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失寵了。
華瀾殿的門庭尚未繁華,便已在頃刻間衰敗。
時值年節,各宮各殿掛燈結彩,唯有華瀾中入了夜,黑漆漆的一片。
雪下過又停。
仔細聽,還能聽的見從遠處傳來的嬉笑。今年宴飲,是王貞柔主辦,據說,她絞盡腦汁,出了很大的風頭。
我並不在意。
小廚房沒有克扣飲食,但送來的餃子品相一般。從前我做太子妃人選時,除了女紅琴棋,最擅長廚藝。
自己支開人,擀皮和餡。
下鍋的時候,我突然扶住牆壁,劇烈嘔吐起來。
果然……
瑩白的餃子在鐵鍋中沉浮,我回過頭,看見軒窗外貼著道很黑的影子,速度極快地掠過。
「出來吧。
」
我擦了擦唇角:
「春響,別躲了。」
春響是朱文衍的人。
在閩中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明著是我採買的使女ƭū́¹,實則是朱文衍豢養的暗衛,武功很高,探聽機密。
她從暗處閃現身形。
不復從前的嬌憨模樣,眉目竟有些冷:「娘娘。」
夜長風寒,青燈一粟。
我從鍋中盛了碗餃子,細細吃完,擦淨唇角:「你受傷了。」
是篤定的語氣。
朱文衍迎我入宮,實則是變相軟禁我,在沒有任何助力、還被監視的情況下,我仍然搞來了春情之藥,成功算計他。
首當其衝。
他會刑罰春響,辦事不力。
「做暗衛的人,下場都不會很好。」
我坐在桌前,
靜靜地盯著春響瞧。
她常年握刀,手中應該是有繭的,但如今卻光潔如新,隻能是用了削皮毀骨之法。
「春響,你有沒有猜過,為什麼,坤寧宮大門緊閉,不許任何人進出,陛下說要重新修繕,可從不見動工?」
我舀了勺湯,吹涼,輕輕喝了一口:
「是因為,那裡面的血氣,到現在都沒有散盡啊!先皇後身邊伺候的人,竟都S絕了。」
「三百餘宮女,當著幾個奶嬤嬤的面,一個個砍斷四肢,好S雞儆猴,逼她們說出事情真相。可即便說出來了又如何?那幾個老人,哪個能得善終呢?知道了主子的秘密,就隻有S路一條。」
春響不由打了個顫。
她又想起檐廊深下,那間暗室,縈繞著常年積久不散的血腥氣。
人如蝼蟻。
屍骨如山。
而在欄杆外,盯著她的那雙眼睛,冰冷陰森,無情如鷹隼,是她經久難以逃離的夢靨。
可……
我的聲音如詛咒一般,緊追不散:
「你以為你一味順從,就能活命?」
將湯碗放在桌上,我輕哂:「天真。」
「她們的今天,不過是你的明日罷了。」
「你懂什麼?」
春響有些激動。
有人生來在雲端,有人生而為泥種,要在一地雞零狗碎、溫飽難存中掙扎著過活。
四歲那年的水災,席卷家鄉故土,也卷走了她生命中所有的溫情。若非大皇子府人施救,將她從木板上撈出,春響根本沒命活到現在。
「我欠他的,我這條命,不是我的自己的,我根本沒得選!」
她這樣說。
她這樣想,這樣成百上千,萬萬次的欺騙遊說,終於成為信仰。
沉默片刻,我淡聲開口:「哦?」
「逢有災情,朝廷抗災救人,本是尋常。怎麼,春響,你不問因,河堤為何坍塌;隻看果。你說他救了你?他為你全家老小報仇,嚴懲了貪官汙吏嗎?他沒有啊。他隻是看中你S抱著木板不撒手,是個好的暗衛苗子罷了。既施恩不是為你,又何談天恩難報,賭上你的餘生?」
春響愣住了。
她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一時有些恍惚。
「你說你沒的選?」
我扶著肚子站起來,徐徐來到她身邊,微微一笑:「不對吧。你明明就有的選啊,把命運從別人手中搶回來的機會。」
春響抬頭,直愣愣地看著我。
「好姑娘。」
我微微俯身,
語帶蠱惑:「你願不願意幫我一個忙。」
……
朱文衍雖三月沒來華瀾殿。
可按例,太醫一日一次的診脈問安從不曾落下,那晚過後,春響按我的話傳ṭũ̂⁽出了消息,太醫來的次數漸少。
長長的宮牆,能抵住一切。
卻難防流言。
二月,進了春,宮中開始說起傾蕪宮那位賢娘娘,是如何的盛寵不衰,聖眷優濃,皇帝幾乎夜夜宿榻其宮,下了朝便直奔而去。
可詭異的是。
王貞柔卻再未在人前露面。
連宮中事宜也交給某位太妃打理。
信鴿把最新的消息傳遞給我。
穿過宮檐長廊,躍入西北方向,傾蕪宮,王貞柔被重重地抵在牆角,有人SS扼上她的喉嚨,聲音譏诮:
「你身懷神異,
朕欲利用你之神異,來復活一個已S之人。」
「這是你欠她的。」
復活已S之人……
我看著落在架上的白鴿,嘴中重復了幾句,眼底情緒驀地深了幾分,唇角卻揚起一個諷刺的笑容。
