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是太妃!」
春日晴好,天上的太陽不算刺眼,我仰頭看,卻仍然眯了眯眼睛,眼前,似乎又看到了一個小姑娘,她坐在拱橋上,脫下鞋襪,腳冰在河水中,去逗弄遊魚,痛快地呼了口氣。
察覺到視線,她回頭,看見了我,便朝我笑,招手道:
「霄月,過來,一起涼快涼快。」
朱明華。
皇宮裡最尊貴的公主,長在皇後膝下,金尊玉養,和太子關系和睦,性子也十分的好。滿宮的宮人都知道,隻要犯了錯,求到公主那裡,能幫的她一定會幫。
也是……我的閨中密友。
記憶在翻滾。
一時是我們赤足在溪中嬉戲,被夫子捉了,便跑的飛快,回到殿中後,抄訓誡抄的手酸,氣得發了狠,
我拿起墨就往她臉上抹;她笑著躲開,說幾句『大不敬』,然後回我以墨汁。兩人都變成了花臉貓,被各自的宮女領去洗了臉,晚上同宿一床,很快言歸於好。
一時是月圓滿夜,她竊了御膳房的貢酒,我們醉倒在一起,借著酒意,手腳並用爬上屋檐賞月,她抱著我的肩膀,有些悵然:
「霄月,其實我不是皇後親生的公主。」
這是宮帷內一樁往事。
明華生母是位不受寵的妃嫔,生下她後難產而亡。彼時皇後在宮鬥中傷了身體,再難有嗣,又極喜歡女兒。
便將明華抱過來養。
我又想起那個分離的雨夜,白日明華在馬球場上大出風頭,光彩奪目,晚間汗王求親的消息便傳進了後宮
我去找她。
明華已經哭過一場,雙眼紅腫,撲進我懷中,小聲啜泣:
「霄月,
你知道嗎,我並非是因為汗王年近四十,已有三子而心中生怨。我隻是……我隻是……那件衣服是母後為我準備的,今日賽事,亦是她一手操持。原來養了十多年的女兒,不是親生,終究不是親生。」
我猶豫片刻:「事情或有轉圜……你不願意,可以早許婚約之名推脫。」
明華搖搖頭,露出一絲苦笑。
「我到底是個公主。能以一人之幸福,換兩國止休幹戈,不用再填進許多無辜之人的鮮血,這筆買賣,很劃算。」
她擦幹淚水:「明華受天下供養,如今還於天下,這本就是,一個公主該肩負的使命。」
遣妾安社稷。
若這是她的使命,她的選擇。
可……
想到什麼,
我冷笑一聲,明華空洞的眼眶,竟似乎在我的眼前流出了兩行血淚。
數月前,汗王暴斃。
渝國未開教化,有收繼婚的習俗。
明華幾次上書,請求還鄉,不想再嫁。可無論是先皇、廢太子,還是如今的朱文衍,都將請書按下,回信給她——
大局為重。
呵。
什麼是大局?
新任渝王即便娶了明華,春宵裡含著她的痛苦與不甘,如今依然組起進犯的鐵騎。朱文衍不假思索出兵,嚴陣以待,更是從沒想過,明華要何以自處。
這群賤人。
我的手掌不由捏緊,如今宮中掌事的太妃,正是明華親姨母,在嫡姐S後,被家族重新送進宮中。
女子,似乎總是可以被輕易拋出,置換價值的那一個,若風雲得勢了,
所掙的利益半分享不得;可若失勢了,一朝落敗,家人也不會伸出援手,反而極快的進行切割,恍若從來沒有這個人一般。
一如當初的楚家,我被廢太子厭棄,楚相便毫不留情地將我驅出家譜。
真可笑。
我重又睜開了眼,瞳中似攀上血絲,好半晌才鎮定下來,對身後的春響道:
「我們去傾蕪宮。」
王貞柔。
是時候送她一程了。
也該徹底搞清,這個世界原本的故事真相。
20
傾蕪宮的殿前,有四隊禁軍把守,嚴密森嚴。
太妃在鄰宮放了一把大火,將人調走,我們進出若無人之境。春響守在廊外望風,我兀自前去,將殿門推開。
『咯吱』一聲輕響。
我看到一個被吊起來的人,
不,已不能算是『人』,密閉的空間裡,不見陽光,血腥味伴隨著哀嚎聲湧動。
窒息又壓抑。
王貞柔似乎在忍受著某種極大的痛苦,從前驚豔絕覺的面容下,似乎又有一張刻薄的臉在往外掙。
不是錯覺,她原本的靈魂,被困在這副殼子中了,正一點點消融瓦解,若非用鐵鏈捆住四肢,毫不意外,她會活活將自己的臉挖破。而拼命舞動的手腳,露出的肌膚,也見了骨,若藕孔絮網,上面刮著幾塊正在腐朽的爛肉。
