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金章、玉質,蟒紋、錦靴。
倉促一瞥間,我看見他的側臉,眸色深沉如海,不動如淵,明明十幾歲的年齡,老成卻像久居朝堂的政客,身上氣質比我父親還要迫人三分。
被人撞見。
他不疾不徐負手走出來,面無波瀾,唇角扯著不真切的笑意:
「哎呀,皇弟,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他看向我:
「此地偏僻,太子失足落水。小姑娘,你喊不來人,若目睹他被溺S,可是救駕不力之罪,當心禍連全家呢!」
他搖頭嘆息:
「本殿也不會水。你可真倒霉啊,年紀輕輕,就要給人陪葬了呢!」
一股寒氣直襲我的腦門。
明明是盛暑七月,我卻覺如臨冰淵。
眾所周知,
帝後疼愛太子到骨子裡,一旦太子溺斃,大皇子能把自己摘幹淨,他到底是親骨肉。
可我呢?
即便是稚子,難道能保證皇帝不被憤怒衝昏頭腦?遷怒父母,降罪楚府?
我狠狠瞪了眼朱文衍,我能肯定,太子落水和他脫不了幹系,十成就是他做的。這個王八蛋!害人也不會挑時候。
越想越氣。
我跑上前去,重重踢了他一腳。
然後趁朱文衍尚未反應過來之際,我猛然轉身,跳下了水。
……
我救了太子,立下大功。
可我並沒有向皇帝檢舉朱文衍,天家父子之間的龃龉,不是我一個臣女外人,能插進去話的。
更何況,我沒有證據。
那之後的六年間,我步步高升,他節節敗退,
始終不得帝後正眼相看。終於被撵出了京,人人稱快。
無人知。
朱文衍出京那日,我們曾在城外長亭偶遇。他微微垂著雙睫,被烈日映照的額頭上沁出幾滴汗珠,更顯妖顏如玉:
「勝敗未定,一時可轉,不到最後,誰又能說誰是贏家呢?」
他倏爾抬眸。
冷冷看我,深黑色的一雙眸子恍若能映到人心裡去,似笑非笑道:
「就是不知道楚姑娘,曾救他於險境,伴他於微時。而在本殿去後,他終勝券在握,有三房六院,你又會落得一個什麼下場呢?」
當日奚言,一語成谶。
現在我要去找他,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他是我最合適的同盟。
嶺南距閩中很近。
日夜兼程,不過七日便進了城。
我在客棧中偶遇一隊從北來的遊商,
他們酒足飯飽間,談引闲趣。說及鄞州的一位郡主,正在與夫家鬧和離。
是我二哥。
楚皎皎在其中穿針引線,得知郡主喜好,設計促成「美滿姻緣」,二哥有了丈人力助,在鄞州領份闲差,好不得意。
隻是婚後不久,他便暴露本性,再加遠離父母兄弟,無人看管,很快和幫無賴子弟廝混一處,盡日鬥雞馳馬,流連於市井坊樂,政務也荒怠了。
郡主不過勸告兩句,便被喝多酒的二哥拳腳相向。
這鄞州可是侯爺的地盤。
事情傳出去,老侯爺大怒,將二哥綁於馬後,於鬧市拖行十餘裡,打得遍體鱗傷後,扔出府門。
揚言要替女休夫,還要上京城告御狀。
我靜靜地聽完這樁熱鬧,沒有說話。
隻是手伸進帷帽內,摩挲著右半邊臉上已消失的疤痕,
光潔如新,若有所思。
難道……
如果真的是這樣。
我必須得抓緊時間行動了。
5
茶樓雅座間,我坐在一張積檀黃木的矮桌後,動作徐徐地倒茶。
對面男子身形清矍,眉骨英氣。
他屏退眾人,解開外氅,露出較尋常人略細一些的腰肢,抵唇輕咳。看上去單薄又無害,殘缺讓他更像是一尊已有裂痕的瓷瓶,不知何時就會碎裂。
可我清楚,那都是表象。
朱文衍接過茶杯,在手中轉動,他的兩指之間,布滿駢痕——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楚姑娘好久不見。」
他輕啜了口茶,語氣玩味:「怎麼,從十四歲拖到十九歲,五年時間,
我皇弟終於肯娶你了?楚姑娘,千裡迢迢,來送喜帖——
真是令衍感動啊!」
這個人,還是這麼討厭。
太子大婚,會詔告九州。
就連偏僻之地的嶺南也張貼喜文,上面明晃晃寫著楚皎皎的名字,我不信,他不知情。
我心中輕哂。
再抬起頭來時,已滿面平靜,看著他,輕聲道:
「大皇子,我今日來,不是與你繞彎子的。就免了這些相互試探吧。」
朱文衍挑眉:「哦?」
我微微一笑,直視著他的眼睛:
「殿下,你生為龍種,怎奈蛇命?」
「如果我說,我有辦法,還正乾坤呢?」
此話一出,朱文衍一愣。
他捏著杯子,雙手因用力而透出青筋,
半晌,才冷靜下來:
「楚姑娘這話,我聽不懂。
「衍已躲到這深山老林中,再不過問政事,還不夠嗎?你與太子為何還要緊緊相逼,非要來取笑……」
我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不等他說完,便起身離開了。
「既然大皇子聽不懂,霄月告辭。」
袖子被人緊緊拽住。
我回頭看他。
朱文衍在笑,他往前探了一步,黑眸定定地盯著我看:
