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點了點頭,再不擔心孫夫人。


 


孫三僱佣了一個向導,帶著我走過半城花木,左拐右拐地,終於走到了葡萄牙人海洋管理委員會的門口。


 


再度丟給向導一個銀幣,孫三敲響了大門。


 


「各位先生,來自遠東的商人前來納稅。」


 


十五分鍾後,我和孫三坐在鋪設華麗長羊絨地毯的房間內,陪著葡萄牙稅務官喝茶。


 


茶味道很淡,幾乎沒有,茶湯卻是紅色的。


 


我從未見過這種茶葉,很想問問孫三這是什麼。


 


但理智告訴我,現在最好不要打擾言笑晏晏的孫三,以及正在用放大鏡一寸一寸地欣賞潔白骨瓷的稅務官克裡斯。


 


良久,克裡斯放下了鑲嵌著藍寶石的放大鏡手柄,目光極為溫和地望向孫三:「孫,現在,您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我垂下眼眸。


 


孫三所言不假。


 


明國陶瓷在西洋諸國極受歡迎,價格最高時,比起同重量的黃金還要貴重。


 


眼前的這個克裡斯在錫蘭職務關鍵,顯然是見過不少好東西,因此最開始對我們兩個人愛答不理的。


 


但孫三拿出來骨瓷之後,他便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


 


「除了停靠之外,我與夫人還打算在錫蘭交易些貨物,順便購入點兒別的。您看?」


 


孫三臉上笑盈盈地,對著稅務官用英語低聲地說。


 


「孫,在此輪班的五位稅務官共同制定了船舶的停靠費用,我一個人做不了主,」克裡斯聳了聳肩,「但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因此本來百分之三十的交易稅,我可以做主給你減免一半。」


 


「哦,對了,孫,過兩天有拍賣會,我的僕人會給你名錄,你若是有什麼想要出售的珍稀物品,

可以派人同我說一聲,我會幫忙添加到名錄裡。」克裡斯想了想,將一塊兒黑底白字的牌子遞給孫三,補了一句。


 


孫三手下了牌子,笑意幾乎要從臉上滿溢出來。


 


在克裡斯那裡用完了下午茶之後,我們兩個人從管委會離開。


 


臨走之前,我小心翼翼地從黑人僕從手裡取走了拍賣會名錄。


 


「克裡斯招待我們的茶葉是什麼?」


 


一出門,我便迫不及待地問。


 


「紅茶,錫蘭的一種特產,遠東的綠茶在西洋諸國價格極高,因此小貴族和商人們流行用舊大陸的紅茶來招待客人。」


 


孫三把玩著稅牌,表情淡淡的。


 


錫蘭的白日格外漫長,手裡的懷表指針已經走過六點,但夕陽依舊高高地懸於天空,為這滿港鮮花鍍上一層赤金。


 


有了稅牌和拍賣會名單,

孫三不急不緩地同我走在石板小路上,慢悠悠地尋覓著孫夫人和畢方。


 


許是我和孫三的遠東服飾過於打眼,還未走出幾步,便被提著花籃的孩童們團團地圍住。


 


「喜歡花嗎?」孫三側著頭問我。


 


自然是喜歡的。


 


羊城氣候雖不如錫蘭湿潤,但花草極多。


 


阿奶心情好的時候,也會採一朵鳳仙花,簪在我這個瘋丫頭的鬢角。


 


隻是到底沒有人,堅定不移地選擇過我。


 


還未等我回答,孫三隨手從牛皮袋裡灑出一把銀幣,趁著孩童們彎腰去揀的時候,從花籃裡挑了支開得正好的淡紫色菖蒲花,順手簪在了我的發鬢上。


 


「送你。」


 


我一愣,孫三的身影已然走遠。


 


「還不快跟上。」


 


還是有人堅定不移地選擇過我的,

例如孫三。


 


雖然她不是什麼好人。


 


但我也不是什麼好人。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很般配。


 


