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就有所懷疑。


 


而幾個心腹臣子,更是大不敬地排除眾議,在此停靈三天。


 


我心中猜測幾乎可以成真了。


 


這裡是秘密的終點,沒有人可以再成為我的威脅。


 


沿階而下,越來越冷,往下簡直是個冰房,我將身上的披風攏了又攏,才走到底,然後豁然開朗。


 


我看見,冰棺裡,躺著一個人——


 


楚皎皎。


 


我真正的堂妹,楚皎皎。


 


她閉著眼睛,明明S去多時,面容卻栩栩如生,雙手搭在腰間,一身紅裙嫁衣,頭發整齊梳著,髻尾一截蘭花束帶。


 


我探過她的鼻息。


 


復生藥果然是給她討的。


 


她快要活過來了!


 


阿楚……是她。


 


我的堂妹楚皎皎,

是個命運孤苦的姑娘。大伯母生下她後便撒手,伯父不久也S在任上,後母不喜歡她。


 


是以,很小的時候,堂妹便輾轉寄居在族中幾家親鄰裡。


 


自然也是來過我家的。


 


那時,我帶她入宮,把明華介紹給她。幾個女孩子,六七歲的年齡,天真不知事,嘰嘰喳喳,甩開宮女撲蝴蝶。


 


而當晚,楚皎皎失蹤了。


 


是在次日凌晨找到她的。


 


她身上灰撲撲,簡直像是在地裡打了個滾,頭發也亂糟糟的。


 


我給她摘草,明華抱著她嚎:


 


「好妹妹,你țű̂₍去哪了?你簡直要嚇S我!有沒有人欺負你!」


 


楚皎皎搖頭,然後腼腆的笑。


 


她是個很安靜的姑娘。


 


存在感並不強,乃至丟了一晚,接送的楚家人都沒發現,

隻有我和明華心驚膽顫四處找,描述很多遍相貌,宮人才能勉強想起。


 


後來,朱文衍和我追憶過往。


 


說他在冷宮中,吃毒草險些喪命,是靠自己捱過來的。


 


他撒謊。


 


那個夜晚,他遇見了楚皎皎。


 


小小的、卑微的、從不曾被看見的姑娘,她誤闖冷宮,嚇得魂飛魄散,然後一低頭,就看見個滿是鮮血的、同樣被遺忘的男孩。


 


於是,相憐相憫,相互取暖。


 


明華有給人見面禮的習慣,手筆很大,其中一顆西域貢來的解毒丸此刻就躺在楚皎皎的荷包中。


 


她彎下腰。


 


像是一尊菩薩,伸出慈悲的手。


 


那個晚上,朱文衍發高燒,冷宮裡缺少一切,楚皎皎就和他抱在一起,仿佛這樣,兩個孩子,就能共同抵抗人世間的嚴寒。


 


這是個秘密。


 


他們從未對人提起,隻是珍藏心底。


 


王貞柔所講的故事裡。


 


後期,朱文衍會成為最大的反派,弑父謀反,為天下人不齒。這不是他的作風,他過於陰狠,更擅長蟄伏。


 


唯一的解釋。


 


是楚皎皎入宮選秀,先帝的後宮一向慘烈,連頗有手腕的皇後,也失去了生育功能。這樣一個柔弱的女孩,下場可想而知。


 


我闔上了眼睛。


 


對這個妹妹,我的記憶實在很淡。


 


她總是不爭不搶,有什麼話都憋在心裡,默默地忍受一切。唯一的喜好是打蘭花絡子,據說那帶有她生母的名字。


 


可是……


 


皎皎,不知不覺間,你竟這樣地恨我嗎?


