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孫夫人柔美的面孔頓時變得黯然起來,嘆息不已:「我女……怎麼能夠這樣呢?」
「道德並不能在流波城內亂裡護住您全身而退,但刀劍和陰謀可以。」
我回轉過身,認認真真地看著孫夫人:「如果孫三是個好人,她現在大概率會被當作一件貨物嫁給什麼知府的兒子,然後每天晚上像個暗娼一樣地張開腿在床上等待著她的夫君,哦,與其說是夫君,不如說是主人。就算是這樣,也要為了虛無縹緲的所謂的正室地位,同妾室外室或者是什麼別的女人爭奪管理後院的權力。」
「可是大多數女子的歸宿,不就是如此嗎?」孫夫人急切地衝著我說。
大多數女子的歸宿如此,孫三就要如此嗎?
我不覺得。
但孫夫人是這樣想的。
她不是壞人,甚至在生活上極大地照顧著保護著孫三和我們。
每日訓練之後,都會為我和孫三端上一杯乳酪。
衣物也是由她來漿洗和修補的。
可即便如此,有些事情,她也是不懂的。
她在閨中依靠著自己在羊城做官的父親,出嫁後依靠著雖然逼迫她生兒子卻操縱南海的孫族長,孫三成年後她又依賴著這個強勢的女兒。
被圈養在籠子裡的雀鳥,又如何能明白鴻鵠之志?
我垂下眼眸,知道和孫夫人說不通的:「此事已經成了定局。夫人,別為了無關緊要的人,同您的女兒離心離德。」
這既是奉勸,也是某種警告。
孫夫人性子軟,聞言倒是沒對我發脾氣,隻是將艙門一關,生悶氣去了。
我搖了搖頭,
抄起掃帚就去了底艙。
交付貨物的時候把底艙弄得太亂了,不趕緊打掃幹淨,孫三看到了,是要不高興的。
我不想看到她不高興。
孫三當天晚上就回來了,細膩如羊脂玉的肌膚上泛著嫣紅,身上還帶著一股子果酒的香氣。
也不知道是喝了多少。
她醉醺醺地擺了擺手,送走了馬車夫之後,抓著我的手從船板跳上了甲板。
神情瞬間清醒。
「四萬金幣湊到了,明天就有人前來拉走底艙裡那十幾箱瓷器,你同他們交接一下。」孫三確實是喝了不少,她雙手撐著船舷,幾縷發絲垂在白瓷樣的臉頰旁,側臉在海港的燈火下明明滅滅,麗色驚人。
「好。」我小心翼翼地扶起孫三,往她自己設置的船長室走。
酒有時候真的是個好東西。
最起碼它激發出了孫三不為人知的一面。
喝多了的孫三就著我的手癱坐在船長室的小床上,臉頰酡紅,眉眼蕩漾著水光,素日裡的桀骜難得如春雪般地消融,顯露出獨屬於女人的嬌美。
我不敢多看,匆匆地為孫三蓋上了被子。
孫三卻拉住了我的手:「白澤,別走。」
她的手纖細修長,好像玉石雕琢而成的,落在我的肌膚上卻並不冰涼,反倒顯出一點隱秘的溫熱來。
我停住了步伐:「你喝多了。」
「嗯,」孫三乖巧地承認了這個事實,「我喝多了,但……這個給你。」
我接過了孫三遞過來的絲絨盒子,掙命一樣地掙開了她的手,將船長室的艙門輕輕地關好,一口氣逃到了底艙。
上次那麼緊張,還是S掉娘親,被孫三抓了個正著的時候。
還好孫三醉了。
倘若她沒有醉,大抵會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不是嘲諷,勝似嘲諷。
我晃了晃腦袋,把孫三似笑非笑的那張臉從腦海裡晃出去,平復了激動的心情,打開了盒子。
裡面是一套精美絕倫的首飾。
姿態各異,施金嵌銀的五朵「花」,靜靜地躺在深綠色的天鵝絨上。
和那日的孫三送我的淡紫色菖蒲,一模一樣。
唯獨不同的是,它們都閃爍著熠熠光華。
工匠以黃金和純銀雕琢出栩栩如生的枝蔓,再在上面鑲嵌了濃麗的紫色寶石和綠色寶石,最後通過彈簧的使用,將微風吹過、花葉輕輕顫動的真實狀態,細膩地復原在上面。
隻一眼,我就關掉了盒子。
我倚在底艙的艙壁上,縮在光照不進來的地方,海浪的聲音透過銅皮包裹住的木板傳到我的耳朵裡,
然而都壓抑不住心口處的跳動聲。
明明知道她是危險,她是精致地殘忍,可還是忍不住啊。
忍不住啊。
誰又能夠忍住呢?
