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昏睡過去前,聽見一道陰沉的聲音響起。


 


「父皇,你說你最疼我,可都是騙我的。刺客蹤跡消失在渝國境內,你為何不繼續追查?難道兩國邦交,真的比自己親兒子的後半生更重要?」


 


「你曾說,若能救我,自己付出什麼都願意,現下,也該到了你踐諾的時候了。反正你也年邁,活了這麼些年,怎麼算都夠本。」


 


太子被推著走到皇帝床前。


 


俯身。


 


他的手徐徐摸過皇帝的腿,聲音在夜色中,竟透出幾分狠毒。


 


「父皇,您放心,您的骨,兒臣會替您好好用的。」


 


然後,他道:


 


「動手。」


 


與此同時,宮宴上,輝煌燈火,百臣觥籌,早前朝堂上便有越王將興的言語湧動。


 


見帝後退場。


 


眾臣不肯放過這個機會,

紛紛借故圍繞在朱文衍身邊,奉承恭維者有之;勘察試探者亦有,都被朱文衍三言兩語擋了回去。


 


他一襲蟒袍,容顏如玉,燈光下,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酒杯,倒教人看來深淺莫辨,比太子更有幾分王者風範。


 


我遙遙衝他舉杯。


 


朱文衍點了點頭,好看的眉心微微蹙起,做神傷狀:


 


「……每逢佳節日,自然倍思親。從前衍鎮守閩中,不得侍父母膝下,總是形單影隻,說來諸位大人莫要取笑才好,那時衍總是守著一盞孤燈,遙看北方,想著父皇、母後、皇弟,在做什麼。就這樣度過一夜又一夜。」


 


他把頭垂下,聲音也漸漸地低下去:


 


「可不想,如今來了京都。這樣的盛日,也總是不能離父母更近些,他們已進去兩個時辰,衍有心前去探看,卻又實在是……這便是近鄉情更怯吧。


 


朝臣中早有安排好的人帶頭鼓動。


 


大家紛紛表態願陪越王向帝後請安。


 


我把杯中的酒飲進,在這一日涼過一日的秋天,我能聽到自己身體內的血液在沸騰,一時竟有些燙意。


 


太子是個狠角色。


 


即便從前溫情,在殘廢後,也早已心性大改。


 


待換完骨後,他與皇後定會召禁軍前來,面對這血淋淋的現場,他們會把事情全部推在王貞柔身上,釘S她是刺客,當場就S了她。


 


而那,也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我們』。


 


即便籌謀日久,想到這個詞,我還是會覺得好笑。


 


酒杯放在桌上。


 


殘液映照著圓月,我將手伸進帷帽,摸了摸臉上的第二道傷疤,它已消失殆盡。


 


我看著遠去的人群,

靜悄悄地跟了上去。


 


後面有兩個微等小官咬耳朵:


 


「奇怪,越王殿下身邊怎麼總跟著一個戴面紗的女子啊?」


 


「你管這麼多做什麼?許是王府幕僚吧。我跟你說,可千萬別小看女人啊,遠的不說,就看我們皇後娘娘,那年輕時,也曾跟著陛下親徵三月,說起來,越王殿下就是那個時候懷上的吧……」


 


……


 


盤龍殿門被推開的時候。


 


堂中正跪著一女子,是王貞柔。


 


她被反縛雙手,胸前的衣襟上沾滿鮮血,仰起的臉上滿是憤怒,瞪著太子怒道:


 


「明明是你,傳我進宮,我給陛下的是麻藥……可你卻暗地換成了毒藥,竟致他身亡!你這個畜生,SS親父,不忠不孝……」


 


她還要再罵。


 


而太子已推著輪椅滑近,重重地給了她一耳光,咬牙切齒:


 


「你這個賤人,你胡說些什麼?孤的腿都是被你給毀了,是你,你S了父皇,你害S了孤,你這千刀萬剐都不能泄憤的刺客,說,是誰,誰派你來的?你又是何時調換了藥!」


 


在他們身後的榻上。


 


風吹起明黃的床帳。


 


眾人清晰看見,其上躺著的皇帝,雙目圓睜,五官溢出黑血,他蓋著的錦褥被掀開,兩條腿赤裸露出來,上面布著幾道嶙峋的傷口,露出白骨,身旁還放了隻鐵鋸。


 


皇後見有人闖入。


 


她忙移動身形,試圖遮擋一二。


 


可一切都太遲了。


 


