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抬起頭看他,他眼中的神色似寵溺似驕傲。
還有一種我讀不懂,在他眼中也從未出現過,卻看得我耳根莫名發燙。
我突然失了語,躲開他的眼神低頭吃蜜餞。
面前那碟醋味很重的梅子卻被一把抽走,祁據端到自己面前,面無表情地往嘴裡放了好幾顆。
「小善,送你個禮物。」祁據突然出聲,拿出一根石榴簪。
本朝規矩,女子想要說親就由長輩帶上一隻石榴簪子。
有心儀的男子看到就可登門提親。
「上次生辰孤沒趕回來,這次給你補上賀禮。」祁據直接把簪子戴在了我頭上。
「真好看,配個藩王世子,也是足夠的。」
祁據眼睛晶亮地看向衛無患,
滿臉期待。
衛無患想都沒想直接搖頭:「不行,藩地都太遠了。」
祁據垂下眼:「那京城也可以,說個世家嫡子也不是不能的。」
「不急,小善還小呢。」衛無患終於從點心盤子裡抬起頭。
祁據斂了笑:「哥,她不小了,你養了三年了。」
三年兩個字,他格外加重。
衛無患伸手摸摸我的發髻,抬手把我頭上的石榴簪子取下來。
「年初母親說,想把小善記在她名下,如此也算我們衛家的人,隻是我覺得有些不妥,等了卻手頭這些事再議吧。」
祁據眼睛又亮了起來,梨渦淺淺。
「那般甚好,與哥是名分上的兄妹更好說親,甚好。」
祁據恢復了說笑,我們四人從夕陽西斜喝到明月高懸。
西平郡主喝得頭暈,
已經被送出宮回郡主府休息。
祁據也喝得雙眼迷離。
「哥就留在京城可好?邊關我會再安排,隻要哥願意,住進宮裡也可以,就像我們小時候那樣,一起吃,一起玩,一起睡……」
「怎麼,要當皇帝了自己睡覺還害怕啊,那就選選秀,姨母做了太後,也該帶幾個皇孫享福了。」衛無患朗聲大笑。
「不要。」祁據垂著頭,聲音帶了委屈:「沒有喜歡的,那些女子,我都不喜歡。」
「沒事兒,等你朝堂穩定,我就帶著小善先去邊關,再四處玩玩兒,若遇到好看的女子就帶畫像給你。」
祁據默然倒在衛無患身上。
雙眼迷離地看著夜空那輪明月,口中呢喃。
「當年江美人剛進宮,我才五歲,她陷害我推她,我被父皇關起來一夜。
」
「那晚特別黑,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母後被軟禁,你也被擋在宮外不許進來,我好害怕,縮在角落裡一直哭。」
「哭著哭著,宮外就放起了煙花,那夜的煙花比我見過的所有煙花都好看,一個一個綻放在夜空,像月光。」
「哥,你知道嗎,那一夜你給我的一閃即逝的煙花,是月亮。」
「哥,皇宮好冷,我可不可以一直擁有月亮。」
「……」
我喝得迷糊,後面也沒有聽清,就隻看到祁據徹底倒在衛無患身上昏睡了過去。
內監進來攙扶他回殿歇息,見衛無患面色無虞正端著一碟綠色蝴蝶酥大快朵頤,臉色一驚。
「小將軍,這蝴蝶酥裡有辣芥,您是最吃不慣的,快別吃這個。」
衛無患愣住,若無其事地放下已經吃了大半的蝴蝶酥。
「沒事兒,換口味了而已。」
那夜我也喝多了酒,並沒察覺哪裡不對。
隻是迷迷糊糊看月亮。
想著苦日子應該都熬過去了。
日子應是越過越好了。
衛無患不需要我了我就去邊關,去找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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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據即位後迅速處理好了匪患。
身上背了人命的該認罪都認罪,有功勞的該封賞都封賞。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就平息了所有匪患。
百姓人人稱贊:「北漢仲武帝聖明神武。」
西平郡主留在京都,隔三差五來找衛無患出去玩兒。
衛無患五次有三次不在家。
西平郡主也不在意,衛無患不在,就找我玩兒。
「姐姐要走了,小善。」
她眯著眼,
吃著衛無患給我買回來的桃花糕。
宮中那夜喝酒時,衛無患認真告訴西平郡主,我是他養了三年的,但不是女兒,不可以亂叫。
那日西平郡主沉默良久,悶頭喝了一杯又一杯,醉得最快。
醒來後還是追著衛無患,隻是眼中少了些執著。
與我也開始姐妹相稱,不再哄著我管她叫漂亮娘親。
「你不等衛小將軍了嗎?」我幫她擦著嘴角的點心渣。
「不等了。」她搖頭,笑得眯起眼。
「從九歲那年開始,我追了他十幾年。」
「他總是站在原地不肯向我走一步,我覺得沒關系,我可以一直向他走,直到走到他那裡。」
「可現在,他不在原地了,他也像我一樣開始追逐了,隻是不是向著我的方向。」
「我可以追著一個原地不動的人,
卻不能追一個後背向著我,心向著別處的人,太累了。」
她的眼神有些許落寞,卻很決絕。
我聽得懵懵懂懂,隻是覺得她一張一合的嘴很好看:「那姐姐找到一個向著你來追逐的人了嗎?」
西平郡主一愣,轉而笑著揉揉我的頭。
「應該有的吧,但被追逐的人總是遲鈍的,看不到自己的背後呢。」
「就像小善一樣,還沒學會回頭。」
她說一個月後就回西平了,我答應到時候一定去城門送她。
西平郡主走後,我又回了房間。
扒拉著這幾年衛無患幫我跟爹爹來往的信,試圖從上面找出爹爹他們所在的地址。
西平郡主要回家了,我也有點想爹爹了。
如果衛無患太忙,我就自己去。
我將幾封信中提到的當地特徵一結合,
突然發現一件有些奇怪的事情。
信中爹爹總能很精準地知道我這裡冬天什麼時候降溫下雪。
可爹爹不是在與南疆接壤的邊關嗎,怎麼會知道北方的天氣呢?
