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個如清輝、如晚風的女子,我不願她也變成這副模樣!


我隻願她安然無憂,兒孫滿堂!


 


「阿玠對芃芃的心意大家看在眼裡,沈葉兩家是通家之好,況且他是幼子,若……沈家或許能對她寬容幾分……」


 


阿娘多番盤算,不過出自一片慈母心腸。


 


我打斷了她,聲音遙遠而模糊:


 


「我一開始就知道芃芃和沈從玠兩心相許,從不是真心與芃芃相爭。」


 


阿娘終於繃不住,捂著臉痛哭出聲。


 


我起身將微微顫抖的阿娘攬在懷裡,鬢角的白發刺痛了我的雙眼。


 


阿娘性子爽利,唯獨憂心妹妹的身體,妹妹每生一回病,阿娘就要老一歲。


 


「我和芃芃是一母同胞的雙生姐妹,阿娘不用覺得愧疚。」


 


為了哄她歡喜,

我故作輕松道:


 


「阿娘這般精明厲害,既覺得張持钺好,那便是真的好,不妨盡早安排我們相看,免得被旁人搶走。」


 


阿娘終於破涕為笑。


 


她離開後,我久久失神。


 


沈家真能像她期待的那樣,對芃芃一如既往地寬厚嗎?


 


沈從玠如今看著是有幾分真心,可這真心能撐一輩子嗎?


 


9


 


阿娘到底晚了一步,張持钺接到了鎮守嘉峪關的軍令。


 


歸期未定。


 


她隻好將此事擱置,私下裡跟爹爹嘀咕:


 


「蓁蓁的親事怎會如此波折,莫不是我誤了她?」


 


爹爹安慰道:「這都是緣分,你莫要將什麼過錯都往自己身上攬。」


 


葉芃芃成親前,姑母又回來省親,這次還帶著自己的女兒丹陽縣主程嫮。


 


程嫮對我十分熱情:


 


「蓁蓁姐,

阿娘說你的槍法出神入化,能舞給我看嗎?」


 


我剛準備說話,葉芃芃就站在廊下陰陽怪氣:


 


「你是猴子嗎?葉家槍是用來S敵的,不是供人取樂的戲法!」


 


這些天,程嫮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我後面,葉芃芃早就不高興了。


 


她出嫁前日,族中姐妹聚在一起添妝。


 


珠光潋滟、環佩琳琅,七嘴八舌的笑語如春水翻騰。


 


而我隻覺酸澀如潮水湧來。


 


我們兩個從娘胎裡就在一起,從此以後,她再也不會S乞白賴地和我擠一張床了。


 


人潮散去,我解下懷裡的白玉佩。


 


葉芃芃會意,也解下了自己的。


 


普寧寺的高僧贈予祖父一塊和田籽玉,我們兩個出生後,祖父將其雕為兩枚玉佩。


 


一枚正面刻著「蓁蓁」二字,

背面則是「同氣連枝」;


 


另一枚正面是「芃芃」二字,背面是「雙生共榮」。


 


這兩枚玉佩我們姐妹佩戴了十七年,如今彼此交換,未嘗不是另一種陪伴與祝福。


 


丹陽縣主突然闖了進來,不解地詢問:


 


「你們在幹什麼?」


 


葉芃芃挽著我的胳膊,將這玉佩的緣故娓娓道來。


 


丹陽縣主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終於惡聲惡氣地道:


 


「什麼同氣連枝、雙生共榮!你們根本就不是什麼雙生子,葉蓁蓁是我親姐姐!跟你沒關系……」


 


10


 


我僵在原地,隻覺耳中一陣嗡鳴。


 


葉芃芃狠狠地推開丹陽縣主:


 


「你胡說什麼?想要同胞姐妹想瘋了吧!」


 


「我沒有胡說,

你去問我阿娘!葉蓁蓁就是她生的!」


 


家裡人趕過來時,葉芃芃和丹陽縣主哭得驚天動地,隻有我一臉僵滯,仿佛與這場ƭũ²鬧劇毫無幹系!


 


我的生母是姑母?我的阿娘原是舅母?


