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好吧,原來孫三也會為了別人束手束腳。
我的內心把孫夫人看得更重要了一些。
「對了,達達尼昂的花押印章是哪兒來的?」我突然想起一個事情,開口問孫三。
如果沒有那枚花押,孫三冒充不了達達尼昂家族的私生子,那麼很可能我們今天都逃不過這一劫。
孫三擺了擺手,不想多說:「把流波城賣給他的時候,從他身上偷的。」
我了然地點了點頭,繼續回艙睡覺。
身後傳來了孫三的小聲嘟囔:「我這狗比我還激進。」
「不激進點兒,怎麼保護你這陰險毒辣的家伙?」
我頭也不回地撂下這句話。
困S我了,
睡覺睡覺。
13.
船又航行了一百五十多天,我們終於到達了孫三心心念念的地方。
英國。
利物浦港口。
船剛一停穩,孫三繳了稅賦,就迫不及待地將大筆的茶葉賣了出去。
成箱成箱的金幣被黑奴們運到了鳶尾花號的底艙,耀眼的金光將昏暗的底艙都照了個透亮。
囑咐陸吾和畢方在船上輪流地看守這些金幣,孫三隨手收拾了一下包裹,帶著我踏上了利物浦的港口。
混亂而自由。
這是我對英國和利物浦港口的第一印象。
同舊大陸和非洲的港口不同,利物浦港口幹淨一些,但也沒有幹淨到過分的程度,生活水準也要高一些。
最起碼那些窮女人們略帶髒汙的裙子遮住了腳踝。
孫三拉著我急匆匆地穿過了人群,
走到一堆馬車聚集的地方,給衣著最幹淨的馬車夫丟了一枚金幣:「長租,到林肯郡,車費剩下的是你的食宿。」
「好的,尊貴的先生和這位夫人。」馬車夫摘下自己破舊的禮帽,示意孫三上車。
馬車在寬闊的道上疾馳。
由於鳶尾花號上存儲了大量的金幣,孫三似乎有些不放心,始終在督促馬車夫快些再快些。
然而即便如此,也是在三天後的清晨,我們才到達孫三嘴裡的林肯郡。
孫三又丟給了馬車夫十幾枚分量十足的威尼斯銀幣,這才風風火火地扯著我下了馬車,進到當地唯一的一家小旅館。
丟給老板一些錢,老板立刻備下了熱水和房間,讓我和孫三痛痛快快地洗了個大澡。
讓我非常疑惑的是,孫三帶擦幹了身體和頭發,竟難得地換上了紗衫和馬面裙。
這可是明國的女裝!
太陽打西面出來了嗎?!
自從逃離流波城之後,這還是她第一次穿女裝出現在我面前。
床上攤開的包裹裡,還有一些閨中女子所用的頭油和首飾,孫三把它們一一地放在梳妝臺上,坐在水銀鏡前,開始梳妝。
一頭青絲柔柔地散開,而孫三握著梳子的手,比起象Y梳子還要白些,肌膚剔透得近乎能夠見到內裡的青絡。
水銀鏡裡的眼眸霧蒙蒙地,帶著幾分不屬於少女的深沉。
略有些生疏地打扮了半天,孫三終於绾起了發,上完了妝,站起身來直視著我的打量:「白澤,我美嗎?」
我隻覺得眼前一亮。
無論再看多少次,孫三的容光都讓人不可逼視。
她身穿極輕、極軟的素白花羅衫子,腰間則是一條缟素色的馬面裙,兩種不同的白一碰撞,
愈發顯得腰肢婀娜,姿態曼妙輕盈;烏黑的秀發被盤成了三縷,同一條精致的細金鏈子相互纏繞,在頭頂做出芙蓉的形狀;耳畔則垂著流波城特產的明月珰,柔柔的珠光點亮了側臉,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既縹緲又疏麗的感覺。
衣極白,發極黑。
靜夜沉沉,浮光靄靄,冷浸溶溶月。
今日的孫三清絕到,像是從千年前的花枝月影裡走出來的綽約仙子。
我呆了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心神:「美。」
「那走吧。」孫三衝著我點了點頭,換了雙白繡鞋,帶著我出了旅館大門。
這次僱的馬車要華麗很多,路途也要短上很多。
在籬笆上圍繞著開滿薔薇花的農莊外面,孫三徑直地敲了敲木門。
「親愛的漢娜女士,我是艾薩克先生的朋友,前來參加他的葬禮。」
參加葬禮?