「哪怕去攤販講價,也該有來有回。楚姑娘,你怎麼不按常理出牌?讓我信你,總得拿出些籌碼吧。」
說著,他偏頭以手撐颌,做出很委屈的模樣,輕聲嘆息:
「要知道——
從前你向著我那個弟弟,可把我坑得很慘啊,
被迫來到大山與蟲獸作伴。本王現在看見姓楚的,心裡都發涼。」
我與他之間的距離很近,這個角度,能看見他輕眨的睫毛,脆弱又無害,他真的有一副好皮囊。
時隔多年,他比原先難對付多了。
這樣正好。
半晌,我道:「大殿下,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什麼?」
「你幫我把太子引出京,我就能治好你的腿。」我神情平靜。
朱文衍怔了一下,他看我的眼神微妙:
「楚姑娘,我焉知這不是一出戲?萬一你與太子裡應外合,這一次,是衝著徹底鏟除我的目的而來,那我不是很慘?」
室內燭火搖晃,將他的臉映的通紅。
他問:
「我憑什麼信你?」
我向前幾步,與他更近。
朱文衍坐著,
我站著。
微微俯下身,我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唇角掛著笑,末了,在他耳畔柔聲道:
「殿下,你不用信我。你要信的,是你自己。
「就算我們真的有陰謀,可把太子引進的,是你的地盤。若是這樣,你還會被反S,萬劫不復。那你又憑什麼能活到今天呢?」
我的聲音很輕,吐出溫熱的風,擦過他的耳畔,可話語卻透著徹骨的寒意,如精怪在蠱惑:
「你可要想好了,朱文衍。論出身,論謀略,論才學,你哪一點比不過他,可偏偏命運讓你臣服,蹭蹬人下,你真的甘心嗎?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也是唯一的機會。擺脫宿命,還正天下。我若是你,即便一成的可能,哪怕拼出這條性命,我也會去試一試。」
天色更暗了。
為避人耳目,我們約的是暮間會面。
朱文衍笑了。
他上前抓住我的手,我被帶坐在他懷中。帷帽隨著動作搖晃,我袖中鼓鼓囊囊,那裡藏著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就在將要出鞘前。
朱文衍目光微動:
「你說的對,楚霄月,我們是一類人。所以,我也會賭——可是這交易,本王要加上一條。」
「什麼?」
他看著我,一字一頓:
「你。」
「本王要你,嫁給我。」
『轟隆』一聲。
天上的驚雷滾過,穿過嚴窗,照亮這間雅室,帷帽從頭上掉落,我的面容露了出來。而驚雷,也照亮朱文衍不為所動的眼。
他彎腰,把帷帽撿起來,掸去其上灰塵:
「正好,我們兩個人,一個毀容,
一個跛腿,倒是天生一對呢。」
屋外,大雨落了下來。
他語氣淡淡,聽不出起伏,隻是把我的腰往他方向帶得更緊,貼在我的耳邊:
「楚霄月,嫁給本王。若你真和太子有謀,陷本王於日暮窮途之境,按例,妻要與夫陪葬。你嫁給我,交易即時成立。」
「好。」
我仰起頭,寸步不讓:
「我答應了。但是——」
語氣陡然冷凝:
「我隻做皇後。」
6
朱文衍的動作很快。
華南荊州有瘟疫,朝廷正在選派賑災之人,大朝會上,幾位吏臣,不約而同,提及太子。
他們的話語很有巧技——
太子居東宮之位已久,然實無政績。
皇帝如今身體老邁,想要讓太子監國,朝臣需得信服。華南一向安穩,熱疫太醫署裡也有備案,連藥草都是現成的。
太子去,出小力,而贏威名。
很劃算,不是嗎?
楚皎皎頂替了我女主的身份,嫁給太子朱正桁。
成婚一年來,他們感情極好,是上京有名的神仙眷侶。
除了月前,送給楚家長兄的田莊,不知何故S了幾個農戶,這幫蠻人竟糾結起來鬧到大理寺,要告御狀,上達天聽,太子把此事壓了下來外,可以說幾乎沒有一件不順心的事情。
這場冷戰沒持續多久,便被突如其來的賑災打斷。
楚皎皎主動示好,給朱正桁端來羹湯,立在一旁研墨,語聲嬌媚:
「殿下還在生臣妾氣呢?」
小別勝新婚。
朱正桁原諒了她,
一攬小臂將她帶入懷中,耳鬢廝磨好一會兒。半晌,楚皎皎面帶潮紅,整理好衣衫:
「殿下從前不是說,妾身是您的福星嗎,會給你帶來祥瑞。此番出京,不然也帶我同去吧。保不得,有妾身能幫上忙的地方呢!」
太子有些猶疑。
卻被門外的幕僚打斷。
楚皎皎隻好先回去,但第二天,她大病一場,下不來床。說來奇怪,好好的門窗竟不知被誰開了一宿,受寒風侵體。
昨夜的商議隻好作罷。
楚皎皎暈乎乎地送走太子,整個人癱靠在床榻,自言自語:
「系統,你確定,這隻是個巧合?」
系統機械回答:
「我隻能提供原有故事的情節走向,現在一切既然脫離,後續不能保證。如果宿主想開監測,範圍覆蓋東宮,需要大量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