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有幸隨行,坐在女眷看臺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裡。


 


李景玄今日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高頭大馬,身著勁裝,顯得格外英挺。


 


他沒有先到雲知微這邊來,而是徑直走向了另一側。


 


那裡站著一個身形婀娜的女子,正是他新納的柳氏。


 


柳氏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桃紅騎裝,在人群中十分惹眼。


 


她含情脈脈地望著李景玄,親手為他理了理衣襟,又從袖中取出一枚精致的平安符,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給他佩在腰間。


 


那姿態,親昵又嬌媚,引得周圍不少人側目。


 


李景玄坦然受之,甚至還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惹得柳氏面若桃花,嬌羞地垂下了頭。


 


低眉淺笑間,她的面容居然同我有五六分相似。


 


就在這時,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從看臺下方的馬厩方向傳來。


 


我心中一緊,立刻看了過去。


 


隻見一名馬夫正費力地拉著一匹棕紅色的駿馬,那馬不知為何顯得異常煩躁,不停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任憑馬夫如何安撫都無濟於事。


 


我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目光在看臺上飛快地掃過。


 


安陽公主,那個前世被雲知微護住的小女孩,今日也來了,正坐在離我們不遠的另一側,興致勃勃地看著場中。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前世的軌跡發展。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裡全是冷汗。


 


李景玄不知何時已經脫離了聖駕周圍的人群,他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意,正與身邊的同僚說著什麼。


 


可他的眼神,卻在不經意間,一次又一次地掠過那匹焦躁的棕紅馬,以及……安陽公主所在的方向。


 


那眼神裡沒有擔憂,

沒有警惕,隻有一種冰冷的、一切盡在掌握的期待。


 


就在那一瞬間,一道驚雷在我腦中轟然炸響。


 


我終於明白了。


 


前世,我以為那是一場意外,雲知微的受傷,李景玄的得賞,都是時也命也。


 


我錯了。


 


那根本不是意外!那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陰謀!


 


是他,是他一手策劃了驚馬事件。


 


他的目標從來不是雲知微,而是那位年幼的公主。


 


隻要在眾人面前上演一出舍身救主的好戲,他便能獲得天大的功勞與聖上的青睞。


 


至於會不會有人在這場混亂中受傷,甚至S去,根本不在他的考量範圍之內。


 


雲知微的受傷,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附帶品,甚至,是一個他樂見其成的結果。


 


徹骨的寒意,

從我的脊椎一路攀升至頭頂。我看著遠處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隻覺得渾身發冷。


 


他怎能惡毒至此!


 


就在我心神劇震之時,場中異變陡生!


 


14.


 


那名馬夫似乎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一個趔趄,手中的韁繩脫手而出!


 


那匹棕紅色的烈馬像一支離弦的箭,發出一聲長嘶,掙脫了束縛,發瘋似的朝著女眷看臺直衝而來!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尖叫,貴女們花容失色,亂作一團。


 


「保護公主!」


 


護衛們大喊著,試圖上前阻攔,卻被那橫衝直撞的驚馬逼得連連後退。


 


說時遲那時快,李景玄動了。


 


他雙腿一夾馬腹,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朝著驚馬與公主之間的方向迎了上去,口中高喊:


 


「殿下當心!」


 


他算準了時機,

算準了人心,算準了這飛來橫禍會如何為他的青雲之路添磚加瓦。


 


他唯一沒有算到的是,那匹本該被他「英勇」制服的驚馬,會在他策馬迎上的前一刻,發出一聲短促悲鳴,四蹄一軟,竟直挺挺地朝著地面栽了下去。


 


巨大的馬身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


 


整個圍場,在那一瞬間陷入了S一般的寂靜。


 


李景玄的坐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悽厲高亢的長嘶。


 


這聲音與方才那匹驚馬的焦躁不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瘋狂。


 


變故隻在電光石火之間。


 


李景玄臉上的從容與志在必得尚未來得及褪去,便被驚恐所取代。


 


他拼命地想要穩住身下的坐騎,可那匹平日裡溫順無比的寶馬此刻卻像是中了邪,瘋狂地甩動著頭顱,用後蹄猛地蹬踹,

不受控制地在原地打著轉。


 


「景玄!」


 


聖上身邊,承恩公老夫人驚呼出聲,面無人色。


 


柳氏那張嬌媚的臉早已煞白一片。


 


我看見雲知微下意識地向前一步,扶住了看臺的欄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看向我,眼中是詢問,也是震驚。


 


我衝她搖了搖頭。


 


場中,李景玄的身體在瘋狂的馬背上劇烈顛簸,像一片風中殘葉。


 


他終究沒能穩住,在一聲悶哼中,被重重地甩了出去。


 


身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隨即像個破敗的布偶,狠狠砸落在堅硬的土地上。


 


一切喧囂,戛然而止。


 


15.