 


「楚相出自淮鄉老家,到京城扎根後,與宗族關系漸遠。

老家人為給自己謀條後路,竟生出送你入宮選秀的念頭。」


 


「皎皎,祖父一脈,二十多個兄弟,表妹堂妹,我就有六十多個,哪能個個顧及?你來到楚府,不願意進宮,為什麼要把話頭咽在心中,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你可以來找我的。」


 


我扶靠在冰棺前,手指虛虛點過她的臉,有些恍惚:


 


「最開始,我一直以為是外來人搶了你的身體,所以我才有所顧忌,一直不敢下S手,就是怕牽連了你。可是王貞柔告訴我,『宿主』的選擇,必須是那人心甘情願交付身體。有一個瞬間,它們察覺到你對我懷著滔天的恨意,才成功降落到這個世界裡。」


 


冰棺下,女子的眼睫微顫。


 


我繞行半圈,看著她的腿,輕笑:


 


「雪蓮是為你摘的。朱文衍殘疾多年,自然知道此奇藥下落,它對舊傷無用,對新傷,

效果倒很好。」


 


楚皎皎能聽見我說的話。


 


她復生之日,也就在這一兩天。


 


意識早先於身體醒來。


 


我微微垂首,打量著她的臉:


 


「你的屍身,也是朱文衍從亂葬崗裡搶出來的。或許他做的事情更多,在廢太子府中埋了釘子,這才刺激著外來人必須要脫離。不過誰又知道呢?」


 


「阿皎。」


 


我背過身,倚靠著冰棺,小腹高高隆起,已有八個月了,聲音很輕地問:


 


「楞嚴經中言,求富貴者得富貴,求男女者得男女,求長壽者得長壽。而皎皎,你親眼看著外來人用你的身體行事,你如今可得到你心中所求的了?」


 


楚皎皎無法回答。


 


但指尖輕輕動了動。


 


餘光瞥見,她的手腕上帶著一串相思豆,通體鮮紅,

凝著皓腕,如紅梅落雪,在搖晃的燭光下,格外顯眼。


 


我推開冰棺。


 


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手拂過她的臉,楚皎皎在顫抖,我沿肩向下,終於搭在她的腕間,將紅豆串摘了下來。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我輕哂,語氣卻篤定:


 


「皎皎,你懷孕了。」


 


「我在暗格裡,看見朱文衍留下的密詔,說他若出事,令群臣擁你腹中骨肉為儲。王閣老一直都知道,所以才遊刃有餘。」


 


「所以接下來,選擇交給你。」我說到這裡,閉了閉眼睛,「我可以原諒一個,一時衝動傷害自己姐姐的妹妹。卻不能容忍一個,對我會有威脅的政敵。皎皎,你要與我作對嗎?」


 


棺內人無聲,無言,無任何動作。


 


我便知道了她的選擇。


 


她愛上了朱文衍。


 


這樣一個隻存在於遐想之中,上天入地,為她做了一切的完美男人。更遑論,這份愛與權力同行。


 


楚皎皎並不知道,王閣老已因『傷重加劇』病逝於昨夜。


 


我將手中相思豆串解開。


 


換了幾顆形容相似,卻有劇毒的雞母珠。


 


微微彎腰,把豆串重新為楚皎皎戴上,伸出一隻手,為她整理了下頰邊碎發。


 


「晚安,皎皎。」


 


有一滴淚,不知是誰的。


 


濺落在枕邊,看上去,像朵細碎的花,尚未綻放,便已消失。


 


23


 


文和元年,我生子。


 


文和三年,我垂簾。


 


彼時朝堂已有我的半壁擁趸,施政和寧,百姓無憂,隱有中興之兆,唯一的邊患渝國,在新可汗戰亡後,侄子與兒子先後爭立,再也不復從前強盛。


 


終於,時機來到。


 


有位王儲,喚作喀隆的主動向昭國求援。


 


我可以接明華還鄉了。


 


前方戰線推進迅疾,渝蠻一敗再敗,終退宕門關,在那裡,我要接受喀隆的臣服,立下石碑,互結盟約。


 


做這些事時,我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馬車出了城,往蠻王帳內駛去。


 


我掀開車簾。


 


當年朱明華和親時,是夜色正濃,她連夜嫁人,我們除了哭泣,什麼都做不了。


 


如今接她回家,是晨光熹微。


 


我們都是兩國的太後了,纖纖細指上沾滿鮮血,學會了S人,也失去了落淚的資格。


 


明華。


 


她現在又是什麼樣子呢?


