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說那地方不能去,去了以後被其他貴人知道要遭嫌晦氣。


 


她把我綁在房裡,用針扎我,讓我今天晚上就接客。


 


她挑我的指甲縫扎,很疼,我從來沒見過她這樣兇。


 


「以前是有金主寶貝你,從今兒起,給我放機靈點。可沒人用銀子保你了,你得靠自己的本事兒在我這萬花樓裡過活!」


 


我應著,給她磕頭。


 


最後還是翠紅姐姐進來將阿媽請走了,她跟阿媽說我今晚上還要待客,要是真疼暈過去反而壞事。


 


她們走後,我開始掙身上的麻繩。


 


還好我牙口也不錯,就那樣生生咬開了麻繩,從窗戶翻了出去。


 


我不認路,就一路走一路問,直走到ƭŭₛ大牢門前。


 


可看守的獄卒不讓我進去,他們說想進也可以,給錢。


 


我沒錢。


 


我渾身上下最值錢的寶貝就是娘留下的一根銅釵。


 


舅媽跟我要過很多次,我都藏著,哪怕她用竹棍子抽我,也不舍得。


 


我小心翼翼拿出來。


 


娘如果知道,也會同意的。


 


獄卒掂了掂分量,這才哼了一聲。


 


「半柱香。」


 


我千恩萬謝。


 


小公子蜷在牢房的角落,隻穿著白色的裡衣,染了許多灰,隱約可見斑駁的血痕。


 


我心疼得要命,從他身上移開視線。


 


牢房很小,牆上都是他用土坯子寫的字。


 


剛開始工工整整的,到後面有些歪扭,最後隻剩下無力的一撇,像是沒了所有力氣,又心有不甘的劃上最後一筆。


 


「小公子。」


 


他顫了一下,可抬起頭的時候,一股子倔強和無畏。


 


瞧見是我,他松軟了神色。


 


「你怎麼來了?」他聲音輕輕的。


 


我忍著眼淚:「我聽她們說了,擔心得要緊。」


 


小公子笑了一下:「不必擔心我。倒是你,我如今這境遇,她怕是要為難你。」


 


我搖頭:「不管怎樣,我都好著呢。」


 


他笑了笑,望著我:「你是第一個來瞧我的。」


 


我把頭從那鐵欄子的縫隙往裡擠:「小公子,你會S嗎?」


 


他嘆口氣,從角落慢慢挪了過來。


 


我這才看清他的臉,白得嚇人。


 


「我父親為官清正,上無愧朝廷,下無愧百姓。」他一字一句說:「我給你阿媽那些錢,是我寫書所得,同樣幹幹淨淨。你放心,他們查不到什麼。」


 


他說著又垂下頭,像是自嘲一般:「隻是如今在這奉城,

無人敢為我們一證清白。」


 


我不敢作聲。


 


娘說過,官老爺最大,見著官老爺,不論他說什麼都照做,他要什麼都給。


 


隻要保住性命,就萬事都好。


 


「對了,我之前寫書掙得錢還有得剩,上次去的時候就想留給你傍身,可沒想著一時慌亂竟給忘了,那錢我留在城西的萃古齋裡。你去那兒報你自己的名取了,應能一生無憂。」


 


「小公子……」我咬著嘴唇:「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姓趙,名珩。」他說著,用手指在地上輕輕寫出姓名。


 


「趙珩……」我記著了。


 


獄卒來趕我,他便衝我擺手:「去吧。」


 


「珍重。」


 


我學著他的樣子點頭:「珍重。


 


5.


