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一字一句道:
「殿下,我們分頭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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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下元節的熱鬧已露出苗頭,京中各大佛寺爭先舉辦法會,據說最長的要持續一月之久。
我去了鳴庵寺,參加青蓮小會。
該寺長期受楚家財資,相府倒臺後,香火不如往日鼎盛,山門冷落,連佛會也辦的潦倒,寺中住持是楚相的佛家替身,代我父出家,結福緣,積善果。
兩人的關系隱秘,京中鮮少有人知道。
我讓沙彌幫我傳了句口信,自己在亭中品茗賞楓。
這些時日,太子的人一直在打聽我行蹤,果然,不過半炷香的時刻,東宮轎輦亦進了寺門,隻是沒有儀仗開路,較從前內斂許多。
「霄月,
山上風冷,仔細喝涼了胃,你快些下來。」
太子卷起車簾,抬頭喚我。
「你終於出了越王府,要見你這一面,還真是不容易。今日我可是推了母後的千佛寺聖誕,專程來尋你……」
他話音未落。
我垂下眼睛,聲音冷淡:
「殿下既有話,為何不上來說與我聽?」
鳴庵寺建在山崖之上。
廟中多陡峭,譬如我所在的這座高亭,便是橫劈出來的險峰。要上來,隻有人行石階,轎輦萬不可過。
而石階狹窄湿滑,正常人行走,稍不留神,也容易踩空。
親衛絕不會冒這個險將他背上來。
朱正桁唇角的笑容被凍住,目光寸寸陰沉,過了好久,才佯裝出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將話題岔開:
「霄月,
日前和你說的事情,你考慮的怎麼樣了?」
我慢悠悠地持起茶盞,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
「殿下,你連親自上來,和我說話的誠心都沒有,你讓我怎麼能答應你?」
「你!你!你放肆……」
東宮侍衛氣得拔出刀來,隔空指著我:
「大膽妖女,面對太子,非但不行禮,反而出言不遜,心懷不敬,實在該S!」
卻被朱正桁攔住。
太子苦笑看我,聲帶祈求:
「霄月,不要為難我,好不好?」
「不好。」
我站起身,手扶住亭欄,山風吹動我的鬢發,過往種種皆消散於此,眸中含滿涼薄,我出言譏諷:
「殿下,我已為人婦。換做你從前健全的模樣,哪怕一拜一叩,跪到我面前求我原諒,
我都不會多看你一眼。」
「又何況,你如今,雙腿已殘,是個徹底的廢人了呢?我嫌你沒用啊。」
朱正桁雖強撐著風度,沒讓下人當場將我亂刀砍S,還耳提面命不許他們外傳。
「霄月,我知今日所言不是出自你真心。」
他擠出一絲笑容:
「沒關系,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會原諒你的。」
可他仍然是帶著氣的。
我的話語像詛咒一般響徹在他的耳邊,佔據了他的腦海。
廢人……沒用……
朱正桁的拳頭忍不住慢慢捏緊。
他一朝從懸崖跌落,零碎成泥,即便仍居東宮,可眾人看他的眼神,或憐憫,或嘲笑,到底是不一樣了。
那行刺客究竟是誰?
!!
無論如何也查不出蹤跡,線索悉數指向大渝蠻國,父皇竟勸他為兩國和平,暫忍下這口氣。話裡話外,他的價值,已不值得撕破臉皮。
恨啊。
怎能不恨呢?
正這樣想著,馬車劇烈晃動,猛然急停。
朱正桁欲發雷霆之怒,掀開車簾,卻見前方朱雀城樓口,人群水泄不通。
有侍衛前去探聽情況,回來報:
「是雲遊的神醫,盤桓街市已有三日,立下招牌可解百毒,治百病,若被難住,當即奉上黃金百兩。」
「京中各醫行不服氣,又見那神醫不過妙齡,雪膚花貌,紛紛前去挑釁。這不,宏濟堂的掌櫃剛拿出鶴頂紅,神醫便一把搶過,當眾服下。百姓們聚在一起看熱鬧呢,說是已經報了官。」
神醫……
太子不由意動。
轎撵停落,東宮一行人換了臨近的茶館,包下二樓雅間,打開窗戶往下俯視,能清晰地看見,有個女子躺仰在人群中央。
宏濟堂的掌櫃都要哭了,挨個告饒:
「諸位鄉親鄰裡,你們可要給我作個證,人不是我S的。此女定是個失心瘋,想訛錢直接要便是了,何苦要用人命官司害我……」
正說著,人群一靜。
隻見原本躺著的女子已從地上爬起來。
她發髻有些松亂,身上的衣袍也沾滿了塵土,胸前的衣襟上還淌著大片的血,然而這樣狼狽的形容卻絲毫不減那張臉的絕色。
百姓們無不後退。
「你……你是人是鬼?」
女子卻闲闲地拍了拍衣襟,狡黠一笑:
「當然是人。
」
她道:
「這斷腸草,是天下奇毒之首,我服下的同時,也研出了解藥。怎麼樣,你們親眼所見,我這神醫之名,可以坐實了吧!」
女子說著便收起招牌,在一眾恭維聲中飄然遠去。