「朱文衍對你做了什麼?」我平靜下來。
「系統,系統……救命,不要這樣……我會還的,我能還的,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攻略成功。不要——」
王貞柔神情驚懼,眼角滑落的淚水越來越多,
從前她高高在上,揮舞鐮刀,視我們所有人如玩物,那是刻在骨子裡的輕蔑。
而現在,她終於淪為待宰的羔羊,似乎承受著極大的痛苦,簡直要發狂,俏麗的面皮下又浮現一層扭曲的五官,實在可怖。
「好疼啊!!太疼了!!系統,不要懲罰我的靈魂,拼回來又打散,我受不了!!」
直到我越走越近,裙角落在她的視線裡。
王貞柔仿佛想到什麼,猛然抬起頭:
「女主,你是女主,你救救我吧!!我知道錯了,你是最善良不過的,求求你,讓朱文衍把東西還給我,好不好……」
我垂眸看著她,淡淡開口:
「事到如今,你還心存幻想。無論朱文衍對你說了什麼,他都是诓你的。他騙你從系統那裡換了東西?如今積分終於欠無可欠,王貞柔,
輪到你還債了。」
「你怎麼知道?」
她驚懼地望著我,嘶叫一聲,繼而垂下頭顱,滿臉絕望:
「你竟早就知道了,也是,無論是反派,還是女主,畢竟書成之後,受到了太多喜愛,這早就自成一方小世界。我穿書而來,又有系統相助,自以萬事萬物都在掌握之中,便所行無忌,以至疏忽了,這故事原本自有一套邏輯鏈,你們每個人的性格已成,終讓你們絕地反S,一敗糊塗,打出和從前完全不一樣的結局。」
我深呼了一口氣,很快冷靜下來。
能感覺得到,一直遮在頭頂上那片障目的烏雲散了。
世界的真相果然如此。
這是一個書中故事,我是女主,廢太子是男主,原本我們會相敬如賓,開當代中興,楚相家族百年綿延,合家歡的大團圓。朱文衍隻是後期反派,起兵事敗,
弑父而為天下緝,可現在,女主和反派聯手了。
滿眼的不甘和執念中,王貞柔的靈魂在融化,她被困在這副不S不滅的軀殼中,靈魂也散不盡,這是系統給她赊欠積分的永世懲罰。
她眼神散亂,嘲弄道:
「女本位的故事裡,你選了誰,誰就是男主。楚霄月……我真不該走那步棋……當時若S了你,接替你所有的氣運……」
倏爾又神色劇變,滿頭大汗:「女主,你救救我……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跟你作對了……我要見朱文衍……」
我靜靜地看著她把鐵鏈揮地哗啦作響,連綿不絕的求饒聲響在室內,那是一個人所能發出最痛苦的哀鳴。
悽涼又悲戾。
半晌,我輕輕嘆了口氣,走到她身前:「不是說我是女主?氣運既在我,你怎麼總是舍本逐末?」
堪稱溫柔的,我幫她捋淨額頭碎發。
手一點點扼上她的咽喉。
王貞柔能感覺到呼吸在剝離,她拼命地瞪大眼睛,一時驚喜,一時絕望:「這是系統給我的身子,你竟然能……?」
我放開手。
她又陷入循環的折磨中,哭喊著求饒:「S了我,S了我吧。給我一個痛快,我隻求一個痛快!」
我靠近,低聲問:「那告訴我,朱文衍在你這裡,換走了什麼——」
王貞柔的神色已近癲狂,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復生藥。」
「他寫下立我為後的聖旨,
他承諾一生一世一雙人,他將你打入冷宮表示誠意。他隻要,能使人S而復生的藥。」
我的手重又扼上她的咽喉。
王貞柔眼角有淚劃落,濺在我的小臂上,很燙,她失神地呢喃著:
「我以為,隻要趕走他身邊的女人,我就能攻略成功,從前都是這樣的。三十多個小世界,我沒有失敗過,我怎麼會敗了呢——」
夜色在此落下。
聲音戛然而止。
我看著血與淚,融合在我的掌心,順著指尖流淌,王貞柔的身體向後倒下,抽搐痙攣,隨後咽下最後一口氣,軟綿綿地闔上眼睛,她沒有再醒來。