 


我要告官。


 


腦子裡一蹦出來這個想法,我就被自己嚇一跳。


 


我一定是瘋了才會有這樣大逆不道的念頭。


 


從牢裡出來,我魂不守舍,直到進了萃古齋。


 


一股子清新淡雅的墨香,讓我回了些神。


 


「請問……」


 


我大著膽子走過去。


 


「客人是想尋什麼書?」


 


書桌前一位公子抬起頭,他一身清儉,隻束發的玉簪子溫潤細膩。


 


「我,我叫陳蓮兒。」


 


「陳蓮兒。」他眼中閃過一抹驚豔:「沒想到能讓珩公子動心的,竟是你這樣的人。」


 


我垂下頭,不安的搓著衣角。


 


「這是他留給你的東西,你千萬收好,也莫要跟旁人提是他留的。

如今這情勢,你也是知道的。」他一臉苦澀,往外探了探,看四處無人,才又繼續說:「你拿了東西就快快的離開這,他這案子不太妙,不要牽涉其中。」


 


我捏著他遞過來的布袋,沉沉的。


 


「要是想鳴冤呢?」


 


他神色一動,用一種奇異的目光打量我。


 


然後他站起身,不動聲色將閉店的木牌子掛出去,關上了門。


 


「要想鳴冤,這奉城怕不能。」他伸手請我坐下。


 


「哪裡能?」


 


「京城。」他吐出這二字,然後目光炯炯:「陳姑娘有此等真情,我很是欽佩。珩公子的眼光當真是不差。」


 


我不敢抬頭,怕對上他那樣發光的眼神,還有其中那般沉重的期待。


 


「京城,就能行了嗎?」


 


他沒有點頭,反而給我講起了登聞鼓。


 


我是第一次聽說有這樣的鼓,竟能將案情直達天聽。


 


「隻不過,以民告官,視為犯上,不論案情,先受杖責五十。」他仍看著我。


 


杖責我不怕。


 


一百也不怕。


 


「若你肯……」他頓了一下:「狀子我寫。」


 


「我肯。」我重重點頭。


 


小公子待我赤誠,我也一般無二。


 


那狀子,他停停寫寫,磨了整整一夜。


 


最後遞給我的時候,已是紅了眼。


 


「珩公子是我的至交好友,也是我一生知己。此次遇難,我連去看他一眼都沒有勇氣,今日也隻能用一支筆為他寫份狀子。」


 


他嘆著氣,鄭而重之向我躬身一拜:「一切就拜託姑娘了。」


 


臨走時,他又給了我一包銀子,

囑咐我將面容抹得髒黑一些,多加提防心懷不軌之人,以免招惹是非。


 


我應下。


 


可臨出城門時,又見他急急慌慌跑過來。


 


「你一小姑娘,又是他珍重之人,若你出了意外,我怎麼向他交代。」


 


他將我身上的包袱取下自己背上:「還是我陪你一道去。」


 


6.


 


我們沒有僱馬車,怕太過惹眼,選了小路,往京城去。


 


走了半日,他就氣喘籲籲,滿身大ţű₆汗。


 


「你這小丫頭,為何連薄汗都沒有。」他扶著樹幹直喘粗氣。


 


「我從小就做力氣活。」我將他身上的包裹又換回來。


 


照他這樣的走法,怕是走不到京城就沒了半條命。


 


我找了戶人家買了輛舊板車。


 


「你坐上去吧。」


 


他氣得紅了臉:「這像什麼樣!


 


「那你還能走得動嗎?」我把他鞋子脫了,指著那些發光的水泡:「不疼嗎?」


 


他像是被我嚇到了,坐在那一動不動,片刻後才哼唧一聲:「疼。」


 


我把他拖到板車上:「這樣走得快些,等離奉城遠了,我們再買頭骡子。」


 


「嗯。」他又哼了一聲。


 


然後坐在板車上自言自語:「他Ŧű̂ₙ這是從哪裡尋來的奇女子。怎滴我沒遇見過!」


 


「這小子……好福氣……」


 


嘟囔了不到片刻,就窩在那睡著了。


 


後來,我買了頭骡子,馬匹到底是稀罕貨,又金貴,容易被人惦記。


 


骡子不一樣。


 


速度比驢快,耐力比馬好,還皮實好養。


 


有了骡子,

我們就走得更快了些。


 


路上風餐露宿的,他還生了場病,哎,我真的有些後悔讓他同行。


 


他似乎也看出來我的嫌棄,一路都忙忙叨叨的想幫我做些什麼。


 


因著他幫忙,我吃了不少半生不熟的和焦糊的飯。


 


真是作孽。


 


可想到他寫了狀子,又是小公子的至交,我一路都忍著。


 


直到快進京城。


 


他明顯開始坐立不安,半夜總是翻來覆去的不踏實。


 


我知道他害怕。


 


他是一個文弱的讀書人,皮薄肉嫩的,真挨了板子,是要命的。


 


在進京的前一夜,趁他在板車上睡著,我讓骡子掉了個方向,又給骡子喂了不少草料。


 


「嗯,走吧。」


 


走一夜的話,他應是來不及趕來了。


 


7.