「何必如此麻煩?」
朱文衍,你既想與已S之人團聚。
那我便——
不日送你下黃泉。
風雨欲來,偌大皇城,將再起政變。
19
三月,我腹中胎像已穩。
整個華瀾宮,因為朱文衍的冷落,透著股蒙蒙的S氣。
我叫來春響。
說丟了件從前的帕子,絲帕並不值錢,卻是朱文衍同我定情時所贈。
那是在刺S廢太子前夕,
我們去坊間聽戲,臺子上你儂我儂,唱著什麼『橫也是絲豎也是絲』,幾對適齡男女駐足聽紅了臉。
那時的朱文衍還能把戲唱下去,有些人來瘋,當即也起哄,說了些散歪話來逗我,還從小攤販處買了條絲帕『以寄情思』。
事隔日久。
我們都忘了,唯有春響記得,便以此做了筏子。
借著找尋的名義。
從華瀾殿一路到御書房,卻被兩個禁軍攔住,裡面正在談軍國大事。我便等在殿前,守了兩盞茶的時間。
幾位肱骨老臣先後而來,面色沉凝。
大渝國,越了境。
兩國紛爭已久,隻是數年前,汗戎王對明華公主一見鍾情,願退城求娶,結百年之好,自然,公主下嫁,止戈停火。
可惜。
月前汗王暴斃,兄弟子侄爭位不休,
終於是王叔即了位,此人是個不折不扣的主戰派,當即撕毀盟約。
上位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興兵黩武,親徵中原。
風吹得院中樹影婆娑。
我緊了緊身上外裳。
心中篤定。
朱文衍會親徵。
一則,對面是新王御駕,振奮人心,自然這邊也該要由皇室出面,可朱文衍的兄弟被他悉數貶S;二則,朱文衍剛即位,鎮守疆土的幾位老將,他進行了調換輪值,此次發兵數萬,他並不能很放心。
——畢竟,這個皇位尚未坐穩,名目不順。
若有人借機起事,從來外憂內患結伴而行。
隻是。
朱文衍不由懷疑,大渝國此次的進犯,來的實在蹊蹺,莫非,是有人在背後策劃?可是誰又有這麼大的能量呢?
正這麼想著。
他往前推開窗,正看見我站在殿外,時值暮色,黑夜與白晝在此分界,陽光漸漸隱去,我們彼此對視。
一片凝滯中,我率先開口:
「陛下,臣妾想您了,所以來看看您。」
夜半,子時,出徵前夕,宮苑森穆。
隨行大隊已在明德前門等候。
朱文衍卻來找我,他打量著我的神色,言語關切。
「霄月清減很多。」
我腰部纏了一層軟綢,形容纖纖,走去室內取了枚平安符,放到桌案一角。
「近日無事,臣妾親手繡的,便以此贈陛下,盼君平安歸來。」
朱文衍抬眼,深切地看著我,將平安符拿在手中,細細打量,唇角微勾:
「這世上,一個男人最該做的兩件事,一是順天而行;
一是聽自己女人的話。霄月,你不惱我這些時日對你的冷落?你真希望,我平安歸來?」
我垂眸嘆息:
「一個女人的立身根本不就是夫君。我再惱你,陛下,可你若不在了,對我有什麼好處?臣妾便無枝可依了。」
朱文衍怔愣半晌,最終將我拉入懷中:
「霄月,此番是我對不起你。等我回來,我要告訴你一件往事,那是……我的隱秘,從未對人提起。」
我未作反應,聲音平靜。
「那便請陛下將平安符佩戴於身,時刻不離吧。」
他走後。
我在用錦帕拭手,春響從屏風後閃出身形,語氣擔憂:
「兩國真要開戰?邊疆百姓……」
燈影昏色裡。
我靜坐在桌前,
黑發白裙,摸了摸盛裝平安符的木盒:
「你放心,打不起來的。」
我將盒子闔上。
「便是再沒良心的人,算計一場陰謀,攪弄風雲,也不該用無辜的黎民百姓屍骨鋪路。若是此,行大惡,萬劫不復也不算過了。」
桌前放了一壺酒。
是去歲釀的桂花,蕙餚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清冽甜美,有些可惜。
我倒了一杯。
輕輕灑在地上,這在昭國習俗中,是為S人做祭,眉目舒展:
「將變天了啊。」
朱文衍親徵,一應政事交予兩位文臣共輔,這是閩中故人,多年前便押了寶,忠心耿耿;後宮之事,則還是由太妃主管。
華瀾宮前戍著一隊禁軍。
是臨走前,朱文衍派來的。
明面上打著『保護』我的名義,
實則監禁。
清晨,卯時,禁軍換防,重新調來一批人,面相看上去陌生的很。
「我從未在陛下身邊見過,會不會有詐?」
春響警惕道。
我換了身衣服,經過春響身旁,看她下意識攥緊袖中的刀,衝她搖了搖頭,步步往前,走出華瀾宮,神色如常。
而這一次——
沒人再攔我。
春響張大了嘴:「娘娘,這是您的人……」
「可不對。」她隨即否定,「楚家倒臺,悉數清算,您自入閩中越王府後,一舉一動,無不被人監視,你怎麼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