 


而我終於見到了她。


 


明華站在宮城之上,褪去戎裝,

身上依舊穿著那身出嫁時的故衣,竟顯得有些大了,袍袖迎風而展,露出她一截嶙峋的臂骨,滿是飄搖之意。


 


她俯身。


 


明豔的眼底有層淚珠,卻是在笑,悵惘痛苦與希冀盡數泯於其中。


 


「霄月。」


 


她說:「你來接我了。」


 


我竟有些哽塞,半晌,才仰起頭顱,塞外的風吹不滅擲地的聲,反而在周圍飄散,讓所有人都能聽得清楚。


 


「是,我來迎長公主殿下還都。」


 


……


 


明華並不喜歡政事。


 


但她的出現,依舊給了朝堂內不安分的宗室一記重擊,畢竟血脈上,她是嫡系;政績上,又於國家有功。


 


後宮雜事依舊由太妃處理。


 


明華去見了她,顫巍巍進去,次日,紅著眼睛出來。


 


她在宮中久居。


 


怕觸景傷情,耗磨心境,我把幾個戰S英靈的孤女送到她身邊,明華開始教她們讀書,漸漸地,從此事中發現樂趣。


 


一時間,上京初創女學。


 


我聽說,明華曾與老可汗育有一女,但後來,又親手掐S了那個孩子。這其中因由已不可追究,但或許是心存彌補之意,女學辦的風風火火。


 


文和四年,關內水患,民不聊生。


 


朝堂內幾位大臣,在賑災人選上,吵了幾個來回。


 


我聽得頭痛。


 


叫住一旁的春響,出去吹風。


 


外面下起了小雨,正清晨,偌大的皇宮竟顯得有些空茫茫。


 


我問春響:「你以為,李相國所舉的人選如何?」


 


因作為太後垂簾。


 


起居衣食都需女子近身侍候,

是以,跟著我的丫鬟們,也或多或少參與了政務,無不識字明史,還有每月考核。


 


春響是她們的頭。


 


在跟著我的第二年,已經能自如處理很多事情,有些繁瑣的奏折,還是她概括其中大意,簡白向我匯報的。


 


從前,她滔滔不絕。


 


如今,卻隻剩沉默。


 


我也不在意,隨口道:


 


「你還記得,剛生子那年,靈州有山匪聚嘯,百姓苦不堪言嗎?所有人都推薦馬將軍。誠然,將軍善戰,鏟除匪徒不在話下。可哀家卻點了一個文官,春響,當時,哀家是怎麼說的來著?」


 


春響抿唇:


 


「娘娘說,武官雖勇,然治標不治本。山匪雖滅,其根仍存,等到班師回朝,勢必卷土重來。文官雖效慢,然可以除根。根源在當地吏治,吏治清而天下平,不費一兵一卒,當可招安匪徒。


 


我笑:「你記得不是很清楚嗎,那還在猶豫什麼呢?」


 


春響的眼睛亮了,不可置信道:


 


「娘娘的意思……要選奴婢……選奴婢去治水?」


 


可隨即又自我否定:


 


「不,不行的。奴婢一是女子,出身卑賤;二來沒什麼學識,也從未領過政事,朝臣們不會信服的。」


 


「那又怎樣呢?」


 


我攏著手,聲音淡淡:「從前沒有太後垂簾,如今也有了。你身世悽苦,可也正因如此,才能更加體諒百姓遭難的苦楚,以至追根溯源,絕不放過。」


 


雨越下越大。


 


我探出半個身子,能看見幾個宮女跑開避雨,她們的懷中均抱著書,都是受明華女學的影響,於是不由笑了。


 


「你信不信有一天,

這個世道,不那麼在乎性別和出身,隻在於自身能力。一個人,但凡有決心向上爬,她就會有無數條的出路。」


 


「春響,你不必讓朝臣信服,你隻需問自己的心,願不願意領了這個差事,圓你過去的一樁遺憾,同時,也還關內百姓一個公道。」


 


無邊雨幕瀟瀟而下。


 


身後的聲音輕卻堅定,春響跪下,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臣,必不負皇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