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點點頭:


 


「那就借霄月吉言了。」


 


送我回府的一路上,他沒再提起這個話頭。


 


隻是面色十分歡喜,看上去很有精神,我的鬥篷往下略滑了些,露出束挽的青絲,一截發帶雪白,鑲著蘭花邊。


 


他竟有些恍惚:「阿楚……」


 


「什麼?」我沒有聽清。


 


他就不說話了。


 


很自然地岔過去,為我攏了攏銀篷:


 


「夜間風涼,霄月早日休息吧。」


 


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良久,低頭笑了一下。發帶被我挑在手心,小巧的蘭花邊如今還尚有餘溫。


 


隨後,被我投焚於燈燭上,屋內濃起一陣煙霧。


 


原來……


 


是這樣的啊。


 


月中,

太子來找過我一次。


 


即便我的身份做了矯掩,到底是隨越王回宮,露過兩次面。有心追查,還是可以查出來的。更何況,東宮勢力尚大。


 


萬山湖中,竹木烏篷,太子朱正桁端坐在黃檀木桌後,為我倒一杯茶。


 


「凌冬不凋,煮汁釀酒,伏於窖中,次年季秋取之,以補虛調體。人人皆愛忍冬酒,偏霄月最好以它煮茶,你嘗嘗……」


 


他的眼眶有些紅了。


 


「可還是過去的味道?」


 


他後悔了!


 


我接過茶杯,在手中把玩,輕輕垂眸,視線掃過他的下軀,明黃蟒紋太子袍下,一雙腿軟軟地垂下來,腳搭在木制踏板上。


 


他今生今世,離不開輪椅了。


 


朱正桁整個人消瘦了一大圈,嶙峋地突出颧骨,他裝模做樣地拿起帕子擦拭眼角,

灼灼地將我望著:


 


「霄月,你可還怪我?是我不好,讓你受了諸般委屈。可是霄月,我也是……也是被奸人蒙蔽啊。」


 


「是楚皎皎!那個賤人,她素來是會裝柔弱可憐的,她居心叵測,挑撥你我之間的關系,我一時不察,竟至釀成大禍。如今,她也受到了該受的懲罰,我已下令打斷她的雙腿,終生囚於東宮。」


 


說著說著,朱正桁情緒有些激動:


 


「你要是心裡還有什麼恨,霄月,東宮隨時為你敞開大門。你還可以親自去折磨她,把從前的痛千倍萬倍地報回去。」


 


我沒有說話,低下頭,輕輕喝了口茶。


 


朱正桁平復呼吸,繼續說道:


 


「這忍冬,從前是你的最愛。你還記得嗎?那年夫子說,忍冬也,黃白相半,而藤曼左纏,是以又名『鴛鴦藤』。


 


「凡你吃穿用度,帶了『鴛鴦』這兩個字的,孤向來不曾假手於人。是以那年,你所用的茶料,全是我親自去藥田幫你摘的,父皇還說,怎麼夏秋過去,你我二人,一個曬得這樣黑,一個臉這樣紅……」


 


「霄月,我們是青梅竹馬長大的,我的性格,你最了解。如果不是楚皎皎出現,現下我們絕不會鬧成這個樣子。」


 


他問我:「霄月,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許是放涼的緣故。


 


茶水入喉,味苦而澀。


 


怎麼會不記得呢?


 


那時,司藥局得了東宮令,把大半的畝田都種了忍冬。五月初花季,十五歲的朱正桁一頭扎進去,斥退下人,手中持鋤,背上背簍,淋漓大汗。


 


我和明華在城樓漫步,她看見了,挑了挑眉:


 


「真不知道我皇兄有什麼把柄落在你手中了?