 


聖上龍顏大怒,當即下令禁軍封鎖圍場,徹查此事。


 


一時間,人心惶惶。


 


調查的結果,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那匹衝撞看臺的棕紅馬,被人喂了過量的豆料,導致其腹脹難忍,性情狂躁。


 


而負責看管馬匹的那個馬夫,很快便招認,是承恩公府的二公子李景玄給了他一錠金子,讓他「不小心」松開韁繩。


 


至於李景玄自己的馬為何會發瘋,太醫院和御馬監的獸醫翻來覆去檢查了數遍,也查不出任何緣由。


 


馬匹本身沒有任何問題,馬具也完好無損。


 


兩件事聯系在一起,一個荒唐卻又最符合邏輯的猜測,浮現在所有人心中。


 


李景玄,意圖上演一出舍身救駕的戲碼,以博取聖心。


 


誰知機關算盡,卻因自己騎術不精,在混亂中失手墜馬,自食惡果。


 


一場精心策劃的功勞,變成了一樁欺君罔上的醜聞。


 


聖上聽聞結果後,沉默了許久,最終隻吐出四個字:「自作自受。」


 


雷霆之怒隨之而來。


 


承恩公府教子無方,罰俸一年。


 


李景玄心術不正,行事卑劣,革去其身上所有功名與承恩公世子的爵位,貶為庶人,禁足府中,終身不得入仕。


 


偌大的承恩公府,頃刻間風雨飄搖。


 


而雲知微,則在這場風暴中全身而退。


 


她以李景玄品行不端、身犯重罪為由,向宗正寺請奏和離。


 


聖上憐其無辜,不僅準了和離,還下旨將承恩公府一半的家產判給了她作為補償。


 


她帶著腹中的孩子,幹幹淨淨地離開了那座曾經囚禁她的牢籠。


 


16.


 


塵埃落定那日,我去看了李景玄。


 


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承恩公世子,

隻是一個被囚禁在破敗院落裡的廢人。


 


我進去時,他正躺在床上,雙眼空洞地望著房梁,屋子裡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和腐朽的氣息。


 


聽到腳步聲,他費力地轉過頭。


 


當看清是我時,他那雙S灰般的眼睛裡,竟泛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我沒有說話,隻是走到床邊,平靜地看著他。


 


他掙扎著想伸出手,卻隻換來半邊身子無力的抽搐。


 


他如今半身不遂,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做不了。


 


「我錯了……」


 


兩行渾濁的淚,從他眼角滑落。


 


「我不該算計那些……我隻想……我隻想給你一個正妻之位,讓你風風光光……我錯了……」


 


他語無倫次地懺悔著,

言語間滿是悔恨與不甘。


 


「是我自作自受,是我活該……可我真的……真的隻是想……」


 


「想讓我風光?」


 


我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打斷了他的話。


 


「就像你新納的柳氏那般風光?」


 


他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提起柳氏。


 


「她……她隻是……」


 


「她隻是一個玩意兒,對嗎?」


 


我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就像上輩子的我一樣。一個用來向雲知微示威,用來彰顯你主君威嚴的玩意兒。」


 


他的臉色變得愈發蒼白,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這副慘狀,

心中沒有半分憐憫,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我從袖中取出一枚香囊,放在他枕邊。


 


香囊的樣式很普通,但裡面的香氣,他一定很熟悉。


 


「你難道就不好奇,」


 


我緩緩坐下,聲音壓得極低,確保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為何那日,你的馬會發瘋嗎?」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SS地盯著我。


 


「那匹御賜的寶馬,性情溫馴,百裡挑一。它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受驚至此。除非,它聞到了什麼讓它無法忍受的東西。」


 


我看著他眼中逐漸漫上的驚恐與難以置信,繼續說道:


 


「比如,一種名為『驚風散』的香料。這種香料混在尋常的安神香裡,人聞了隻會覺得心曠神怡。可馬聞了,卻會立時發狂,六親不認。」


 


李景玄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一頭瀕S的困獸。


 


「你……你……」


 


「那枚平安符,」


 


我拿起他枕邊的香囊,在他眼前晃了晃。


 


「柳氏給你戴上的那枚平安符,上面的香,就是我親手調制的。」


 


他那雙曾經意氣風發的眼睛,此刻隻剩下全然的恐懼。


 


他想後退,想躲開,可癱瘓的身體讓他動彈不得,隻能任由那股熟悉的香氣,將他所有的僥幸與不甘徹底擊潰。


 


「柳氏……柳氏是你的人?」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帶著徹骨的寒意。


 


「是。」


 


我答得幹脆利落。


 


「自那日在花園,你我攤牌之後,

我便託人尋了她。她是個聰明的姑娘,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知道該怎麼做。」


 


我將香囊輕輕放回他的枕邊,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其實一開始,我根本不知道上輩子,策劃那場驚馬案,害得雲知微傷了身子的幕後主使是誰。」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毀了我一輩子,如今又被我親手推入深淵的男人。


 


「我隻是想,既然重來一世,總不能讓你過得太舒心。」


 


說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身後,傳來他絕望而悽厲的嘶吼。


 


我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出了這間陰暗的屋子,走進了外面明亮而寒冷的冬日陽光裡。


 


我抬頭看了一眼湛藍的天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17.


 


數月後,雲知微順利產下一子,

母子平安。


 


她沒有再嫁,守著孩子和偌大的家業,活成了京中所有女子都羨慕的模樣。


 


我的胭脂鋪也越開越大,成了京城裡獨一份的招牌。


 


我們都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至於李景玄,聽說他自那日後便徹底瘋了,終日被囚在一方小小的院落裡,時而哭時而笑,嘴裡永遠念叨著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