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其實他們並沒有絲毫改變,會後悔也不是因為明白自己做錯了事。


 


但凡我手腕稍弱一些。


 


現在,就是他們踩著我的屍骨,談笑風生。再提起楚霄月時,也不過或悵惘或痛罵兩句:


 


「那個不肖的女兒哦……」


 


畢竟,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不是嗎?


 


正出神間。


 


我察覺到一股敏銳的視線。


 


朱文衍盯著我看,他那雙黑沉沉的眸子,似乎直要看透到人心裡去。


 


「怎麼?」我蹙眉。


 


他卻笑了,以手撐颌,是個極為放松的姿勢,隻是說出來的話卻令人心中一顫。


 


「為夫有個猜想。」


 


朱文衍道:「世人皆知你是相國的女兒,可依我來看,因果卻是反的。是你,你楚霄月需要一個富貴無安的環境,

你父親才做了相國;而現在,你不需要了,你心中放下了,那些所謂的家人,也就跌落回原點。」


 


他向前,近到呼吸可聞的距離,上上下下將我打量著,最後,手摸上我的臉:


 


「娘子,你臉上的疤,少了一道。」


 


他若有所思:


 


「天命,似乎很眷顧你;也很眷顧,你身邊的人呢。」


 


S了他!


 


這個想法極快地閃過我的腦海。


 


這個人太敏銳了。


 


連我也是在聽到楚皎皎和系統的談話後,一步一步驗證得出來的答案,可他,卻僅僅是基於直覺。


 


我如臨大敵。


 


而朱文衍的手,已撫過我的背,掀起一層層戰慄。


 


他好笑道:


 


「霄月,你我夫妻,榮辱一體。這麼算,我也能是老天爺的親女婿,

這太子之位,九州江山,該是我的了吧。」


 


他靠近,抵上我的額心,神情未動,慵懶道:


 


「那為夫,就全靠娘子了。」


 


什……什麼?


 


便見他在我肩上蹭了蹭:


 


「早知如此,十歲初見你那日,我就該S皮賴臉纏在你身後。白白便宜了本殿那個弟弟!我說怎麼淹不S他。」


 


朱文衍理直氣壯:


 


「軟飯這麼可口,我何必費那麼大氣力!」


 


「娘子啊娘子,你可要跟老天爺說說,讓他好好補償一下我。快點降道雷劈S我那個便宜爹!我們也好早日給他生個老天孫。」


 


他怎能如此厚顏清奇?


 


但是,有忌憚也是好的。


 


一時間,我心中的S意暫消,嘴角抽搐:


 


「你以為這是寫話本啊?


 


10


 


但皇帝沒有廢太子。


 


即便朝臣一波又一波的請奏;即便坊間流言紛紛,傳越王得天眷顧,殘疾不治而愈。


 


可帝後頂住了壓力。


 


他們將太子接回皇宮,所有的太醫都被召進來,還在四海九州貼皇榜求民方,賞金萬兩。


 


燭燈燃了一宿又一宿。


 


傳聞皇後親自陪床,幾天沒有合眼,把佛珠都捻碎了兩串。


 


然太子的情況並不樂觀——


 


他保住了這條命。


 


他也再不能站立行走。


 


睜開眼的第一時間,太子問及楚皎皎。


 


皇後拿起湯勺喂他吃藥,關切地看著他,聞言蹙眉,面帶厭惡:


 


「讓那個賤人滾進來!」


 


楚皎皎是被皇後押來侍疾的。


 


不知何故,原先對她和顏悅色的皇後,像是變了一個人,極盡刻薄;而那些宮女更是見風使舵,在皇宮的這些日子,變著法的用細碎功夫折磨她。


 


不過幾日。


 


她便消瘦了許多,眼下一層厚厚的烏青,被看管在偏殿,為太子祈福,稍微跪的不標準或有些走神。


 


奶嬤嬤的耳光便扇上來,陰陽怪氣道:


 


「夫妻一體。太子如今昏迷不醒,太子妃怎敢在佛事上有所懈怠呢?難道你存心不想讓太殿下好轉?」


 


楚皎皎咬牙。


 


心裡恨的不行,可她積分花完,沒辦法再捏造一個替身偷懶。隻好忍氣受了,現在終於聽到太子醒來的消息。


 


她哭哭啼啼,撲向床邊:


 


「殿下,嗚嗚嗚,妾想你,想的好苦啊。」


 


言語間,她還極有心機地將被扇腫的臉對向太子,

眼裡朦朧了一層水光。


 


皇後冷笑一聲,她久居深宮,這樣的小手段,見過不知凡幾。


 


楚皎皎發抖,期望地勾了勾太子手心。


 


「是嗎?」


 


可太子的反應出乎意料,隻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面色毫無波瀾。


 


「是啊。」


 


楚皎皎點頭,她其實已察覺到一絲不對,隻是並未多想。她太依賴攻略值了,太子曾被她刷滿。


 


現在有別的對象要攻略,她急於從這堆破事裡脫身。


 


眼裡擠出幾滴淚,她情真意切地哭訴:


 


「殿下,你不知道,外面人都說……說是妾克了你。你終生殘疾,不良於行,往後都脫不離素輿了。傷在你身,可痛在妾心啊,臣妾恨不能以身相替。」


 


「隻是……傳言兇猛,

皎皎真的不知,還有何面目忝列太子妃啊!」


 


「你放肆!」皇後出言喝止。


 


她氣得臉都白了,這些日子,她盡力瞞著太子的病情,小心斟酌用語。


 


可楚皎皎卻一眼點破。


 


這個賤人!


 


話語中似還有嫌惡之意?她是什麼身份,與皇兒如泥之比於日月,輪得著她說這樣的話嗎?