 


這亂麻一樣的關系,攪得我頭疼。


 


阿娘醒過神,不ṱŭ̀¹顧一切地撕扯著姑母:


 


「你這個禍害!誰讓你回來省親的?你毀了我一個女兒不夠,還要毀了另一個嗎?」


 


丹陽縣主衝過來拉架:


 


「放肆!別以為你養了蓁蓁姐幾年,就可以騎到我阿娘頭上……」


 


「啪!」


 


一個巴掌狠狠地打在她的臉上。


 


是祖父!阻止了她繼續說下去。


 


可是來不及了。


 


阿娘晃了晃身子,

吐出一口鮮血,然後軟軟地倒了下去。


 


病榻前,我和葉芃芃不知從何說起,沉默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將我凌遲。


 


「芃芃……」


 


我試圖去拉她的手,她卻不動聲色地掙開。


 


她在怪我。


 


我和她搶沈從玠時,她都沒有真心怪過我。


 


明日就是葉芃芃的婚禮,爹爹強壓著她去休息了。


 


我不敢闔眼,一遍遍凝視著阿娘緊閉的眼睑,心裡默念著:


 


「阿娘,您快點醒來吧!明天就是芃芃的婚禮,您要是倒下了,教她如何安心出嫁?」


 


爹爹清癯的身影久久立在窗前,許久,他緩緩開口:


 


「你心裡大概一直都在怪我和你娘吧?我們更多關注著芃芃,讓你被你祖父像男孩子一樣養大。」


 


我想搖頭否認,

他已自顧自說下去。


 


11


 


當年,姑母愛上了慶喜班的一個武生,為他不顧家族聲譽,私奔異鄉。


 


過了一年,她突然挺著個大肚子回來,說敬王殿下已請旨聘她做側妃,讓家裡務必替她遮掩舊事。


 


祖父大驚,問她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


 


她厚顏無恥道,自然是那武生的,不然早隨敬王回京了。


 


祖父氣得要拿白綾勒S她,而她卻跪在地上口口聲聲逼迫親父:


 


「父親勒S我後,打算如何向敬王交代?」


 


祖父大罵著「孽障」,卻始終狠不下心。


 


不久,姑母生下一個女嬰。


 


那女嬰後來名喚「葉蓁蓁」。


 


彼時,阿娘也正懷著身孕,隻是產期未到。


 


敕封側妃的聖旨將至,為了遮掩這樁醜事,

祖父求阿娘喝下催產藥。


 


將我和她肚子裡的孩子充作雙生子。


 


阿娘不肯:


 


「自古瓜熟蒂落,催產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的孩子該怎麼辦?」


 


她答應將我這個私生女養大,身為母親,唯獨不願拿自己的孩子冒險。


 


祖父為了給姑母收拾爛攤子,不惜向兒媳下跪相逼。


 


爹爹隻是抱著頭痛哭。


 


他舍不得妻兒,但也不願年邁的老父為難,不願家族為此蒙羞。


 


所以,隻能犧牲自己的妻兒!


 


阿娘含淚喝下了催產藥。


 


果然,那個孩子一出生就孱弱多病,多少次險些夭折。


 


爹爹想起往事,痛苦地撫著額:


 


「葉家欠你阿娘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隻是欠阿娘的嗎?


 


芃芃從小到大遭的那些罪、受的那些苦算什麼?


 


怪不得!


 


怪不得祖父爹娘從小就對我耳提面命:「要愛護妹妹!要讓著妹妹!」


 


怪不得每次芃芃生病,阿娘就對我格外疏遠!


 


12


 


心底突然蔓延出無數藤蔓,幾乎將我勒到窒息。


 


如果葉芃芃真因「無子」被婆家嫌棄、與夫君隔閡、看著別人兒孫滿堂,而自己膝下空虛……


 


我該如何坦然面對?


 


握著阿娘枯瘦的手指,不住地顫抖。


 


欠葉芃芃的債,這輩子怕是償還不清了……


 


突然,掌中的指尖動了動,仿佛微微振翅的蝶翼,我不敢置信地俯身貼近。


 


下一瞬,就聽到一個細若遊絲、卻無比清晰的呼喚:


 


「蓁蓁,我的兒……」


 


淚眼模糊了視線,

我的喉頭哽住,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阿娘終於醒了,整個後院瞬間燈火通明。


 


她撫著我的額發,聲音溫柔而堅定:


 


「從我將你接到懷裡的那一刻,就已決定將你當做親生女兒,現在也一樣,沒人能搶走你。」


 


她說:


 


「我的確對芃芃多有偏愛和關注,但那也隻是因為她身體弱,絕非因她是我親生,這些年我無愧於心。」


 


我明白,我當然明白。


 


七歲那年生了天花,阿娘第一時間就把我送到了莊子上。


 


嬤嬤私底下怨怪:


 


「都是一樣的女兒,那一個生了病,恨不得不錯眼地守著;這個怎麼就不知道心疼……」


 


話未說完,阿娘已風塵僕僕地追了過來。


 


原來,她第一時間處理完我的舊衣鋪蓋,

就趕來照顧我。


 


整整七天,我熬了過來,她卻大病一場。


 


從小到大,葉芃芃有的,我都有。


 


就連外祖母留給她的嫁妝,她也悉數分給了我們兩個人。


 


13


 


次日,當沈家迎親的鑼鼓鞭炮響起,阿娘掙扎著起身,為心愛的小女兒送嫁。


 


