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連褲腿都沒來得及放下,就那樣站在人群中。
沒人再注意我那張曾讓萬花樓老鸨肯花大價錢買下的臉。
那張臉上,滿是泥灰,汗水混著沙土流下一道一道的溝壑。
小公子被帶進來的時候,目光掃過人群。
我慌亂的用碎發掩住面容。
他應是認不出我的,我想著,也急切的去打量他。
他看起來又瘦了很多,可好在似乎身上的傷也好了。
他的目光停在我身上,怔怔的,一動不動的。
隻是這麼一瞬,他便紅了眼。
眉頭擰著,蒼白的唇一張一合。
「蓮兒。」
雖然沒有聲音,可我偏是認出了他說的話。
輕輕的,
又重重的敲在我的胸前。
我埋下頭,不敢再看他。
日思夜想了這樣久,可今日一見,明明離得這樣近,我又覺得那樣遠。
「無罪。」
「官復原職。」
我隻聽到青天大老爺說的這幾個字。
宋公子激動得抱住我:「太好了,太好了,陳蓮!」
我也高興。
可……
可不知為何,心裡卻前所未有的難過。
我推開宋公子:「我活兒還沒做完,他沒事。我就先走了。」
他是官老爺的小公子。
我呢?
一介民婦,還入了賤籍。
我與他,有雲泥之別。
「哎,陳蓮!」
宋公子想拉我,可人群之中,
他手無縛雞之力,隻有被推搡的份兒。
哪裡能擠出人群,尋到我呢。
11.
我從前,不懂得愛是什麼。
如今,終於朦朧明白。
這種與刀割截然不同的鈍痛,原來也是愛。
我離開了京城。
心裡越痛,越要走。
我不想他有一日會因為我的身份被人指點,更不願他因著對我的愧疚而平白生了不曾有的情分。
從前在萬花樓,他是我的恩客。
也隻是我的恩客。
他待我好,隻是因為他本身便是極好的人。
而非其他。
而我對他所生的那些愛,不也有說不清的恩情嗎?
我換了個地方,一個人生活。
攢下的錢,除了日常開銷,其他的都留著給了一位教書先生。
我請他教我識字讀書。
我也想有朝一日,能看懂他寫的書。
我也想明白他眼裡的那些光來自哪裡。
直到那日,我在集市上再次瞧見了他。
12.
他一身素衣,幹淨得出奇。
手裡捧著一碗清水面,就那樣站在街頭,喝一口湯,抬頭看一眼四周。
我慌不擇路,想要跑。
「蓮……」
「蓮兒!」
我聽著他的聲音,心被重重得捆住,動彈不得。
「蓮兒,陳蓮兒。」
我聽到碗碎的聲音,和一個踉跄的摔倒聲。
「小公子!」
我轉身。
整個身子被撞進一個溫暖的懷裡。
他渾身汗淋淋的,
整個身子都在發抖。
「蓮兒,蓮兒。」他聲音也顫著,頭埋在我的肩膀上。
不過片刻,肩膀便湿熱了一片。
「蓮兒。」他隻是不斷的重復我的名字,將我抱得緊緊的。
「小公子……」
我終是忍不住開口。
「別再跑了好嗎?」他在我耳邊呢喃:「我找了你好久,我真的怕找不到你。」
「別跑了好嗎?」
他抬起頭,紅腫的眼中道不盡的思念。
我擰巴的心就這樣被他捏在手中。
「趙珩,趙珩你跑……哪……」
宋公子停在不遠處,靜靜的站在那,看著。
我早已淚眼模糊,看不清什麼,隻是任由小公子牽著我,
走著走著。
他一時半刻都不肯松開手。
直到宋公子擋在我們身前,喘著粗氣:「你們有話,坐下說。不要再走下去了!我真岔氣了。這一個個的,體力跟牛似的。」
他倒是沒變,一如既往的像隻跑不快的烏龜。
13.
