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娘娘,你不為你自己,也要為肚子裡的龍種,陛下唯一的孩子,保重自個的身體啊。陛下若是在天有靈,看著該多難過啊!」
我趁勢暈了過去。
春響趕忙扶我,殿內亂成一團,人人臉色劇變,尤其幾個宗室子弟,面上並不好看。
倒是文官首領,有些喜意。
「當真?」
是問的春響。
既是心腹,他們自然知道,這是朱文衍安插在我身邊的一個內線。
春響點頭,一邊擦淚,一邊叫太醫:
「是真的。」
她猶豫道:
「陛下走時,也是知道的。所以出徵前,特意來華瀾宮看望娘娘,還安排了很多禁衛守護。隻是擔心賢娘娘那邊……才叫人不要聲張。
」
宮內的太醫有老手。
本事嫻熟,堪稱一絕,取我指尖血,在我還在沉睡之際,便得出了我腹中子是男嬰的結論。
幾個老臣相互頷首。
華瀾宮外守衛森森。
我睜開眼,看見楚相守在我的床前,他的眸中含滿了陰沉,見我醒來,轉怒為喜,老淚縱橫道:
「霄月,和尚送來的口信,為父都知道了。我兒一片苦心,這才有了在流放地的多年隱忍,隻為今日揚眉!」
他似乎在替我不平:
「你知不知,那幾個老匹夫,隻是衝著你肚子裡的孩子,我要進來看你,都費了很多功夫,好話歹話說盡,最後還是你身邊的丫鬟將人支開。」
「我看啊,等孩子生下來,他們保不齊,要將我們父女如何呢?那姓王的老頭為人最是陰毒,私下裡還在查朱文衍的S,
不會輕易松口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殷殷倒茶,遞在我嘴邊,頗為欣慰地打量著我,聲音壓的很輕:
「不過你放心,爹做的幹淨。」
「都是聽你的,在指南針上裝了磁鐵,幹擾大軍方向,前後部隊斷開。等到峽谷時,朱文衍就隻剩下一口氣了,是被我活活悶S的。」
楚相唇角勾起一個得意的笑:
「不過那小子,S之前,還讓我問你一句:『是不是在宮變的那晚,你坐在臺階上看月亮,就已經想好了他的歸處』……」
「不是哦。」
我突然回答。
楚相一愣:「什麼?」
我們之間的距離很近。
近到,我手中的匕首,可以輕易戳破他的腹腔。
楚相隻覺一陣絞痛。
他低頭看去,
看見不知何時,我已執握一把牛耳尖ƭù⁻刃,將刀尖在他雙肋之間翻攪,此時隻剩下一把木制的刀柄還留在外面。
「你這是……做什麼?」
楚相驚恐萬分地盯著我。
像是在看一個他從來不認識的人。
我卻眯著眼睛衝他笑,很認真地解釋:
「爹爹,我說,不是哦。坐在臺階上看月亮那晚,我想好的是,你們每個人的歸處。當時想著要送所有人去S,我心裡真的很難受。」
刀尖更近一寸。
我緩慢轉動,聲音始終平靜:
「可是,我沒有辦法。為什麼,我想要的東西,你們每個人,都要跟我去搶呢。既擋了路,就隻好除掉。」
楚相的目光有些恍惚。
他向後倒去。
看見有血噴濺,
其中一簇,落在了我的臉上,而我不疾不徐的擦掉,動作甚至有些享受。
「你不是霄月……」
他一時模糊了歲月。
記憶裡的霄月,是楚家最乖巧的女兒。任何事情,教一遍就會,小小年齡,也能說出要撐起楚家門楣的幼稚話。
她很怕黑,傷心時會哭,爹娘過生日時會費心準備。
被兩個哥哥氣得狠了,抹眼淚過來告狀,真看著嫡親血肉受到懲罰,又會苦著臉在一邊求情『我原諒哥哥就是了,爹娘,別罰這麼兇吧……』
家裡什麼事,她都很上心。
叫的出來每個僕人的名字,知道爹爹在官場上的處境,也記住了娘親每一個交好的人,她曾經……
曾經是一個很讓人驕傲的女兒。
可是現在呢。