賓客散去,姑母跪在庭中請罪。


 


我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自私虛榮的女人。


 


不敢相信,自己身上和她流著一樣的血,又冷又髒。


 


「走吧!我阿娘不想看見你,我們都不想!」


 


「你妹妹她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的,她雖在敬王府有許多異母姐妹,可那些人不在背後捅刀子就算好的,她隻是羨慕你和芃芃姐妹情深!」


 


「羨慕?到底是羨慕,還是嫉妒?」


 


她張了張嘴,

我已開口打斷:


 


「求您了,以後不要再回來打擾我們平靜的生活!你加在阿娘頭上的苦難已經足夠多。」


 


她頹然坐在地上,眼神哀哀地看著我。


 


可我已經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以前,我Ţū́ₐ視她為姑母。


 


今後,我們隻是陌路。


 


臨行前,程嫮在院外硬闖,侍女攔也攔不住。


 


「你怎麼如此冷血,這些年她一直惦記著你!」


 


「冷血?大概是隨了她吧!」


 


我的聲音像是帶著冰碴子。


 


程嫮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姐姐,她是你的生母,你不能怪她!」


 


「所以呢?你來幹什麼?告訴我她有多麼在乎我?然後呢?和你們一起去京城?告訴你父王,她婚前就有一個私生女?」


 


「不行!

」程嫮厲聲喊道,「不可以讓父王知道……」


 


我扯著嘴角,露出譏諷的一笑。


 


真是荒謬!真是一脈相承的自私!


 


她毀了我平靜的生活,卻告訴我,她別無所求。


 


14


 


姑母趕了過來,看到我咄咄相逼,立刻將程嫮護在身後:


 


「不要怪你妹妹,要怪就怪我太貪心!」


 


好一副舐犢情深的景象,我嗤笑:


 


「自然是你太貪心,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既選了榮華富貴,就不該將這秘密捅出去。可你為什麼要告訴你女兒?大概是聽到我喊別人娘,心裡就不舒服吧?」


 


「對了,先前你想讓我嫁給賀家公子,卻舍不得程嫮嫁過去。看看吧,你其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愛我。」


 


我一字一句,平靜地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她們失魂落魄地離開。


 


家裡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隻是我再也不會嚷嚷:爹娘偏心。


 


祖父安慰道:「都是我造的孽,與你無關。」


 


怎麼會無關呢?


 


葉芃芃回門那日,她和沈從玠長身玉立,宛如一對神仙眷侶。


 


可我卻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她半生苦難,皆是我帶來的!


 


葉芃芃抱著阿娘的胳膊撒嬌:


 


「春日宴上各家長輩都在給兒女物色親事,阿娘快些好起來,不然金陵城的好郎君都被別人搶走了,葉芃芃要成老姑娘了。」


 


我鼓著眼睛瞪過去,她回以挑釁一笑。


 


真好,葉芃芃不怪我了!


 


可我卻更加難過了。


 


陪阿娘到普寧寺上香,偶然聽到香客議論。


 


說西域有位女神醫,

專攻體弱先天不足。


 


葉芃芃就是早產催生導致的胎中不足。


 


我思忖良久,留下一封書信,一人一槍一騎遠走西域。


 


天下這麼大,大夫這麼多,總有人可以治好葉芃芃。


 


15


 


三年之後,西域梵葉城,全城戒嚴,人心惶惶。


 


有人說,是王宮裡的巫醫叛逃了。


 


我和伊娜喬裝打扮,好不容易混出了城。


 


不久,身後傳來陣陣鐵蹄聲。


 


我握緊手裡的銀槍,一字一句對伊娜說:


 


「騎著赤驤一直往南走,就是金陵城,你答應過我的,一定能治好我妹妹!」


 


伊娜搖頭拒絕:


 


「我不能留下你一個人,他們是一群魔鬼……」


 


我閉了閉眼,甩出鞭子抽在馬背上:「赤驤,

帶她回金陵!」


 


然後,一人一槍立在金黃色的沙丘上迎戰。


 


風吹過,細沙在沙坡上刻下一道道波痕。


 


如果我沒有機會回家……


 


葉芃芃,請你一定要兒孫滿堂,一生和順!


 


梵葉城的追兵很快追了上來,我握著祖父送我的銀槍,點、啄、刺、掃,快得像毒蛇吐信。


 


夕陽下,槍纓翻飛,殷紅如血。


 


可惜,寡不敵眾。


 


很快,他們獰笑著將我包圍,像貓捉老鼠一樣戲弄著,口鼻噴出的熱氣混著牛羊的腥膻味。


 


力竭倒下時,一張令人作嘔的臉漸漸逼近,我暗暗蓄力,然後SS咬住對方的脖頸。


 


身旁傳來幾聲驚叫,拳頭如雨點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