連祭耕都不去親自扶犁,如今卻為了你,一宮太子甘作農夫。」


 


我不說話,站在高高的城牆上往下看,看少年的額上漫著一層亮晶晶的薄汗,他眸中帶笑,整個人明亮又奪目。


 


那時候,我以為我得到了真心。


 


「農夫有什麼不好呢?」


 


我對明華說:「如果是他,是朱正桁,便是有一日,不幸他退敗居田園,隻得親耕。我也甘願陪他吃苦。」


 


語氣熾熱又天真。


 


而如今,物久經年,聽說司藥局後面三遷了院址,想來那田忍冬,無人照料,如今應已荒蕪了吧。


 


終究,茶不是那個茶,人也不再是那個人。


 


既苦澀。


 


又何必入口?


 


我把半盞茶傾覆,倒在地上,淋起一層水痕亙在我們二人之間,泾渭分明,語氣淡然:


 


「殿下這話我聽不明白。


 


我看著他,輕哂了一聲:


 


「依太子所言,你的一切行為,都是被楚皎皎蠱惑。那不禁令我惑然了,依你所言,自己竟被一介小官之女玩弄於掌心,衝昏了頭腦。」


 


「那太子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上,權柄榮耀,想必全是靠著愚蠢和識人不明了吧?」


 


朱正桁臉色煞白:「霄月……我……」


 


我手中的茶盞已摔碎在地上。


 


瓷片四濺。


 


我起身離開:


 


「殿下既說,與我一同長大,自該清楚彼此性格。那殿下更應該知道,我與你之間,猶如此盞,再無復合之機。」


 


朱正桁拽住我的衣袖:


 


「霄月,你今日出來見我,為什麼要甩開皇兄的人?不讓他知道。」


 


我停下腳步,

沉默看他。


 


他便笑了,循循善誘: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是,你也不信他,對不對?」


 


「霄月,你要想清楚,跟著他,你未必能贏。即便贏了,也要付出太多,你怎麼能保證,他功成名就後,不會成為下一個我?男人嘛,我最了解了。」


 


「所以我來找你,給你另一個選擇——」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船坊響起:


 


「什麼選擇?」


 


「嫁給我。」


 


朱正桁眯了眯眼,露出勢在必得的笑容:


 


「太醫說過,孤的身體,於子嗣無礙。霄月,我活不了多久了,在這之前,我可以給你一個孩子。」


 


「你要相信,我的父皇母後,寧願扶持那個孩子登基,也不會選我皇長兄。到時候,你就是一國太後,進可把持皇嗣,

垂簾聽政;退也可穩居高臺,富貴無極。」


 


他喝了口茶,繼續道,聲音充滿蠱惑:


 


「霄月,你盡可以利用我。我欠你的,不是嗎?我給你的這條路,比朱文衍能給你的,更多!做皇後,還是皇太後,這很好選。」


 


風吹過,烏篷船搖晃。


 


我垂下眼,與他對視良久,半晌,勾起一個不真切的笑容:


 


「殿下這番話,真是格外有新意。」


 


走出很久。


 


還能聽到身後的聲音。


 


朱正桁說:「霄月,東宮永遠為你敞開大門。從前種種,不必再提,可是今後,我隻想做你的退路。」


 


晚上,下起了場淅淅瀝瀝的小雨。


 


我把太子來信約我見面的紙條焚燒,靜靜道:「今天這番話,他說出來,有人會相信嗎?」


 


隨即輕笑。


 


我往前推開窗,夜風吹進來,把紙墨殘燼味吹散:「反正我不相信。」


 


朱正桁不值得信任。


 


但他今天……


 


我若有所思。


 


12


 


舉事前夕。


 


越王府前來了一個女子。


 


她是平人身份,派出去的暗樁打聽得知,女子無父無母,出身悽苦,為惡霸搶婚,反抗之下,無奈跳河。


 


被越王侍衛所救後,她便跪於府門前,要面見朱文衍,叩謝大恩。


 


這是個美人。


 


荊釵布裙,難掩國色。眉目婉轉間,自有一股風流韻味。僅僅一支木蘭發釵,也能襯得她粉腮香鬟,顧盼生輝。


 


「乖乖。」


 


我身邊的丫鬟春響看得瞪圓了眼:「平民之中,也有如此神顏!

