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為什麼?
是因為篤定女子總喜歡這套反差嗎?
看在人前如何不可一世的高位者,隻有在自己面前會露出柔軟,分享共同的秘密。從而生出錯覺,堅信自己是這人心中不一樣的存在。
我隻想發笑。
朱文衍已攥住我的手,將我帶倒在散鋪的竹簟上,他垂下的發絲拂過我的臉,而我仰頭,看見夜幕中,高懸的明月。
「霄月。」
他緊緊抱著我,睜大眼睛,自語喃喃:
「孤隻有你了。」
「不要離開我,霄月。」
騙子。
我想。
……
所想很快便應驗了。
是在朱文衍登基的第一日,他提出要立我為後,
而我的身份,自然也被翻了個底朝天。
從前那位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楚相嫡女。
窮極綺麗,嬌慣奪目。
如今卻跌落泥潭。
罪臣之女,容貌盡毀,惡名昭彰,還曾與廢太子有樁風月情事。
可是把朝中的老臣給氣壞了。
據說,還當場撞S一個。
「楚霄月此人,妖媚惑上,不祥之身,陛下,你不能立她為後啊!」
這話傳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對鏡梳妝,從右額裂到腮畔的最後一道疤痕正在變淡,隻要脂粉濃些,從遠處看,是看不出什麼異常的。
小丫鬟春響為我鳴不平,顧不得尊卑,張嘴罵道:
「這不是餓漢吃飽飯,沒事找事幹嘛?娘娘和陛下,從前在閩中時,便已至官府登記,寫了文契,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陛下還沒說什麼,
輪得著他們跳腳,這個不許那個也不許,我看都是想把自己女兒塞進來……」
我望著鏡中的自己,已看不出從前的半點相似。
臉還是那張臉,絕容清麗,可眸子裡,卻總蒙著層漠然。
我淡淡道:
「事情不能總看表面,也該看看裡面的理兒。朱文衍不願意,這話是傳不到我耳中的。他就是想讓我明白,他現在有多為難,最好由我站出來,主動提出不敢肖想皇後之位,他便就有了臺階下。」
「娘娘的意思是說……」
我笑笑:
「我沒什麼意思。我想,古來凡有建樹之君主,無不集權,手段狠戾,朝臣莫不敢逆,自然,所立的皇後,也必是心中所想之人。」
「莫說我一個罪臣之女,便是前朝漢代,
不也有立二嫁之人為後的嗎,該皇後還與先夫有過旁的孩子。是以,也可知道,歷來君主鐵了心要做一件事情,便是沒有做不成的。」
我伸出手指,輕輕摹過鏡中人眉眼。
鏡中人目光淡漠,嘴角一抹譏諷的笑:
「朱文衍立不了我,要麼,他不是有手腕的君主,所做的決定,能被大臣挾制,不過一無能傀儡耳;要麼,這就是他心中所想,根本不想立我罷了,大臣所為,不過見風迎合。」
我收回手:
「春響,你覺得是哪種呢?」
身後的丫鬟瞬間跪伏在地,臉色白了幾度,不敢說話,肩膀微微顫抖。
我笑意更深:
「無論哪種,都很好。」
17
我最終被冊為德慧妃,居東南方華瀾宮。
而王貞柔被立為賢妃,
居西南方傾蕪宮。
大昭國風,以東為貴。
我的封號又是皇帝親定,是以,比王貞柔高出半個品級。但這點,顯然不被她放在眼裡,她時常前來挑釁。
「便是陪伴著陛下的發妻又如何,終究衣要穿新,人更是莫不如新,我為陛下登基,也是立下過卓越功勳的。」
她嬌滴滴地一扶鬢角:
「這皇後之位,鹿在誰手,還尚未可知呢。」
偌大的後宮,太妃太嫔都被歸置於北方苑囿,不常出門;又逢國喪,暫未選秀,是以隻有我們兩位正經主子。
和王貞柔碰面的機會越來越多。
但時移世變,我已不再是那個三兩句就會被她氣得失智的小姑娘,又或許她現在跟我爭搶的東西、野心勃勃站上鬥獸臺要與我廝S分出勝負的獎品,我並不在意。
聞言隻是不疾不徐地啜了口茶,
聲音淡淡:「哦?」
她說的口幹舌燥。
我自不動如風,偶爾在王貞柔發表漫長講話後,施以個眼神。
她氣得跳腳。
嘴裡嘟囔著:
「裝什麼人淡如菊,這樣的人設,在我們那個時代是要被口誅筆伐的。賤人,你其實就是爭不過我罷了!總有你哭的那天。」
春響聽見了,站出來要斥她。
被我拉住。
我垂眼看戲,漫不經心地:「春響,昨兒陛下不是剛賜來幾箱珠寶,還未來得及登記造冊。左右闲來無事,便入庫吧。」
春響反應過來,小跑出去。
再回來時,身後跟了數十個太監宮女,個個搬著繁重又華麗的紅木箱子,打開一看,珠寶首飾,文玩博古,富麗堂皇。
金燦燦一片。
險些晃瞎人的眼睛。
這都是朱文衍,自覺對我有愧,登基之後,開了國庫,幾乎將能拿出來的珍寶都賞賜給了我,如流水一般,明晃晃表現出對我的『偏愛』。
有太監大聲唱喏。
每念出一件寶物的名字,王貞柔臉色便黑一分。
她欠了系統許多積分,付出怎樣的代價尚未可知,隻是一日一日地陷進去這個遊戲不可自拔,而朱文衍的攻略值卻幾乎不動。
越急越心虛。
她變成輸不起的那個。
自冊封嫔妃之後,朱文衍幾乎一次都沒去看過她。想法設法的偶遇,收獲也總是寥寥,有次擅闖御書房,朱文衍看她的眼神更像是看個S人。
王貞柔很慌。
她得不到,便假想我得到了。
於是越發將我視為仇敵,幾次三番前來挑釁,妄圖在我這裡撬動一切,
正如她從前對我做的那樣。
我掃過王貞柔,她身上的衣衫不算華麗,手中的帕子緊絞,面上浮現出一抹強烈的不甘,用的手段也上不得臺面。
怎麼從前。
我會輸在這樣一個人手中?