回到船上,我在底艙翻了半天,找到一隻不大的玻璃花瓶,將那朵嬌豔的紫花小心翼翼地插了進去。


 


可惜鮮花的開放時間大多不長。


 


饒是我精心護理,三天之後,它依舊很快地凋謝掉了。


 


這讓我很不開心。


 


這種不開心一直持續到拍賣會當夜。


 


僱佣的豪華馬車早早地在船板底下等著,我則換了一套紅裙,配上同色的面紗,挽著青衣玉冠的孫三,同她一起出發。


 


剛一進場,克裡斯就帶著個金發藍眼的女人迎了上來:「親愛的孫,這位是我的夫人倫娜。」


 


孫三躬下身子,執起倫娜細白的手指,湊到了嘴唇旁邊。


 


我瞳孔一縮,望向倫娜的眼神裡,無端地增了S氣。


 


還好孫三隻是虛虛地一吻,並沒有真正地親下去。


 


不然我不介意拍賣會過後,手裡多一條人命。


 


眼見著克裡斯要對我做同樣的動作,我皺了皺眉,連忙搶在他的面前,對他行了一個萬福禮。


 


孫三見我的樣子,微微一笑,衝著克裡斯解釋道:「在遠東,陌生男人貿然碰觸女人,是很不禮貌的行為。」


 


克裡斯這才恍然大悟,躬身衝著我回了一禮。


 


寒暄過後,克裡斯很快地就帶著孫三去結交各色人脈了。


 


倫娜則帶著我入座,給我奉上了加了紅茶的熱牛奶,好奇地對著我詢問遠東的事情。


 


比起與人交際,我更喜歡直來直去地在海上劫掠。


 


要麼捏斷別人的脖子,要麼被別人捏斷脖子。


 


然而孫三教我英語,就是讓我假扮她的夫人,方便她行商的。


 


若僅僅是單純地S人,陸吾和畢方都可以做到。


 


所以我斂下眉眼間的不耐煩,換上了一副溫婉和氣的神情,對倫娜說起明國的趣事。


 


好在倫娜沒有折磨我太長時間,因為孫三交際完成,坐在了我的身邊。


 


拍賣會開始了。


 


前三種貨物都是錫蘭特產,很快地就被往返於航線的西洋海商們拍走了。


 


第四件到第七件都是作用在船上的武器,由於我們的船上火力還是很足的,孫三興致缺缺地略過了它們。


 


第八件依舊是船上用的炮,隻不過是魚叉炮,由於不需要火藥,它甚至能比長火炮射程更遠。


 


孫三對這門炮很感興趣,最終用十六枚威尼斯金幣換回了它。


 


第八件則是我們提供的各色玻璃制品,

一共有一千三百多箱。


 


這些玻璃制品都是孫三搶下福祿特號的戰利品,它們多數產於北歐和意大利,工藝相當精美,素來是舊大陸和遠東地區的暢銷貨。


 


在明國,江南一帶的大戶人家,為了幾扇玻璃窗,往往會樂意掏出上千兩銀。


 


一千三百多箱玻璃出現之後,場內的氣氛頓時變得熱烈起來。


 


往返於遠東航線的海商們,立刻就陷入了爭奪。


 


幾輪出價之後,這些玻璃賣出了六萬金幣。


 


聽到報價之後,我瞳孔緊縮。


 


還好面紗幫我遮擋住了這瞬間的失態,不然被外人看到,回去我要挨孫三罵的。


 


一枚威尼斯出產的金幣重量約摸一錢左右,六萬枚金幣就相當於六千兩金。


 


羊城一整年的稅賦也不過是五千兩金上下。


 


孫三也沒有意料到我們能在福祿特號上賺那麼多錢,

挑了挑眉,低聲地衝我感嘆道:「馬車夫們真有錢,下次還盯著他們搶。」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在海上搶劫,來錢快,一本萬利。


 


除了可能被抓住之後沉海,確實是個好項目。


 


11.