眾人被眼前景象震驚到,全場鴉雀無聲。


 


朱文衍率先發難,他猛然跪下,撕心裂肺哀嚎了幾聲『父皇』,然後站起來,

漲紅了臉,問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誰害S了我的父皇?!」


 


王貞柔嘴轉地很快,撕心裂肺:


 


「大人,求您給民女做主。民女是雲遊的神醫,幾日前,被太子請來,要為皇帝治療痛風之症。」


 


「此症需服麻沸散,再配以針灸。可是,可是太子和皇後,竟然暗中換了藥,他們毒S陛下,要篡位登基啊!」


 


「不僅如此,他們還逼迫民女將陛下分屍,欲將一切栽贓給我……」


 


這番說辭她沒有說完,就被皇後一劍捅穿了心肺。


 


王貞柔向後倒下。


 


皇後徐徐地抽出劍來,轉身看向眾人,一瞬間,心電神轉,明白了事情始末。


 


她的嘴,是說不清的。


 


為何要去民間延請神醫?為何皇帝薨後,

隱瞞不報?又為何要召禁衛軍入殿,個個還佩盔穿甲。


 


太子抄起桌上瓷瓶,狠狠砸向地上的王貞柔,看她的眼神像是要S人:


 


「你這賤人,竟然欺瞞孤!你毀了這一切。負孤者,S無赦。去S!去S啊!」


 


皇後比他更冷靜,直直地盯著領頭的越王看:


 


「是你。」


 


她不用等回答,心中已確定。


 


冷笑一聲,皇後將手中的劍高高舉起,聲音抑揚頓挫,是衝著已進殿的禁軍說:


 


「不論事情經過如何,你們已站在了本宮和太子的船上。這條船若沉,你想想,他們能放過你們嗎?」


 


「皇帝已S,太子就是正統!若他即位,你們便都有從龍之功,再進一步,封侯列將也不在話下。」


 


「能做禁軍,守崗巡夜,想你們的出身也不會是太好。人生中,

能這樣改變命運的機會可不多啊。」


 


「現在,還不給我上?將這幹亂臣賊子全部擒下,尤其是越王!本宮隻要他的命,其餘大臣,無非是受到了蠱惑而已,若不反抗,退後旁觀,本宮可以當今夜什麼都沒發生。」


 


宮中有兩撥禁軍。


 


一撥是現在站於堂中,虎視眈眈的,他們更親近太子;一撥是被越王陸陸續續收買的,今夜本不該值守。


 


可他們偏偏出現了,快步從遊廊抄近,將殿門口團團圍住。


 


兩方一觸即燃。


 


朱文衍站在階陛之上,民間的浮燈四面八方飛上空,遠遠地飄過來,投下道道光影,屋外屋內被清晰地分割開光影兩面。


 


如此泾渭分明。


 


動手前,朱文衍看向皇後:


 


「母後今夜所為,衍倒是也能明白。丈夫沒有兒子重要,皇太後比皇後不知逍遙多少倍。


 


「隻是,文衍不明白,我不也是你的兒子嗎?我登位之後,您照樣可以坐穩壽康宮,母後為何對我,沒有一絲憐憫之心?甚至現在,還想用衍的命,來為另一個兒子鋪路。」


 


皇後沒有回答。


 


隻是握劍的手輕顫了顫。


 


朱文衍指了指自己,道,「文衍」,又指向太子,叫出他的名字,「正桁」。


 


一聲苦笑:


 


「五行之說,木能克水,連名字,母後也是希望,皇弟能生於我之後,而位居於我之上。母後,我是您的仇人嗎?您竟這樣希望,我過的不好,甚至希望我S掉。」


 


而朱文衍始終等不到一個答案了。


 


兩方陷入混戰。


 


我知道,今晚贏的會是誰。


 


畢竟,籌謀良久者,總會勝於臨危應變者。


 


我跟著隊伍綴在後面,

但並沒有跟著走進去——


 


我不喜歡血。


 


不管過去多少年,屍山血海的生S堆裡滾過多少遭,不喜歡還是不喜歡。而今夜,會S很多人吧。


 


我尋了個僻靜地坐下,仰頭看著天上的明月,它高高懸掛,俯視人間悲喜,像很多年前,我與太子溜到膳房偷食的圓餅。


 


隻是已經冷掉了。


 


明月從來沒有變。


 


變的隻是當下仰頭看的人,再也不會有那樣的心境了,少年少女之氣,是一生永遠不可復得的珍寶。


 