她的靈動,黛眉青顰,國色天香,連見慣世面的東宮眾人也有些怔愣,很難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隻有太子,撐起下颌:
「孤總覺得,她有些眼熟……算了,將她請來,孤有話說。」
話自然是有關斷腿。
不似尋常郎中那般,或搖頭,或嘆息,女子反而十分靜然,仿佛面前的不是什麼疑難雜症,而隻是尋常病例。
指尖搭上太子脈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即便她再貌美,到底此事也關系重大。
有個親衛終於耐不住,開了口:
「不知姑娘是何來頭?」
「尋常人家,這盞茶的功夫,太子府也能查到生平了。可姑娘……恕我冒犯,倒好像是平白出現在京城一般。」
女子收回指尖,自如地攤開銀針,隨意道:
「鄉野深山,闲雲野鶴人家罷了,查不出來有什麼稀奇。至於名字嘛——」
她說:
「王貞柔。」
「我叫王貞柔。」
未及等親衛再開口發問,女子已在室內扔下一擊重磅,她恬然道:
「太子的病,我能治。」
治療的辦法是換骨重生。
醫理佶屈聱牙不必再提,究其核心是用旁人健康的骨替換太子廢棄的骨,如此,他便能站立,與從前無二。
「隻是,不是任意一截骨頭都可以用的……殿下也該知道,人體內血液相斥,若非型號互配,隨意截取,隻會讓殿下雪上加霜,情況更加惡化罷了。」
王貞柔說的頭頭是道:
「是以,隻能選用與殿下血肉相連之人。殿下若真有心救治,便將他們的血一一取來,我為殿下配型……」
此話無異於一道驚雷。
如暗室燃燈,絕渡逢舟。
朱正桁到底是見慣風雨的,很快冷靜下來,他轉身,徐徐地從親衛腰間抽出長劍,橫指向王貞柔的喉嚨。
「你既知孤的身份,還敢對孤說這種話?孤的血親,呵,哪個不是舉重若輕的人物,王神醫,是有人派你前來的吧?你到底藏著怎樣的居心?」
室內靜寂無聲。
流滿對峙潮湧。
王貞柔的背上已起了一層冷汗,本是已棄之如敝履的前攻略對象,如今陰沉不定,萬分危險。可隨即又想到……
她強撐出鎮定。
將那人教給她的話復述了一遍:
「無根出世之人,不論身份,殿下,行醫治病的時候,我隻是個大夫,眼裡看不見其他。」
「你若不信的話——」
她隨即逼近幾步,猛然奪過太子手中的冷劍,掉轉劍柄,在眾人大驚失色的目光中,重重砸上自己的左臂。
『鏗鏘』一聲。
隻聞得臂骨斷裂。
太子已被親衛牢牢護在身後,王貞柔卻很安然,仿佛遭受劇痛的不是她一般。
闲闲地將手中劍松落。
王貞柔神色越發靜和,
淡淡地把那句未完之言接上:
「殿下若不信的話,盡管看看,三日之後,民女的臂膀,會不會恢復如初。」
一牆之隔。
這番動靜透過壁上小孔悉數落在我的眼底。
桌對面,朱文衍在幫我分酒,遞過來一杯,淺淺笑道:
「這副身子,不懼毒,不畏S,還能使斷骨生,難道真是天賜神獎不成?」
我沒說話ṭų₍,在垂思。
事情到了今天這一步,隻要王貞柔能證明自己的話有三分可信,即便她身份未明,太子已進窮途,仍然會去賭這一把。
魚兒已經咬鉤了。
接下來……
見我不搭茬,朱文衍又開始使壞,他將已伸在空中的酒轉回去,用自己的嘴咬了,要來喂我。
我後退幾步。
他太息一聲:
「春花秋月,美景盛醉。偏偏霄月,不賞風情。」
他兀自將杯中酒飲了,瞬間腮上漫起紅雲,微微撐起頭,垂眼看我,漫不經心地:
「倒是衍的錯,不能激起霄月一絲意動。隻是不知夫人從前,面對太子時,可也是這番穩坐釣魚臺的模樣?」
戲勁上來了,他越說越委屈;
「霄月如今可不是我的娘子?為何對旁人卻比我好。衍真是心有不甘,所以,主動來問霄月討一份偏心——」
我有些頭疼,拋出第一個問題來堵他的嘴:
「讓王貞柔乖乖唱好今天這臺戲,殿下,你許諾了她什麼呢?」
朱文衍默然。
我便笑了,回過身,視線如冰如雪,緩緩沁過他的臉:
「殿下,
你如此闲心,想必皇城那邊,都做好準備了吧?」
太子會取十七份血樣。
個個與他血脈相連。
而其中,唯一能配上型,可供移骨之用的——
是皇帝。
15
十元十五下元節,城中燈火通明,結彩祭戶,以慶佳節,千萬盞浮燈懸於夜空,霸替星月灑輝人間。
格外浪漫。
而在皇城都內,星子黯淡,巍巍宮牆從來將這裡與民間隔絕,自成一方世界。如今,一場爭權奪利、父子相殘的血腥皇權戲正在此上演。
在登高臺,攜後祝酒的時候,皇帝接過酒杯,淺飲兩口,便覺頭腦有些發昏,一旁的皇後十分關切地將他扶住。
「陛下近日國事操勞,不如去後間更衣小憩?」
這樣也好。
群臣百姓也可自得起樂。
但不想,皇帝這一走,就再沒能回來。入宮時,他已覺腳步虛浮,等躺到床上後,更覺四肢麻木,動彈不得,似有醉酒之兆。
酒?
那杯酒,有問題!
是皇後!可她為什麼?
半生夫妻,他自覺從未苛怠過她。
果然,他見一向賢淑柔和的皇後將宮人遣散,又拍了拍手,從屏風後走出來兩個人,一男一女。
這時,皇帝的視線已有些模糊,看不清來人面貌,隻隱約感覺其中一個,和自己的兒子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