能S她的,能將外來人驅逐出境的。
隻有我。
我跨過她的身體,擦去手上的血,望著遠處天空,疊著片片濃墨,看上去倒像是團聚烏雲,
風雨驟來。
春響圍上來,要給我系披風。
我回頭衝她一笑:
「這樣的天色,外行人總以為是要起狂風下暴雨了。可不是的,斷虹霽雨,山染修眉新綠;萬裡青天,駕此一輪玉,明天會是個好天氣。」
春響不明所以:「娘娘……」
我的笑意便更深了。
明天果然是個好天氣,夜裡下了一場疾雨,次日天朗氣清,雨勢驟晴,難得出了太陽,而比天氣更好的是——
朱文衍的S訊傳來了。
消息進到華瀾宮時,我在院中曬書,聞言手中書卷砰然落地,做出很吃驚的模樣:
「是嗎?」
隨即讓傳令公公等了兩盞茶的時間,我進到內室,慢條斯理地化了個妝,小臉慘白,
腹間的軟绦也解了下來。
第三道傷疤,完全消失。
春響的難過不是假的,她紅著眼睛進來,攙我出去,一路上哭哭啼啼:
「其實主子還是很好的。」
「娘娘,陛下心裡也有你……你不知道,從前他根本不會碰任何女人,上次你給他下了藥,他也沒有很生你的氣,反而有些認命。娘娘,奴婢隻以為,你除了王貞柔那個攔路的賤人,等主子回來,你們很快會和好的。」
她絮絮叨叨。
我有些頭疼:
「你把眼淚收收,還不到你哭的時候。」
她不知道,山峽谷之戰,裡面有我做的手腳。
她隻以為,我在和朱文衍置氣,才願意幫我做事。
山峽谷一戰。
四方勢力先後登場。
渝國新任可汗帶一小隊騎兵追鋒,他沒意識到,身後的大部隊漸漸散了方向,沒有跟上;在漫天狹長的隘谷裡,正與朱文衍所率的先頭部隊相遇。
兩方廝S。
可汗輕易戰亡。
朱文衍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他也沒有意識到,隨身攜帶的平安符,隨著他奔波體溫的升高,慢慢破開。
沉睡的寇蛛向他露出獠牙。
他倒馬摔下,中毒而亡。
朱文衍自以為猜出我很多事情,他覺得我身懷天命,如果我希望他贏,他便有如神助。事實確實如此,可汗的戰敗,讓他信心更甚。而且,在他的角度裡,我曾經為廢太子付出一切,我也確實沒有S他的理由。
他不會知道,我已看破他竭力隱藏的那個秘密。
他S於自大和盲目。
隨即,
我的父親,楚相,及時趕到。
他曾於多年前被流放,偏偏,流放之地與渝國接壤;偏偏,當地太守,曾是他的學生;此番後勤運援,楚相亦參與其中。
他不是個好人,但並不算無能。
一眾驚慌失措裡,楚相站出來,很快穩定人心,一方面組織攻防,修築城牆,以防渝國大軍勢S反撲。
一方面,他帶著一小隊人馬,親自護送,押運朱文衍的屍體回京。
21
邊境寒冷,時值仲春。
朱文衍的屍體,即便被細心保存,等運回來的時候,也有些發沤了。宗正府的人仔細收斂,裝於棺椁。
太醫沒有驗出什麼,隻是神色凝重。
我趕到時,旁支的宗室都在殿內,朱文衍的心腹文臣,正在問太醫話。
我聽見有人低聲議論:
「怎麼會好好的就薨了,
渝國蠻人甚是可惡!廢太子斷腿一事,似乎也……」
「高祖本就沒幾個皇子,這一脈難道要絕於此?」
說著便將楚相拉在一旁,細細詢問他朱文衍S前詳情,可有留下一言半語?
唯有領頭心腹,挾政主朝的文官首領,視線狐疑地掃過去,聲音陰寒:
「陛下的S,很有蹊蹺。我勢必追查到底。」
楚相看著走進來的我。
以眼神問詢。
我視若無睹,一身缟素,徑直撲到朱文衍的棺椁上,作勢要打開,眼淚如斷線的珍珠一般,哭的悲痛欲絕。
「陛下,陛下……你去了,臣妾又該如何?你知不知道,臣妾……」
說著說著,竟是要往棺上撞去:
「你我相攜多年,
情投意合,怎奈蒼天無情,你還不如,將臣妾一同帶走。」
有內侍上前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