我看著孫三潔白的裙裾,當場懵了。
這位主兒又是搞哪一出啊?
「你從小到大在流波城長大,哪兒來的西洋朋友?」我低聲地詢問著孫三。
孫三頭也不回地繼續敲門,「閉嘴,神交不行嗎?」
我沉默地看著農莊的木門打開。
紅褐色頭發的女人身懷六甲,穿著傳統的英國棉布裙,望向孫三的眼神既驚豔又帶了幾分警惕:「您是?」
「請叫我孫,」孫三臉上難得地出現了堪稱溫婉的笑容,「您就是漢娜女士吧?我聽艾薩克先生提起過您。」
漢娜猶豫了一下,還是讓孫三進到了農莊裡面去。
在簡易的桌子旁,孫三攜著我一起坐下,沒有半分嫌棄硬到硌牙的黑面包和渾濁的葡萄酒,而是不斷巧妙地恭維著漢娜。
她的口才向來是可以的,
很快地就讓漢娜放下了防備心,與她攀談起來。
我在一旁聽了一耳朵。
漢娜是本地某個神職人員的三女兒,家境平平的她嫁給了艾薩克先生,和他一起在這個鄉下農莊裡生活,可惜好景不長,不到一年,艾薩克先生得了急病去世了,漢娜身懷六甲卻沒有收入,此時正在為難之中。
「您那麼美麗,完全可以生下這個孩子之後改嫁。」孫三的眼神不動聲色地劃過漢娜的肚皮,裡面懷著某種隱秘的熱切。
漢娜嘆了一口氣,性格單純的她很快地就同孫三推心置腹:「我確實想要生下孩子改嫁,但本地風俗,女人改嫁是要出一筆嫁妝錢的,可我沒有這筆嫁妝錢。」
孫三笑了笑:「我幫你出這筆嫁妝錢吧,不過有個條件。」
漢娜略帶驚疑地看著眼前的這個遠東女人:「什麼條件?」
「遠東也有個風俗,
摸一摸孕婦的肚子會有好運氣,我最近生意不順利,想要摸一摸您的肚子,可以嗎?」孫三懇切地請求。
羊城和流波城都沒有這個習俗。
Ṭṻ⁾孫三也不知道在整什麼新花活。
我腹誹不已,看著孫三摸向漢娜的手,心裡翻江倒海地湧酸水兒。
但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孫三僅僅是把右手放在漢娜的肚皮上,感受了一下胎動,就斷然地抽回了手掌。
之後,她再也沒有提過此事。
留下了兩袋金幣,在漢娜的感謝聲中,孫三帶著我出了農莊的大門。
一出農莊,孫三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開心:「天哪,白澤,我居然真的摸到了,沒有白穿越啊。」
我瞬間就明白了。
孫三不惜坐了三天馬車,又是冒充S鬼朋友,又是給寡婦出嫁妝的,真正的目的並不是漢娜,
而是要摸一下她肚子裡的那個孩子!
這是圖啥?