那些熾熱的憧憬,在我臉上,又能瞞得住誰呢?
我想孫三一定是知道這一點,才會送我這套首飾的。
她和我。
心照不宣罷了。
……
存在底艙裡的十幾箱景德鎮的精美瓷器,很快地被土邦王爺派人領走了。
交付完十萬金幣之後,錫蘭海洋管理委員會的人,也爽快地交付了那艘四級戰艦。
檢查完戰艦上的火炮和魚叉炮完好無損之後,在孫三的指揮下,我們忙碌了一整天,才將福祿特號的所有物資都轉移到了新戰艦上。
一切做完,
我走到孫三旁邊:「新戰艦應該叫什麼?」
孫三輕輕地摸著船舷:「鳶尾花號。」
「鳶尾花號?」我開始思索鳶尾花是什麼花。
羊城和流波城上都沒有這玩意兒啊。
「在西洋叫鳶尾,是法蘭西國花,在明國,大家管它叫菖蒲,」孫三拍了拍我的肩膀,「送你的那套首飾,就是鳶尾花造型,可喜歡?」
喜歡是喜歡的。
可是那套首飾太過於繁復,我不知道怎麼佩戴它。
孫三一眼就看穿了我的窘迫,似笑非笑地嘲諷我:「小土狗。」
呵,我就知道她這個德行。
「回頭我親手給你戴上,」孫三擺了擺手,說起另一件事,「我把福祿特帆船賣給了海洋管理委員會。」
「商船不比戰艦,你賣了多少?」我好奇地問。
「一萬五千金幣,
」孫三翻閱著手裡的海圖,「我們在這兒休整了也接近半月之久了,安穩的生活會磨掉骨子裡的血性與拼勁兒,所以明天交付了船隻之後,我們就揚帆啟航。」
「下一站港口是哪兒?」陸吾擦甲板的時候路過我倆身邊,順口插了一句。
「莫桑比克,好望角航線上的港口之一。」孫三回答他,「那裡可以低價買入寶石,高價賣入西洋諸國,這也就是我為什麼一定要賣掉福祿特帆船的原因。不賣掉它,我們沒有啟動資金,為了鳶尾花號,我幾乎花掉了兜裡最後一個金幣。」
「其實也可以不繞過好望角,從紅海航線走,但目前掌控蘇伊士運河的是法國佬。」
孫三一邊拿著筆在海圖上寫寫畫畫,一邊懶洋洋地說。
「達達尼昂據說是法國某個老巴黎正白旗的次子,沒有繼承權所以跑出去闖海了。我把流波城一城三賣,
這事兒萬一傳回到他的家族耳朵裡,我們隻怕要在蘇伊士運河上全軍覆沒。」
我想了想孫三的所作所為,立刻把蘇伊士那條航線列入了禁航區。
「雖然他們後世老愛舉白旗,但在 17 世紀,法國佬幾乎橫掃了大半個歐洲,他們的海軍可不是吃素的,紅海航線絕對不能走。」
孫三下了個總結。
也因此,福祿特號帆船被海洋管理委員會的人開走之後,孫三就親自開著鳶尾花號領航,離開了錫蘭港,朝著莫桑比克港駛去。
陸吾一個人操縱著寇克號跟在後面。
好望角航線風浪不小,願意走的船隻不算太多。
航行了五十多天,在吃掉最後一口酸菜之前,我們都沒有遇到任何一艘商船或者護航的戰列艦。
無垠的碧藍之上,似乎隻有我們這兩艘船。
寂寞的情緒如同瘟疫一樣,
迅速地席卷了每個人。
在這種情況下,孫三為了鼓舞士氣,開始給我們講西洋諸國的風土人情……
還有數學。
孫三說,這是一門宏偉的學科,隻要學好了它,走遍天下都不怕。
學科宏偉不宏偉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學不會。
一開始我以為是孫三故意想出來,單單折磨我一個人的。
後來我發現,除了孫夫人管過流波城一段時間的賬目,對數學有些心得之外,陸吾和畢方都跟我一樣,被數學折磨到瑟瑟發抖、口吐白沫。
