬下一塊肉。


 


最終被反噬得屍骨無存。


 


手機屏幕的光映著我的臉。


 


沒有快意。


 


隻有一絲淡淡的、物傷其類的悲涼。


 


還有更深的釋然。


 


沒過幾天,我和沈浮舟同時上了新聞。


 


沈氏集團手下的老員工全跑了。


 


聽說是出了之前那檔子事,覺得沈浮舟不靠譜。


 


有個老員工給我發來消息跟我說:


 


「夕姐,你走了之後,那個許柔天天擺出老板娘的架子,沈總也不管,現在好了,出了這種事,我們大家都不想跟著沈浮舟幹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們還想跟著你幹。」


 


我敲了敲手機,回復道:


 


「等我家果園哪天上市了,一定還給大家發 offer!」


 


擱下手機,新聞記者已經湧入了果園,麥克風懟在我面前,爭先恐後地問我:


 


「何小姐,您返鄉創業大獲成功,推出的各項果蔬項目使當地果農生存環境大幅好轉,大家都稱您為水果女王,請問您對此有什麼想跟大家說的嗎?


 


我想了想,笑了一下,回答道。


 


「果農生存環境好轉,歸根結底還是果子好,我隻是打開了一個走向外界的渠道。」


 


我對著鏡頭,笑靨如花,趁機打了一波廣告。


 


「歡迎大家來南城吃果子呀。」


 


14


 


借著媒體的曝光度,果園的生意越來越好。


 


合作的渠道也多了起來。


 


甚至有外貿公司找來,洽談出口的可能。


 


那天下午,我正指揮著工人把一箱箱包裝好的精品橙子裝上冷鏈車。


 


陽光有點烈。


 


我戴著草帽,額角沁出汗珠。


 


「何姐,這車發廣州,地址核對好了!」


 


「好,辛苦了!」


 


我笑著丟過去一瓶冰鎮礦泉水,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汗。


 


視線不經意掃過果園外那條土路的盡頭。


 


一個熟悉的身影沉默地站在那裡。


 


像一頭疲憊而沉默的獸。


 


沈浮舟靠在牆邊。


 


他瘦得幾乎脫了形。


 


昂貴的西裝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眼窩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胡茬凌亂。


 


頭發也亂糟糟的,夾雜著幾根刺眼的白。


 


他手裡夾著煙,煙霧繚繞,卻遮不住他望向果園這邊的眼神。


 


那眼神空洞、絕望,帶著一種瀕S之人抓住最後浮木般的卑微渴求。


 


沈浮舟就那樣站著。


 


遠遠地看著我。


 


看著我在這片充滿生機的土地上忙碌,看著我和工人說笑,看著夕禾果園的牌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看著一個他再也無法觸及的世界。


 


我隻看了一眼,便平靜地收回目光,繼續指揮裝車。


 


「這邊,小心點,別磕碰!」


 


「對,碼整齊!」


 


陽光照在我身上。


 


很暖。


 


很安心。


 


15


 


我想我和沈浮舟的人生從此就該像兩條平行線,互不打擾。


 


可是他似乎不甘如此。


 


沈浮舟最終還是走了過來。


 


在我結束一天工作,獨自走向果園小屋的時候。


 


暮色四合。


 


沈浮舟像個幽靈,從路旁的陰影裡閃出來,攔在我面前。


 


身上濃重的煙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頹敗氣息撲面而來。


 


「夕夕……」


 


沈浮舟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喉嚨。


 


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睛,如今卻布滿血絲。


 


他SS地盯著我,

裡面翻湧著無盡的痛苦和哀求。


 


「夕夕,我錯了……」


 


「我真的知道錯了……」


 


沈浮舟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我的胳膊,又在半途頹然落下,語氣卻帶著令我出乎意料的真心。


 


「夕夕,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了。」


 


「紀念日……以後每一個紀念日,我都記得。」


 


「你想要的儀式感,我也都會給你。」


 


他哽咽著,語無倫次。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夕夕……求你了……」


 


晚風吹過果園,帶來成熟的果香。


 


我停下腳步,扭頭看著他。


 


這個我愛了五年,

也曾以為會共度一生的男人。


 


此刻形容枯槁,卑微如塵。


 


心裡那點殘留的,因五年時光而產生的最後一絲隱痛,也在這暮色裡,煙消雲散了。


 


隻剩下徹底的釋然,和一絲淡淡的憐憫。


 


我忽然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旁邊工人剛卸下的一筐草莓。


 


那是今天下午才摘的,夕禾果園的新品。


 


草莓個頭飽滿,鮮紅欲滴,在暮色裡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沈浮舟。」


 


我的聲音很平靜,這些年,我喊過很多次他的名字。


 


有時歡欣雀躍,有時失望透頂。


 


可如今,卻隻剩下了平靜。


 


「你看這些草莓。」


 


沈浮舟順著我手指的方向,茫然地看向那筐紅豔。


 


「現在是最當季,最甜的時候。


 


我彎腰,從筐裡拿起一小盒包裝精美的草莓。


 


透明的盒蓋上貼著「夕禾果園」的標籤。


 


我把它遞到他面前。


 


動作自然得像對待一個偶然路過詢問價格的客人。


 


「嘗嘗?」


 


沈浮舟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接過了那盒沉甸甸的鮮紅,捏起一個放進嘴裡,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很甜,不愧是夕夕種的。」


 


「你想的話,我可以在南城買一套房子,來回跑也沒關系。」


 


「隻要你願意讓我重新陪在你身邊。」


 


我看著他失魂落魄又滿心期待捧著草莓盒的樣子,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眼底卻依舊平靜無波。


 


我搖了搖頭。


 


「沈浮舟,你不明白。」


 


「過季的水果,再好看,

也沒人愛吃了。」


 


我的目光掠過沈浮舟蒼白憔悴的臉,最終落回他手中的草莓上。


 


語氣輕得像嘆息。


 


「就像我們。」


 


「過季不候。」


 


說完,我不再看他。


 


轉身,朝著果園小屋亮起的溫暖燈火走去。


 


身後,是他粗重壓抑的、瀕臨崩潰的呼吸聲。


 


「夕夕,回來吃飯啦!」


 


媽媽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帶著煙火氣的暖意。


 


「哎!來了!」


 


我應了一聲,加快腳步。


 


推開院門,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爸爸在擺碗筷。


 


媽媽端著一盤剛炒好的青菜從廚房出來。


 


「快洗手!今天有你愛吃的清炒藕片!」


 


「好!」


 


我笑著應道,

聲音輕快。


 


門在我身後關上。


 


將那無邊的暮色,和暮色中那個凝固的、捧著草莓盒子的悽涼剪影徹底隔絕在外。


 


小屋的燈光,暖黃明亮。


 


像一個小小的、堅不可摧的港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