楚相盯著我看了又看,終於在眉眼中找出依稀幾分過去的痕跡。輪廓還是那個輪廓,隻是冷麗許多。
像一汪沉寂多年、悄無聲息吞噬人命的深潭。
他捂住胸口,費力解釋:
「你還沒有原諒爹爹是不是……都是楚皎皎那個賤人……」
他話沒有說完。
便見我『噗嗤』一聲笑出來。
我有些苦惱:「怎麼人人都是這套說辭。」
半個身子偏出床榻,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是楚皎皎嗎?不是啊,爹。你以為,女兒給你送信,主動與你和解,還是想求你隨意施舍的『愛』嗎?」
「早就不是了,我要的是權力。爹,有些事情,我已能漸漸想明白,
從前是我沉浸在你編織的那個謊言裡太久。莫說我當初沒有傷害楚皎皎,今時今日,我站在這裡,不再是楚家的女兒,不再是某個男人的妻子,肚子裡懷著這個國家下一代的王儲,便是我現下真S了十個八個楚皎皎,你也不會責我半句,說不得,還要為女兒遞刀子呢。」
手撐著下颌,我真心求問:
「怎麼,爹,你對待旁人的方式,全是看她有沒有價值。怎麼到了自己身上,反不明白這個道理?」
「霄月……」
楚相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我隨意披了件衣服,往下走,羅襪上沾滿了他的血。
「爹爹。」
我輕聲說:「朱文衍即位後,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搬遷醫藥局,焚毀一部分藥物。我當時便知道他防著我,但我還是拿到了專為廢太子研制的秘藥。
服下去時,女兒很痛。那時,你在哪裡呢?」
「既然這痛你未承擔分毫,如何女兒憑借這個孩子,即將權柄天下,你就要來分一杯羹呢?」
尾音幽冷。
倒像是從黃泉中傳來的一樣。
楚相不由打了個寒顫,瞬間清醒下來,知道不能再和我打感情牌,忙表態道:
「霄月,過去爹幫不上你。可是現在,你用得著爹。」
「哦?」
見我松口,似被說動,楚相咽了口唾沫,拼命組織語言:
「你想,你現在的處境,虎視眈眈。前朝被幾個老臣把守,鐵板一塊,別看他們現在如何重視你,可私下裡都防著你,不然也不會緊咬著朱文衍的S不松口。等你生下這個孩子後,不管有沒有證據,他們都會把先帝的S推在你身上,為的就是挾要幼子,以制天下。」
我笑得微妙,
鼓勵似的:「繼續。」
「可是有爹在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一來,爹是你的同盟,謀害先帝,在大軍中做手腳,怎麼查也隻能查到爹的身上,所以爹在,就可以為你擋住大部分火力;二來,爹是朝堂中的老人了,朝臣們多多少少會賣你爹這個面子,也很快能組織起一批勢力,與那幫老匹夫抗衡。有爹護著,他們誓必不敢動你。」
他說到激動處。
臉色汪紅,咳出一汪血。
「哦?」
我果然停下腳步,虛心求教:「那麼依爹所言,霄月該如何做呢?」
楚相:「血脈親人比外人更值得信任。霄月,首先,把你兩個哥哥召回京,光復我楚家門楣,他們再不爭氣,身上流著的也是一脈血;其次,借著懷孕養胎之機,你趁勢收攏佔星臺,爹則拉攏過去舊人,前後合圍,將爹恢復原職。如此,
你我父女同力,何愁不能扳倒那些老臣。等孩子生下來後……」
「等孩子生下來,您就可以,把持天子而令九州。」
我終於笑出了聲:
「其實,都一樣。既然不管是誰,都想利用這個孩子,可是爹爹,你沒考慮過,我也有這樣的野心嗎?而且,我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更名正言順。」