我想去找衛無患問個清楚。
可他就像躲著我一般,一直四五天見不到他。
我實在等不及了,在小院子一夜不睡,看見書房亮起燈立刻跑了過去。
我推開門進去,衛無患抬起頭,臉色十分蒼白。
他眯著眼,面色是十分陌生的冷漠。
「不懂規矩嗎,擅自進主人的房間?滾出去。」
我被嚇了一跳,連連後退到房門外。
「對不起……我。」
我鼻子一酸,他從未對我這樣說過話。
聽到我的聲音,衛無患慌忙站起身,
手扶著案臺走出來,卻被桌子腿絆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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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忙跑進去扶起他。
「是小善啊。」他站起來,「屋裡燭火太暗了,剛剛沒看清,你來找我說什麼?」
我看了看自己,衣裳並不像府內的侍女呀。
可能燭火確實太暗了吧。
我拿出書信:「我想去邊關找爹爹啦,我們什麼時候去呀?」
衛無患看著書信若有所思。
「你拿倒了呀。」
我伸手把信紙拿過來,重新放正方向遞給他,又跑去邊上拿了兩支蠟燭遞過來。
看來真的太暗啦,明天我要早早起來,給書房多添置一些燭臺和蠟燭。
衛無患捏著書信沉默良久,好看的眼睛在燭火中恍惚著。
「我最近很忙,沒有時間。你就乖乖留在衛家好不好?
」
我有些失落:「沒關系,那我可以等你以後有時間了……」
「以後也不會有時間了。」他猛地推開我:「我養不了你了,小善。」
「是我吃得太多了嗎?」我心裡突然悶悶的,手指攪著衣角。
衛無患的手伸過來,似乎想摸摸我的頭,卻又半路收了回去。
「是我要成婚了,我要娶西平郡主。」他淡淡道。
「不可能!」我喊出聲,「西平姐姐說了,她已經不喜歡你了。」
衛無患表情有些僵硬,張了張嘴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
我想湊過去聽清時,他已經恢復了無所謂的神態。
「大人的事小孩不要參與。你乖乖的,我明日送你出京,去一個很好很好的地方生活,就算我不在你身邊了,也會找人照顧好你,
給你留下足夠的錢。」
我不想聽下去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一把推開他跑了出去。
我心裡好難受,像新長出的一片小花向著日光生長,卻突然發現那不是日光,而是利刃的寒光。
我抱著信紙跑出書房,回到自己的房間。
今夜的月亮很高,卻照不進我的窗戶。
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變得這麼快。
明明前幾日還對我笑得溫柔,還弄來好多東西哄我玩兒,還說要陪我去邊關見爹爹,還說想一直一直陪在我身邊。
可他從不會拿趕我走開玩笑。
我看得出他說要送我走時的認真,也看得出我想讓他陪我去邊關時他的為難。
我抹了把眼淚,收拾起自己的小包裹。
算啦,
這本來也不是我的家呀。
我隻是他心軟收留的小孩子,小孩子長大了就不能再撒嬌裝傻留下了。
他可能真的喜歡西平郡主了吧,喜歡也很正常呀。
西平郡主又好看又灑脫,我也很喜歡。
不過我也不要他再把我送去別處養了。
我有手有腳有本事,我能養活自己的。
大不了男扮女裝去從軍。
趁著天邊泛著魚肚白,我從後門溜出衛家。
城門口的守衛還是個熟人,是祁據身邊的侍衛。
他應該是認出了我,卻沒有盤問我,而是在我出城門後面露喜色地跑進了城。
我回頭看了眼巍峨的城門,算啦,看來他們都很期待我離開呢。
我抱緊小包裹去了車行,打算買一匹馬,再決定去哪裡。
正猶豫著,
迎面撞見一人,竟是舅母。
她坐著板車,也進城來了。
駕車的人我也認識,還是當年那個車伯。
「唷,這不那小煞星,怎麼眼睛還紅紅的,被衛家趕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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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上下下打量我一遍,貪婪的目光落在我頭上的銀簪上,一把拽了下來揣進懷裡。
「都趕出來了還穿金戴銀地招搖,還是那副賤骨頭。」
「看在你無家可歸的份上,我大發慈悲就帶你回去,你放心,憑你現在這身段,肯定能換一份厚厚的聘禮。」
我甩開她的手,抱著包裹,透過棉布包,娘親的牌位落在我手心。
「小賤人還敢推我,好啊,你不去也行,交出財寶我就姑且放過你,別忘了,就算拿著籍冊我也是你長輩,鬧到官府我也是有資格定你婚事的!」
她張牙舞爪的樣子跟之前一樣,
隻是如今比我矮半頭,看著很滑稽。
我不禁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