而如今,故人當去,面目盡改,生S也相隔。


 


我正恍惚間。


 


有個人影坐了過來。


 


王貞柔。


 


她一定欠了系統很多積分吧,換回來一具這樣不會咽氣的身體;明知希望渺茫,還是一頭陷入了朱文衍給她織造的陷阱裡。


 


她擦幹淨臉上的血。


 


是趁著殿內混亂,咕蛹著蠕動出來的。


 


為怕誤傷,王貞柔跑出殿外,又看見了我,索性坐在我身旁,她心情很好,唱著小調,笑吟吟地向我挑釁:


 


「楚霄月,你知道越王殿下答應了我什麼嗎?」


 


我冷靜地看著她。


 


她笑意更深:


 


「他答應我啊,事成之後,會娶我進門,還要封我做皇後呢。」


 


王貞柔站起身來,她俯視我,她嘲諷我,她漠視我。


 


「你看,無論多少次,我都會贏你。」


 


這個蠢貨。


 


但今夜月色很美,喚醒了我心中僅剩的柔軟,她這個時候,來到我身邊,不管是為著什麼目的。


 


卻教我感受到一絲,屬於活人的溫度。


 


看在這個份上,

我好心提醒了一句:


 


「王貞柔,皇後不會是你。」


 


也不會是我。


 


在心裡默補了後半句。


 


言盡於此,我起身離開。


 


身後傳來王貞柔的跳腳:「你在跟我示威嗎?楚霄月,你等著瞧吧……」


 


16


 


一夜過後,臨危而戰的皇後當然敗了。


 


她年輕時是有些武功在身上的,浴血到最後一刻,始終衝鋒在前,最終力竭而亡,直到S,都沒有看向越王一眼。


 


而已殘疾的太子,今夜受到的衝擊太大,落魄失魂,已近瘋癲,是被越王親手持箭,射S在盤龍殿堂中的。


 


天亮了,曙光透窗而入。


 


朱文衍舉起手中弓矢,聲音悲痛不似偽裝:


 


「太子謀反,弑父S母,罪惡滔天,

以此品行,何堪肩負天下?如今,我順天應人,將此賊斬S於此,其制诰封位一應廢絕。」


 


說著,他率群臣跪了下來:


 


「恭送父皇母後賓天。」


 


盤龍殿前,人來人往。


 


禁軍們在掃除屍骨,清理現場,用水衝了一遍又一遍,從階陛上緩緩流下,像盛大的妖冶的紅色瀑布,奔流不息。


 


大臣們三次上書,請越王登基,他幾次推諉不得已答應。現下ẗú⁼禮部尚儀宗正三府,正在議定帝後的喪事,和新王即位的一應事宜。


 


我坐在摘星閣。


 


這裡是皇宮最高的地方。


 


晚上夜風很大,將我的衣袍吹起,我喝了些酒,手高高地伸起,黑暗中,有人從身後為我披了件敞篷。


 


語氣很不贊同的樣子:「當心著涼。」


 


我沒有回頭,

依舊在出神: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其實不過是場錯覺。樓下人看樓上人,以為星辰觸手可得,隻需踮起腳尖。可真正站上來了,才知道,星辰如此遙不可及,怎麼碰,也是碰不到的。」


 


朱文衍蹙眉將我擁在懷中:「霄月。」


 


他今日心緒不佳。


 


審問坤寧宮的老人,他知道了一樁舊事。


 


原來多年前,皇後隨帝出徵時,曾被敵軍所虜,扣押三日。雖然清白無辜,然被救出來不久,皇後便有了身孕。


 


帝王多疑,難容此子,幾次動了S心。


 


天底下,做母親的,總是舍不得自己骨血。所以,皇後在受驚早產後,為護住這個孩子,竟親自鋸斷了他的脛骨。


 


殘疾之身,無緣大位。


 


朱文衍被扔到冷宮自生自滅。


 


皇帝不再追究此事,

漸漸地,帝後之間的情感有所緩和,很快,他們有了第二個孩子,也就是廢太子。


 


「我現在才知,原來母後也是愛過我的。隻是這點稀薄的愛,根本及不上在她身邊長大的弟弟。所以當我成為弟弟的威脅後,母後便恨不得我去S了。」


 


「她明明知道,盤龍殿上,若開口求饒,我是會留她一命的。而她寧願和弟弟同S,也不願與我共活。」


 


朱文衍的眼眸裡閃爍一層晶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