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5
一轉眼三年又過去了。
祁據起初還來看望衛無患,我沒有阻攔。
我帶著他走進院子,讓他親眼看到衛無患摔倒在地上,傻笑著往嘴裡塞泥巴。
這個對外永遠矜貴冷漠的帝王,崩潰大哭,龍袍上沾滿涕淚。
那日之後,祁據再也沒有來過。
衛無患始終痴痴傻傻的。
這三年我做了很多事,把爹娘的屍身挪了出來。
又整理了衛無患的事跡,送給說書的廣為流傳。
我還重新養了一隻小黃狗,在衛夫人難過時陪她逗笑。
我快過十九生辰了。
衛夫人頭發幾乎都白了,她拉著我的手。
「明日過完生辰,把你的名字記在我名字下吧,你大了,
該說親了,他要是一直不清醒,你也不能這麼被拖累下去。」
我回握住她的手:「我不走,我就守著他,不清醒也挺好的,我願意哄著他的。」
衛夫人嘆了口氣,隻當我是安慰她。
我看著旁邊的衛無患,很是安靜的在吃糖。
最起碼他現在還活著,還在我能看見的地方,我真的覺得這很好了。
察覺到我們的目光看過來,甜甜一笑:「甜。」
我和衛夫人相視一笑,落下淚來。
這幾年我和衛夫人細心叫他說話,他已經能偶爾說出幾個字了。
「衛無患,明日是我的生辰,明日學會生辰快樂說給我聽,好不好?」
他懵懵懂懂的點頭。
像往年一樣。
隻是往年他也沒學會。
我哄著他睡覺,
自己躺在他床邊的軟塌上。
窗外月亮高懸,我似乎很久沒見過這麼圓這麼亮的月亮了。
我迷迷糊糊睡著,隻是依稀朦朧中,我似乎聽到一聲「生辰快樂。」
我翻了個身,嗯,是幻聽吧。
第二日一早,我看見院子裡目光清明的衛無患,終於知道昨晚那真的不是幻聽。
我的心瞬間停滯,眼淚噴湧而出。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心中似乎有很多話想說,卻又說不出口。
站在原地的腿像釘住一般,挪不了半步。
「我兒好了!」衛夫人高興地像個小女孩,臉上的皺紋都笑的散開。
衛無患像從前一樣吊兒郎當:「當然了,我可是京中小魔王。」
衛夫人笑著錘他一下:「我,我這就給你準備吃的。」。
「母親!
」衛無患叫住她,衛夫人回過頭,衛無患又沉默了。
他上前幫衛夫人理了理雲鬢:「母親,我出去Ťũ̂⁻走走,雲遊一番,不帶您,好不好?」
衛夫人愣住,又看看我:「小善呢?」
「我一起去。」我艱澀開口,努力擠出笑。
衛無患眼中閃過不忍,想拒絕。
「我一起去。」我堅定看他,手裡拿著當初封無眠給我的那個錦囊。
衛無患張了張嘴,終究及時噤了聲,良久才應了聲:「好。」
為了出行遊玩,衛無患這一天非常忙碌。
收拾了很多東西,但大多都是我能用的。
衛夫人笑著說,衛無患嘴上不哄人,心裡還是惦記我,出去玩都不給自己多帶幾件衣裳。
我和衛無患相視後垂了眼,隻笑笑沒有說話。
收拾好行囊,
我讓人給祁據送去一封信,問他可要來見見衛無患。
不出所料祁據拒絕了。
他怕我再讓他看到什麼,讓他悔恨,讓他痛不欲生。
我沒再強求,隻是在酉時跟衛無患一起坐著馬車當街而過。
出城的時候,還專門路過了宮門。
宮門守衛看見衛無患臉色大變,連滾帶爬往宮裡跑去通報。
可是來不及的。
等他傳消息進去的時候,我和衛無患已經出了城,一路上了山頂,在一片開滿花的草地上仰頭看月亮。
封無眠留下的錦囊躺在邊上的草地,封著口。
我知道裡面隻有一張字條,上面隻寫了兩句話。
「毒素入腦回天乏術,清醒之日就是毒發終日。」
36
當年他給我的時候我就當場拆開了。
那日他無奈苦笑,他說,隻是想讓我開心幾年而已,提早知道了,我就沒了希望了。
這幾年,我給了衛夫人希望,給了西平郡主希望。
也給了祁據希望。
所有人都盼著這一天的到來。
他們說,等他恢復的那一天,就好了。
可隻有我知道,等他恢復的那一天,就結束了。
「對不起。」衛無患躺在我的腿上。
他的呼吸已經不穩,臉色也浮現出中毒的青白。
我輕輕拍著他的胸膛,想讓他盡量好過一些,眼淚大顆大顆落在他臉上。
「當年我說過,要把你養的很好,可我食言了。」
「我這樣本就無福的人,本不該招惹你。」