 


說不怕,是假的。


 


我一瞧見那威武的登聞鼓,膝蓋就軟了。


 


軟了也沒事。


 


我就捏著小公子給我的錢袋子,一步一步慢慢走,直到身後圍滿了看熱鬧的人,我才將將走到登聞鼓前。


 


那鼓,真高。


 


敲的聲音,真亮堂。


 


身後的人越來越多,他們都在猜測我的身份和我想訴的冤情。


 


很快,來了一隊官兵。


 


如之前所說,他們一句案情不問,就把我綁在登聞鼓前的長凳上,開始杖責。


 


重重的木杖落在身上,比竹棍子和針要疼得多。


 


這是真的會打S人的力道。


 


我咬了牙關也扛不住。


 


「娘……」我開始喊。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時候要喊娘,

可喊了娘就覺著好像還能再扛一會。


 


「狀子呢。」


 


我隱約聽著有人在我耳邊說話。


 


迷迷糊糊的,我從懷裡抽出那張狀子。


 


娘,蓮兒好想你。


 


要是你在的話,現在肯定心疼S了吧。


 


蓮兒知道,要是你在,你肯定不會讓我敲這個登聞鼓。


 


你隻會背著我,替我去還這份恩。


 


可是,若你還在……蓮兒又豈會給旁人叫阿媽。


 


活著千般好,也是因為娘在。


 


8.


 


等我醒來,宋公子就守在一旁。


 


他說等他緊趕慢趕的來,我已經昏S在登聞鼓前的長凳上。


 


看熱鬧的人那麼多,可沒人敢碰我。


 


他是費了天大的力氣才把我從那兒搬到了這裡。


 


我甚至能想象得到他憋得豬肝一樣紅的臉。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扯住傷口,又疼得直咧嘴。


 


他眼裡止不住的心疼,目光一點點在我的後背打量。


 


「好在,那狀子,遞上去了。」他說:「你也撿回來一條小命。」


 


我趴在床上,想起來小公子蒼白的臉。


 


不知道他現在可還好。


 


9.


 


案子,被移交了。


 


聽說,隔天,小公子一家便從奉城押送回京。


 


我躺在客棧養傷,動也動不得,他們回京那日,宋公子去了。


 


回來的時候眼眶通紅。


 


他說幸好回來了。


 


小公子一身的傷……模樣比我都悽慘。


 


我囑咐他不要和小公子說我敲登聞鼓的事,

他搖搖頭,說這事兒滿城風雨,人盡皆知,哪裡瞞得住。


 


10.


 


我和宋公子就這樣在京城,一留就是小半年。


 


期間,我們也各種打點,想進去看一看小公子。


 


可京城到底是不一樣。


 


多少銀子,他們都瞧不上。


 


我們隻知道案子有了眉目,他們還活著。


 


錢花了不少,那樣多的銀子,都禁不住我們在京城的花銷。


 


宋公子想找點營生,可四處碰壁。


 


倒是我,因著一身的力氣,竟找了個送貨的活計。


 


比洗盤子工錢多些。


 


節省點花,還能存些去打點。


 


宋公子念叨說讀書無用,在這偌大的京城,竟無用武之地。


 


我不想理他。


 


有聽他叨叨的功夫,不如睡一覺。


 


他這樣的讀書人哪裡懂得,對於我們這些人來說討生計本就是這樣。


 


哪裡像他從前,一盞茶,一本書,坐在那說兩句話就能掙得我們一個月的辛苦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