由於這事兒實在辦得太荒謬了,以至於我忍不住出聲問她:「你和那個胎兒有舊?」
孫三似乎還在回味摸的那一下,聞言痴迷地喃喃自語:「我要是真跟他有舊就好了,那可是艾薩克·牛頓……」
「很厲害嗎?」我好奇地問孫三。
孫三重重地點點頭,眼神痴迷,難得地露出了閨中少女常有的神情:「他的恐怖,不是我們這種凡人能夠理解的。」
「他未來會做什麼嗎?」
我已經習慣了孫三嘴裡時不時的預言。
「他用運動學和動力學的二分,建立了現代科學的基本體系,是 Top 級別的人物。」
孫三認真地回答我,雖然我完全聽不懂她嘴裡的話。
「還有,白澤,不要去動漢娜,更不要打擾人家母子,」孫三想了想,衝著我補了一句,態度是難得的嚴肅,「我隻是單純的憧憬大佬而已,不許胡鬧。」
「好吧,都聽你的。」
我平息了心中的酸澀,回頭看了一眼漢娜的農莊,乖乖地收回了袖口裡的飛刀。
孫三身手摸了摸我的頭發,語調蠱惑似的安慰:「乖,到了新大陸,給你做頭皮靴子玩兒。」
我看著她那張比清露薔薇還要勝上三分的臉,把她的話完完全全地當成了耳旁風。
做什麼事情,這些事情是不是符合常理符合道德,其實完全不重要。
重要是跟孫三一起做。
有她在的話,S人放火、奸淫擄掠其實都可以的,我都行。
14.大結局
從林肯郡返回利物浦港口之後,
我們和陸吾他們重新會合了。
孫三先是從當地的黑市商人那裡買了一些火槍,又大批地購入了北歐出產的玻璃,以及本地的一些朗姆酒,填滿了底艙後,很快地就宣布再次起航。
目標是新大陸。
孫三說那地方叫作美洲,分南北,我們的目的地則是北美洲。
船揚帆之前,她帶了兩壺酒,和我一起趴在船舷上喝。
醉眼朦朧中,連海水的水波都要溫柔上三分。
孫三指著很遠處的城市對著噴吐著酒氣:「那裡是倫敦,英國首都,目前世界上最富有的城市。」
「17 世紀的倫敦,由於工業化的開始,大批的農民因為沒有耕地,而被迫進入工廠謀生,由於汙染和惡劣的生存條件,大部分人的壽命都是不會超過四十歲,他們的工作成果,則全都被資本家和大貴族剝削掉了。
至於女性則更加悽慘,因為在工業化最開始的時候,工廠不收女工,所以在極盛時期,倫敦有五分之一的女性以賣春為生,她們往往都是無地農民,失業工人,破產小手工業者的家眷。」
孫三打了個酒嗝兒,眯起了眼睛。
「當然,明國也沒有好到哪兒去。」
「17țů₉ 世紀的明國,由於海洋貿易,白銀大量的流入導致沿海地區糧價的急劇攀升,在晚明時代的江南,甚至出現了專門教人在花盆裡種糧食的職業,大家都在賣兒賣女,等到賣無可賣的時候,就會有人出現振臂一呼,把鋤頭融化做成刀槍,造懸宗皇帝的反,把天下打成一鍋粥,又把河山拱手讓給關外的八旗,讓異族統治自己二百多年。」
孫三低低地笑了,笑聲中帶著幾分癲狂。
「從倫敦到羊城,無論是封建主義還是資本主義,都是那麼的無聊透頂。
」
「我才不要在這些地方停留,我應該永遠地……在路上……」
確實。
孫三雖然缺德,但她本質上的權力欲望和剝削欲望並不強。
既不適合遠東這種永世紛爭地,也不適合她嘴裡倫敦的無聊透頂天。
她就應該在七海上,永遠當著驕傲的鳶尾花號船長。
不需要涉足任何陸地。
「新世界確實有比舊世界好的可能性,也或許你隻是單純地想在追逐自由的路上,」我平靜地回望著孫三,「不過現在,你喝醉了。」
「醉話也是真心話,」孫三抬起酡紅的一張臉,「你是知道我的。」
「是的,所以現在尊敬的孫三小姐,要同你的狗說些什麼呢?」我探究地直視著孫三。
「作為一個合格的船員,
白澤,你願意和我一起揚帆起航,去探索新大陸嗎?」孫三這次沒有計較我對她的舊稱呼,隻是歪頭側臉看著我,「這次,是正式的邀請。」
她姣美的臉頰,在碧水晴空的照映下,簡直是一道好風景。
風姿崢嶸,四海波蕩。
「三小姐都開口了,我這條狗,合該為你獻上心髒與忠誠的。」
我聳聳肩,無可奈何地笑了。
固所願也,不敢請爾。
四張粗布帆全部拉滿,鳶尾花號帶著寇克號駛出了港口,駛向了未知的未來。
風一樣的風裡,刮著風一樣的風。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