 


……


 


而楚皎皎呢。


 


她在賭。


 


以皇子尊嚴,朱正桁聽到這番話後,雖會神傷,可依舊不會拖累她,而是選擇與她和離,還她自由身份。


 


屆時她就可以……


 


正陷於想象難自拔時,卻見太子撐著靠墊,微微俯身,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


 


他伸出手,輕柔地撥開楚皎皎臉上碎發。


 


「朝間竟都這樣傳?」


 


「你說傷在孤身,痛在你心?你覺得自己不配做這個太子妃了是嗎?」


 


楚皎皎猛然點頭。


 


卻見太子一陣輕笑,目光陰沉,聲音陡然冷厲:


 


「好啊,皎皎。」


 


「那孤就賞你,也斷了這雙腿,與孤患難與共好嗎?你不做太子妃,那就留在東宮,做一個小小的侍妾吧。」


 


楚皎皎猛然跌倒。


 


「什……什麼……」


 


她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太子,目光中頭一次出現恐懼:


 


「殿下,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啊。」


 


朱正桁看她隻有厭惡。


 


揮了揮手:


 


「還不把她拖下去!」


 


曾經衝破重重阻礙也要在一起的人,

終於變成一對怨侶。


 


皇宮熱鬧紛呈。


 


可在十裡之外的越王宮,悽清冷肅,門可羅雀。皇帝召回朱文衍,可不接見,不宣诰,不封賞。


 


連院子都是他離京前的舊址。


 


荒蕪破敗,多年來,無人打理,主院落中,野草瘋長。


 


這晚,月色如水。


 


朱文衍喝多了酒,他沉默地坐在院中,如一方堅石,長久不動。月光落進他的眼中,染上了一絲水淋淋的迷離。


 


仿佛要坐到天荒地老。


 


身側侍衛勸不動,請來我。


 


見門被推開,朱文衍向我招手,他的聲音有些啞:「霄月,過來,陪我飲酒。」


 


喝醉的人話很多。


 


他指著漫天的野草,說起哪種味道苦澀;哪種有劇毒;哪種可以飽腹。正如多年前,在冷宮的一樣。


 


母後想讓他自生自滅,

宮人們就刻薄他的飲食。


 


小小的孩童,誤食了一株毒草。七歲的他什麼也不懂,驚惶又恐懼的想起了『S』。可即便這樣,他還是想見娘親。跌跌撞撞地跑向坤寧宮,流出的血,像是一條帶著熱氣的小河,要將他渡往彼岸。


 


他幻想得到母後的憐憫,她終於對他展露笑顏,將他摟在懷中,唱一首哄孩子的歌謠。然後朱文衍就能笑著闔上雙目,了卻餘生。


 


可是……幻想終不過是幻想。


 


皇後依舊冷冰冰的,見了他,面帶厭惡:


 


「你怎麼來了,你知不知道,你會過了不詳之氣給弟弟。」


 


說到這裡。


 


朱文衍閉了閉眼,他勾起一抹諷刺的笑:


 


「那時我就想著,憑什麼呢?受苦的隻有我,要S的也隻有我,我不痛快,就該讓他們所有人都不痛快,

這樣才算公平。」


 


「這個念頭讓我撐著這口氣,活到現在。其實我也曾無數次的設想過,是我雙腿有疾,是我生而不詳,父親母親才會厭我避我。」


 


手中舉著的酒杯漸漸不動。


 


朱文衍仰起頭,看著懸於高空的月亮,眸中似有水光閃爍,半晌,他輕笑一聲:


 


「現在看來,不可得終是不可得。」


 


「即便我好了,弟弟殘了,我才明白,登上皇位的阻礙,從來不是這雙殘腿。這件事中,我最大的錯,就是從自己身上找問題,把希望寄於旁人。」


 


他把酒水一飲而盡,看向我:


 


「霄月,你會陪我走完這程嗎?」


 


我看著我往前攤開的手,上面濺了一滴透明的淚珠,很燙,很熱,很快滾在地上,消失不見。


 


有一個瞬間。


 


我想起幾年前,

相府的庭院內,我跌坐在地上,仰著頭,任由臉上的血一點點劃落。


 


是誰的聲音在回響。


 


壓抑著憤怒與悲傷:


 


「父親母親,既不信我,又何必問我?你們看重她,難道重於自己的親生女兒嗎?」


 


少女冷冷道:


 


「既如此,從今往後,我再不求你們公正了。我想要的道理,我會自己去討。她不是說我是惡人嗎?


 


我就惡給你們看!」


 


……


 


我的指尖顫了顫,回望朱文衍,輕聲道:


 


「殿下,我們有相同的敵人,相同的目的。


 


這一程,你不背叛我,我會陪你走到底。」


 


11


 


整個九月,朱文衍在密謀造反,做孤注一擲。


 


他的人員調動不背著我,

夜幕下,越王府中人來人往,翻牆走檐出入,我路過書房,看燭光把人影映得憧憧。


 


察覺到外間響動。


 


朱文衍推門而出,看見是我,他勾出一抹笑容:


 


「霄月。」


 


我見過禮,要走。


 


他卻問:「霄月,父皇偏私,你覺得此番舉事,我能成嗎?」


 


風將檐下掛著的彩蝶花穗燈吹得搖晃,斑斓暖色的華光投在我們中間,一明一暗,他如鷹隼挺拔,眸中流轉期待。


 


我臉上的第二道疤痕逐漸淡化,已成粉色,但並未消退,我常以帷帽遮面,神色隱匿其後,目光滿是清明。


 


「我與殿下如今是一條船上的人了,自然是希冀殿下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