究其根本,是我將裁判的權力交給了別人,自己被莫名的力量推上戲臺搏S,而輸贏便自然成了旁人的定論,半點不由己了。
我正出神間。
那邊的王貞柔已然面部扭曲,她泄恨地將手中帕子丟在地上,轉身離開,走之前還丟下一句:「你等著瞧」。
春響哈哈大笑:
「娘娘,您沒看見賢妃娘娘的臉,她鼻子都快氣歪了!」
轉而又看這一地珍寶,美滋滋道:
「果然陛下還是最疼您了。」
我垂下眼,靜思:
「剛才,
王貞柔說,她去了御書房,擅闖者,S無赦。她脖子上的勒痕——」
是朱文衍。
親自動的手。
暮色時分,我手伸到窗外,去探冬風,嚴寒已至,今年冬天,倒是格外冷冽。
朱文衍站在二廊門側,身邊沒有跟著下人,不知看了多久,肩膀上已落了層薄雪。春響上前為他取下鶴絨大氅,兩個人擦身而過間,似乎說了些什麼。
「她今日又來向你挑釁了?」
朱文衍自行喝了我盞茶,神色厭漠:
「你不喜歡應付,將她擋在門外也便是了。我會下道命令,從今往後,賢妃不得踏入華瀾宮半步,若違令,降一級,直至降到最低等的答應為止。」
我正在用剪刀挑燭芯。
離得近了,能聞到空氣中泛著一股甜膩的香味,
但是很淡。
聞言不甚在意道:
「陛下倒是很會拿捏她。蛇逮七寸,現下很是明白她怕的是什麼了。隻是這樣一味釣著,陛下是想從她身上得到些什麼呢?」
朱文衍沒接話,自如地岔開,和我談起最近新得的一本棋本。
S了兩局後。
夜,漸漸濃了。
他一指窗邊軟榻,眼有些發紅:
「霄月,按老規矩,我還是宿在那裡。」
第很多次地重復解釋著,仿佛他已騙過自己,信以為真了:
「當初,我答應過你,會給你皇後的權柄。如今,我卻沒能踐約,霄月,除非那一日,我們新婚,否則,我萬不能唐突了你。」
我默默地盯著他看,唇角微揚,心裡覺得萬分好笑。
油燈燃得更烈了。
燭芯發出劈裡啪啦地爆響。
朱文衍起急了身,竟有些站不穩。
我上前扶住他。
甜香在我們之間流轉。
我今夜化了很漂亮的妝,長眉連娟,梳雲掠月,含情目沁水,兩頰腮染粉,唇上還擦著豔豔的口脂,手指輕輕一挑,烏發如雲鴉堆疊。
頰上的傷痕貼了一層花黃,暖色燭光下,恍若神仙妃子,不似凡人。
饒是朱文衍也有些意動:
「霄月……你總讓我分不清是夢是真……」
他的聲音啞了。
我的手搭在他的臉上,順著頰側滑動,最後手指勾連在喉結處,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
他悶哼。
我輕笑,呵氣道:
「陛下,你瞧,夜色已這麼深了呢。」
風月無邊,
一室旖旎。
我露出床帳的小臂上,青青紫紫,斑痕淋漓,可見留印之人力道之深。
空氣中的甜馥香味似霧般迷散,淺卻勾人。
朱文衍睡過去了。
我從床上起身,穿好鞋,將燈油裡的粉末挑盡,推開窗,風將殘粉瞬時吹盡,半夜會下一場小雪,粉末融進雪中,順著溝渠流入暗河,任誰也查不出證據。
做完這一切後。
我躺在朱文衍身側,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深深的溝壑,他睡不安穩,用手來搭我的脖子,嘴裡還有幾句囈語。
「……等我……楚……」
我將他的手拿開。
唇脂沒了烏發散亂衣衫破了,我心情卻不錯,從枕下拿起個小瓷瓶,一口吞下其中的黑色藥丸,
唇角掛著若有似無的笑。
卯時初,快上朝的時刻。
平素克己勤政的皇帝,如今連個人影也不見。守值的公公四處尋人,最終找到了華瀾宮,叫了三次,朱文衍才醒來。
「霄月。」
他盯著我,一雙眼睛深沉陰鸷,嗓音像被凍住了一樣冷:
「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我迎著他的視線與他對視,微微一笑:
「我與陛下,結發為夫妻。這夫妻之間,行個房事,陛下何故如此吃驚,倒像是臣妾算計了你。」
說著將頭垂下,我摸上自己的臉,那裡的疤痕越來越淡:
「怎麼,難道霄月之姿,竟入不得陛下的眼嗎?」
朱文衍不說話。
我託腮看他,笑意更深:
「既入得陛下眼。
陛下不是愛我至深嗎?那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發生些什麼,也在情理之中啊。」
屋外太監又催了一次。
朱文衍陰著臉,他沒讓我伺候更衣,反而叫春響進來,惡狠狠瞪了她一眼,最終,甩袖離去。
我在他身後笑,行禮挑不出錯處:
「臣妾恭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