整挺好。
最起碼在心態上,我算是平衡了。
被孫三的數學題又折磨了十五天,折磨到嘴角開裂起泡,我終於在甲板上看到了一點兒陸地的影子。
莫桑比克港到了。
兩艘船一停泊好,孫三就立刻讓我和孫夫人戴上面紗,領著船上所有人,急急忙忙地進到了小飯館。
「快,把所有的蔬菜都給我們上一遍,多撒點兒檸檬汁。」
孫三把一打銀幣拍在了桌子上,大聲地使喚著黑人侍者。
「本地產的肉類,也請給我們來一點兒。」待孫三說完,我也衝侍者們招了招手。
誰下館子隻點青菜的?
我們又不是兔子。
在銀幣的吸引下,後廚急急忙忙地端上了一大盆生蔬菜,每一片葉子上都灑著檸檬汁。
孫夫人猶豫了半天,還是拿起自帶的筷子吃了一口,然後做了個非常明國的評價:「比較有特色的食用方法。」
這就是在委婉地說不好吃了。
可孫三一反常態,握住孫夫人收回筷子的手:「蔬菜是水手們最忠誠的伴侶,
在海上航行了六十多天,其中有十五天沒有任何蔬菜補充,很容易得壞血病,所以上岸之後您必須要多吃點兒蔬菜,即使你不喜歡。」
孫夫人無奈之下,繼續將筷子伸到盆裡,慢悠悠地吃著。
「每個人定量,我點了六盆蔬菜和四種沙拉醬,再喝一小杯檸檬汁。」
孫三端起盆,無視孫夫人比蔬菜還綠的臉色,毅然決然地往她的盤子裡劃拉了半盆生蔬菜葉子。
陸吾跟隨孫三多年,向來是最忠誠的,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半盆葉子。
我同畢方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無可奈何。
「吃吧,就當是吃藥了。」我勸了畢方一句,認命地開始啃葉子。
在孫三的逼迫下,我對那天的印象隻剩下了一個——
打嗝兒的時候都帶著股綠葉菜的味道。
不過,吃綠葉菜以及喝酸到掉牙的檸檬汁還是有好處的,沒有幾天,我們嘴角起的瘡就已經痊愈了。
孫三拿著賣掉福祿特號的一萬金幣,親自挑選了兩箱個頭極大的紅藍寶石,打算運回明國出售。
即使是見過不少奇珍的孫夫人,對於這兩箱寶石也「嘖嘖」稱奇。
「大明甚少產出礦物,即使是再受寵的皇室藩王,用來鑲嵌簪子的寶石也不過指甲蓋大小,這兩箱寶石,運回去隻怕要賣出天價。」
孫三點了點頭,順嘴說道:「確實如此,就算風味絕佳的福王,府中也沒有這種寶石。」
「風味絕佳?」孫夫人好奇地看著自己的女兒,「此為何意?」
孫三聳了聳肩膀,沒有回答自己的母親。
福王是神宗的兒子,目前明國最受寵的一位藩王,神宗皇帝疼愛他,
不但給了四萬頃的封地,還把川省的鹽井稅賦全都撥給了福王府。
按道理,孫三遠在羊城,應該和這等尊貴人物扯不上關系。
可為什麼孫三會用風味絕佳來評價福王呢?
這個問題一度讓我想了很久。
直到我得知了福王的下場。
然後對孫三的缺德,再度有了一個全新的認知。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則是補充船上的酸腌菜。
孫三大手筆的買下一整船的新鮮蔬菜,以及一種名為辣椒,據說是從新大陸傳來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