 


拍賣會即將進行到末尾的時候,終於出現了孫三想要的東西。


 


一艘葡萄牙人劫掠過來的四級風帆戰列艦。


 


這艘戰列艦上面一共有四十門火炮,相比孫三從達達尼昂那裡換來的寇克號,更適合遠洋航行。


 


這也是我們倆來這次拍賣會的主要目標。


 


早在孫三看到拍品目錄時,她就早早地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要拍下這艘戰列艦。


 


她想換船。


 


除了兩艘船貨物太多,不方便遠航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


 


「好望角風暴太多了,

洋流和海上氣候十分不穩定。」


 


「它並不畏懼風暴。」


 


「如果擁有它,我們就可以順利地繞過好望角,沿著海圖上面標注的航線,去到歐洲了。」


 


孫三說這些話的時候,相當地眉飛色舞。


 


「現在的法國應該是紅衣主教黎塞留崛起的時候,荷蘭也是黃金時代,第一家股票交易所應該已經誕生三十多年了,至於英國……運氣好我們或許能夠遇到快活王查理二世,以及還在襁褓之中的牛頓牛爵爺。」


 


孫三總是這樣。


 


她永遠能夠認識一些稀奇古怪的人,策劃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


 


然後從這些人這些事身上牟利。


 


可惜的是,這一次,孫三失算了。


 


這艘戰列艦的拍賣底價不低,需要十萬金幣。


 


船上所有能夠賣的都賣掉,

我們也暫時湊不出那麼多錢來。


 


不過也有好消息。


 


大部分海商和孫三一樣,大家一時半會兒都拿不出那麼多金幣來。


 


因此這艘四級戰列艦在拍賣會的最後光榮地流拍了。


 


拍賣會結束時,孫三湊到了克裡斯身邊,嘀嘀咕咕地說了些什麼,對方點頭之後,她才回到了馬車上。


 


「回去之後先把這一千多箱玻璃交付,然後把德揚叫出來。」


 


孫三一上馬車,就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克裡斯願意以海洋管理委員會的名義暫時替我留住這艘船,還為我聯系了本地最財大氣粗的土邦王爺,我們明天得帶著德揚去一趟了,你跟我一起。」


 


我皺了皺眉:「德揚雖然漂亮,但賣不到四萬金幣的。」


 


「他隻是塊兒用以找買主的精致敲門磚,」孫三倚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

「在達達尼昂的人把寇克號剛交給我的時候,我就買了二十多箱景德鎮瓷器放在底艙,這些足夠四萬金幣的差額了。」


 


「這些瓷器到了西洋諸國,價格比起在錫蘭要高十幾倍。」


 


我並不贊成孫三這樣做,賣價太虧了。


 


「沒有那艘戰列艦,我騎在你身上過好望角嗎?」


 


孫三朝著我重重地翻了個白眼。


 


她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我還能說什麼。


 


作為一條好狗,我立刻從善如流地閉了嘴。


 


再爛的秩序也好過加爾各答那種野蠻的黑港口,在葡萄牙水兵的監督下,拍下玻璃的海商很快地帶著人同我們交接完畢了。


 


孫三帶著眾人搬了二十多趟,才把這些金幣搬到船上。


 


玻璃出手之後,孫三就讓畢方把德揚打扮一新,帶著他登上了馬車。


 


我站在船舷邊,

目送孫三遠去,一扭頭,看到了孫夫人的愁容。


 


「我女是要把這孩子帶到哪兒去?」


 


要不要告訴孫夫人真相呢?


 


以孫夫人的性格,告訴她真相之後,她大概會責備孫三。


 


但我覺得,以孫三的性格,應該不會太在意孫夫人會知道這種事情。


 


她就是那種理所當然地高人一等、擅長操縱擺布他人命運的壞女人。


 


天大地大她最大,任何東西想拿就拿。


 


老天爺或者是什麼別的人萬一不給,在孫三眼裡就是有罪。


 


她惡毒得理直氣壯,蠻橫得義正詞嚴。


 


也因此,無需為她遮掩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