連京中有名的千金,也要被她比下去了。」


 


「夫人,絕不能讓她見到王爺,這會是個勁敵!」


 


春響是我月前採買的,性子十分活潑。


 


我好笑地睨過去一眼:


 


「怎麼?隻能有權有勢者,生出漂亮的閨女。窮人家的女兒,就活該樣貌醜陋,自卑怯懦才是?」


 


春響垂下頭,噤了聲。


 


我往堂後走去:「不能讓她見到王爺?不,是一定要讓她見到才對。你傳我的話下去,把她接回王府,住所嘛,就安排在梧桐院。」


 


「啊?那可是離王爺最近的院落啊。」春響不解。


 


我笑:「照做就是了。」


 


可臉上卻一絲笑意也無。


 


不知是不是我多想了……


 


總之,得讓她住進來,動起來,

才能循蹤跟跡,探出目的。


 


在這樣關鍵的時刻。


 


朱文衍並不在京中。


 


他說接到暗線秘報,遠在東北方向的長白天山,生長著一株千年雪蓮,終於被人發現下落。


 


此物傳聞有生人活骨之效。


 


「便是沒那麼靈驗。」


 


朱文衍低笑一聲,「尋回來,調制藥膏,塗在霄月臉上,能祛除疤痕,也是好的。」


 


他的手隔空虛撫過我的臉。


 


語氣溫和又深情:


 


「霄月國色,衍真是不忍明珠蒙塵,白玉染瑕。這一遭,交給旁人,我不放心,便由我親自去吧。」


 


瞧瞧。


 


他說他是為了我。


 


這句話現在想起來,我還是覺得好笑。


 


與此同時,東宮傳來消息,說是楚皎皎不堪忍受太子的一天三四頓鞭子,

終於在某個看守不嚴的夜晚,懸梁自盡了。


 


她S後,屍體不入陵寢,被隨意丟擲在皇城亂葬崗外。


 


「這樣狠辣的角色,她會自盡?」


 


我不信。


 


可等我派人趕到時,隻見亂葬崗中屍首橫呈,白骨嶙峋,有狼群在啃噬充飢。而把野獸趕走後,群屍也已面容盡毀,分不清哪具是楚皎皎了。


 


那股荒誕詭異感再次向我襲來。


 


以至於五日後,朱文衍從關外回來,我仍然有些心不在焉。


 


「在想什麼呢?」


 


他已經坐過來了。


 


朱文衍心情很好,打開一盒藥膏,空氣中散發著幽遠的香氣,要來貼我的臉頰。


 


「剛制的,雪蓮舒痕膠。」


 


他眯眯眼睛,隨意玩笑道:


 


「我回程途中,有個商人,加價到百金來買呢——」


 


「我就告訴他,

這是給我娘子做脂粉膏用的。他氣得臉都清了,混說什麼暴殄天物。


 


我便回道:『閨房之樂,便是萬金也不換,你個孤家寡人懂什麼?怎麼,這樣晚還在外頭闲逛,莫不是,家中沒人為你點一盞燈來等你?』」


 


「刻薄又嘴毒。」我隨意道。


 


時間已近十月,下元節將至,屆時舉天同慶,帝後會攜手登高臺,向萬民祝酒。


 


朱文衍把起事之機就定在那晚。


 


越王府做出風平浪靜的樣子,也開始掛花燈,和上京城的一般門戶無二。


 


熱鬧間,聽得一聲厲喝。


 


「滾出去!」


 


是朱文衍。


 


他在對著平民女子發火。


 


女子名喚王貞柔,自入府以來,悄無聲息,不知使何手段籠絡了一批下人。時時刻刻打聽著朱文衍的行蹤。


 


不過半月,

便偶遇不下三十次。


 


報信的小廝都打S十個,可還是有人前僕後繼為她傳遞消息。最過分的一次,朱文衍在沐浴,王貞柔竟從浴桶中鑽了出來。


 


昏昏燭光下。


 


她湿身,曲線畢露,相貌絕色,無邊姝勝之景。


 


手指若有似無勾上朱文衍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