我這才知道,那日後,小公子也追著我的腳步離了京。
這一路,他們尋遍了路過的城池村落,被劫過被騙過,窮得叮當響,餓得喝涼水……
能活到現在純屬是僥幸。
我很懂。
和宋公子進京的那一路,我就已經體會到了,他們的善良在那些惡人眼裡就是傻帽。
他們走在路上,幾乎等同於行走的待宰豬肉。
我嘆口氣,從懷裡掏出原本給自己準備的兩張薄餅。
兩個人直了眼,不等我伸手就奪了過去,狼吞虎咽塞進了肚子。
我忍不住笑,這模樣真是十分熟悉。
小公子捶了捶被噎住的胸口,半晌才又開口。
「蓮兒。」
我應聲。
「為什麼逃?」他問我。
我支吾了一會,開口:「你我的身份……實在懸殊。」
他愣住,片刻後開始笑,笑著笑著又落了淚。
清瘦的面上盡是我從不曾見過的自嘲。
「身份?我身陷囹圄時,是什麼身份?你可曾嫌過?」
我搖頭:「半分不曾。」
他將我的手心捏住,輕輕嘆息:「那時不曾嫌過我,這時又為何嫌。我如今的身份,竟不如那個命不保夕的囚徒嗎。」
我被問住,
呆呆的看著他。
明知道他說得不對,可卻想不出如何反駁。
隻得又換了說辭:「你我之間,隻有恩情。沒有愛。」
他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沒有,沒有愛嗎。」
他磕磕巴巴的重復著,用探究的目光看我,我卻不敢看他,扭過頭去。
他小心翼翼松開了我的手,搖晃著身子站起來。
「原來……你救我,隻是為了報恩。」
「為了報我那些,那些銀兩的恩嗎。」
他眼中的光緩緩黯淡,整個人痴痴傻傻的站在一旁。
「沒有半分喜歡,你對我……沒有……」
他抿出一道極難看的笑。
「也是。
我們隻,隻見過三回。」
「我從來沒有說起過,見你的第一次,就被你吸引了所有目光。」
「也從來不曾告訴你,你在我心裡如何奪目。」
「想必,在你心裡,我隻是一個流連花樓的公子哥。」
「你為我敲登聞鼓,被杖責五十,孤零零躺在街頭時,我不在。」
「你重傷臥床,是宋兄衣不解帶照顧你,也不是我。」
「這樣的我……你怎會喜歡。」
「這樣的我……」
他說著說著,Ṱú₁沒了聲音。隻是木然的望著遠處的荒山。
大顆大顆的淚順著他的臉往下滾。
我被他說的話刺得心一陣陣絞痛,忍不住捂著胸口蹲了下來。
「好疼……」
我疼得喘不過來氣。
「蓮兒。」他慌了神:「你,你怎麼了?」
他將我抱起,那樣瘦弱的胳膊,竟將我穩穩抱住,慌不擇路的跑。
「我帶你去醫館,蓮兒,我帶你去醫館。別怕,別怕。」
我將頭埋在他胸前,潰不成軍:「心,心好疼。小公子……不是這樣,不是你說的那樣。」
「你那樣好……」
你在我心裡,才是像朝露一樣。
美好的讓我不敢靠近,不敢生出半分肖想。
胸口的疼開始蔓延,從前到後,直到整個後背都開始痛。
「小公子……」我開始昏昏沉沉。
他嗯了一聲,腳下卻不停。
「你是這世上,除了娘,我最想見的人。
」
我喃喃:「每天,每天……」
「好,好了,別說話,省著些力氣。」
14.
因為之前在登聞鼓前所受的杖刑,再加上我一直做的是苦力,後背的傷雖然好了皮肉,可並沒有完全恢復。
又因為思慮深重過於悲痛,更傷了五髒七情。
我一病數月,反復高燒。
為了治病的錢,宋公子隻得先回了奉城。
他臨走時,神色落寞:「我是走得慢了,才比他遲些。以後,莫要再將所有都自己扛著,若真有一日,他負你,你來尋我。我走得慢,不會離太遠。」
我不敢言語,隻默默看他擺擺手離開。
小公子就這樣,留了下來,守了我數月。
他繼續教我讀書,給我念民間的趣聞軼事讓我疏散心結。
他說夫妻之間恩愛,從古至今便是恩於先,愛在後。
兩人之間的愛意若是美麗的花,甜蜜的果,那恩情便是土壤下錯綜復雜的根。
我落去風塵時他予我的恩,他墜入深淵時我予他的恩,這些恩滋養出的愛會更穩固而持久。
他守著我,日日夜夜。
「初見時的驚鴻一面,抵不過過日夜廝守琢磨出的情分。可若沒有那一面,又怎會有今日的廝守。」
我慢慢釋懷。
直到我完全恢復了身子,他才偷偷摸摸從懷裡摸出一冊又舊又破的畫頁。
「還記得這個嗎?」他笑臉盈盈,如同初見時一般彎著眉眼。
「這不是那……那畫冊?」
「嗯。」他點頭。
「如今,可學會了?」他半是揶揄半是試探。
……
我紅著臉不做聲。
「昨個,父親給我來了信。」他笑得更開心:「他說家裡已經布置妥當,隻等著我們回去把禮周全了。」
說著,他又握住我的手:「不過你若是不喜歡,我們也可以在這裡辦。」
我搖頭。
這些日子,他早已熨帖了我所有心底的褶皺和不安。
我知道,他早已經想家了。
「回去吧。我也該拜見長輩的。」
他笑著摟住我,輕輕啄了一下我的額頭。
「我說過,不急於一時,也不必在此地。從那個時候起,我便想著有一日,將你娶回家……」
15.
就在此刻。
他掀開我的紅蓋頭,
吻住我。
便在此地。
大紅的喜床,也容不下我施展從翠紅姐那學來的真功夫。
他又氣又惱。
我笑得……忘記了過去所有的不快。
娘,若你還在,定也是喜歡他的。
他是個極好的人。
你放心吧,以後蓮兒都會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