楚相徹底僵住。
我已來到他的身前,彎下腰,聲音輕柔道:
「你知不知道,爹,為什麼,我一定要你回來呢?」
因為。
你是最好的——
替、罪、羊啊。
楚相尚未反應過來時,便見我轉身向外跑,眼裡沁滿淚珠,身上全是血跡,邊跑還邊喊:
「救命啊!」
華瀾殿內侍候的宮人都被支走。
春響一刻鍾前,慌忙去稟告,說是楚相調開護衛,強闖宮殿,等眾大臣趕來時,正好撞到這一幕。
我被宮人扶住,柔柔弱弱道:
「是父親,他親口說,他S了我的夫君……要聯合我謀反篡位,讓這天下姓楚。可做長公主還是做皇太後,我還是分的清的。一時情急,才刺傷了他。」
臣子們進去查看。
我藏在枕下的那柄牛耳刀刃上,淬了毒。
之所以跟楚相廢那麼多話,就是為了拖延時間使毒發,此毒並不致命,但會使人狂躁,極具攻擊性。
他把第一個進去的文臣首領,當做了我,瞬間明了形勢。
「我為你……S掉朱文衍,可你卻……這是你逼我的!」
說著,
楚相拔出腹間匕首,就要向文臣攻來。
「莫怪爹爹。一起輸,總好過讓你一個人贏。你活著,你那兩個哥哥……」
我是最後進去的。
等進去時,楚相已倒在地上,咽氣多時了。記憶中,那張和善慈祥的臉,變得無比猙獰。
他到底是將S之人,力氣不大。
王閣老躺在一旁,渾身血痕,但被護衛及時搶了出來,沒有致命傷,要修養一段時間。
我擦拭著眼角淚水。
聲音悲痛:
「這是我……我的生身父親啊。」
隨即跌坐在地上。
朱文衍生前留下的兩個大臣,心地最狠最硬的,暫時出席;隻剩下一個,是維持不住局面的,需要我鎮場。
之後,
關於朱文衍的S因,被查得很清楚。
所有證據都指向楚相。
他換了大軍的磁盤;他養著西域的寇蛛。
他還親口在人前承認,為了野心,謀S先帝。
人人提及多年前,楚相被流放,其中就有當時還是越王的陛下手筆;又提及我大義滅親,誓S捍衛皇室尊嚴。
我的參政,有了合理性。
不過朝堂黨派繁多,依然有站出來抨擊我的。
我便扶著小腹,微微一笑:
「諸位大人,按理原不該我說話。隻是太醫院正有研究,說胎兒在腹中,也是有聽覺的。這個孩子,生下來便肩負昭國江山,更是宜早不宜晚。」
「哀家想著,現在就讓他聽一聽政事,將來學東西也是更快的,就能更早還政了!難道大人不這樣希望嗎?」
22
站穩腳跟後的第一件事,
我去到御書房。
盛裝著朱文衍的棺椁便暫時停在此處。
我駐足了片刻。
有些恍惚。
人這一生,能遇見相知相交的知己又有幾個?
我看見過往在我眼前消散,那個在王府荒草中醉酒、漆黑眼珠上蒙起一層水霧的朱文衍,月亮掛在身後。
「霄月。」
他說,「我隻有你了。」
說著說著,他的眼睛就開始模糊,很眷戀地攬住我肩膀,來蹭我的臉:
「你看,我們過去都吃了很多苦,那時,我們都還很年輕,覺得憤怒,覺得不公。可現在,我們長大了,有能力去討回這一切。從前不敢想的,現在也可以想了。除了孤獨,再沒什麼能成為我們的障礙。」
「霄月,衍何其有幸,能遇見一個相似的你。你是老天爺,給過我的唯一的幸運。
陪著我吧,陪我向前走,好不好?」
燭光開始搖晃,系著另一端的月光。
那是一條過往和現實之間鏈接的線。
我選擇松手,將線放開。
「好……」
當時,我說好。
而我們都騙了對方。
笑著笑著,我就笑出了眼淚,隻有一滴,輕輕擦幹,舉起燈臺,我堅定地向著門後走去,敲敲打打,終於——
我找到了暗室。
當初王貞柔說擅闖書房,險被扼S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