「不要哭,眼睛會疼的。」
他呢喃著抬起手,
聲音越來越小。
直到最後,手順著我的臉頰滑落,再沒了聲息。
我木然抓著他的手,掌心的他還是溫熱的。
「你沒食言,你真的把我養的很好很好。」
「你隻是,養一個好好的你給我。」
我抱著衛無患坐在月下。
眼淚也流幹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祁據來了。
他連滾帶爬撲過來,看著衛無患,顫抖著手握住衛無患的手。
「哥,哥你真的好了,太好了哥。」
「哥,我不該傷害你,我後悔了,我可以彌補你,你原諒我好不好,好不好。」
「哥,我可以給你和小善賜婚,我不逼你了,你喜歡的我都給你。」
「哥,我真的錯了,我什麼都可以做,你可不可以原諒我。」
「哥,
你真的好了對不對,你說說話,隻要你原諒我我做什麼都可以。」
「哥……」
他跪在地上,龍袍上都是這一路荊棘劃破的痕跡。
我默然推開他。
「祁據,他不會原諒你了。」
「他已經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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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衛無患離開了。
我告訴祁據,如果還有良心,就不要告訴衛夫人。
祁據答應了,他似乎被抽走了一縷魂魄似的,無論我說什麼他都隻會應下。
我沒有S他。
他不是一個好兄弟,不是一個有情義的好人。
卻是一個懂得如何治理天下的好帝王。
北漢還需要他。
我按照衛無患的意願,把他葬在了南疆邊關的一處風好水美處。
然後帶著他的牌位,像從前我們約定好的那樣,去四處雲遊。
每到一處地方,我都會寫兩封信寄回京城給衛夫人。
一封是我寫的。
另一封也是我寫的。
隻是,用著衛無患的口吻和字跡。
【番外·終章】
衛無患S後的第七年,衛夫人病倒了。
病的很嚴重,時日無多。
我帶著衛無患的牌位回了京都。
跪在衛夫人的床前,我坦白了一切。
衛夫人沒有意外,她坐不起來,隻能伸著手心疼地摸了摸我的臉。
「當初他帶著你雲遊,我就知道,那是最後一面了。」
「你們都當我傻,當自己演的好,能把我瞞過去,可那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怎麼會不懂他。
」
「他每次怕我擔心,都會裝作吊兒郎當的樣子,我就陪他演啊,演出開心的樣子來,我如果不演,你們怎麼能放心呢。」
「孩子,我走了,不要哭,那邊有我的夫君,我的兒子們,我不是離開,我隻是要去跟他們一起回家了。」
衛夫人的喪事上,西平郡主也來了。
她身邊跟著一位俊朗公子,眉眼並不像衛無患,隻是周身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氣質,與衛無患如出一轍。
與衛無患不同的是,他看向西平郡主的眼神充滿寵溺。
「這次回來還走嗎?」西平郡主看向我。
我撥弄著手中的串珠。
這是昨日祁據親自送來的。
他說,這是當年衛無患送給他的。
他把這個送給我,隻求我留在京城,彌補從前把我從衛無患身邊逼走的過錯,
「若他知道我可以接納你,把所有好的都給你,他應該會開心吧?」
「他那麼喜歡你,我對你好,他一定會開心的。」
「他的痕跡不多了,你留下,朕偶爾來看看,會覺得他還在。」
他低低說著,眼中是異樣的執著。
像溺水者奮力抓著水面上樹枝的影子。
我收下了串珠,但不代表我會留下。
串珠是衛無患的遺物,他不配拿著。
我回過神,看著西平郡主。
「當初你答應他,平安帶我回西平,如今也該兌現了。」我將串珠收進懷裡。
西平郡主笑著答應。
七日後,我帶著衛府所有衛無患曾留下的遺物,跟西平郡主出了京城。
走後第三日,京城傳出了國喪。
祁據倒在空無一人的衛府門口,
吐血而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