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下一瞬,蕭野站起身,對著皇帝快速一拱手。
他根本不等皇帝回應,身形一晃,直接朝著白貓消失的殿門方向疾追而去。
皇帝舉著酒杯,半天沒回過神來,自言自語道:「一條紅繩而已,他至於急成這樣ŧŭ³?」
14
宮牆之下,夜色深濃。
我被一隻通體雪白的獅貓叼在嘴裡,身體隨著它在假山亭閣間瘋狂地顛簸飛躍。
冷風呼呼。
幾番折騰下來,那點梅子酒帶來的暈乎勁兒早嚇沒了。
【什麼情況?哪來的這麼大隻肥貓!跑慢點!要吐了!】
【摔!快給我摔個跟頭!摔啊!】
【嗚嗚嗚完了完了,我不會真要被這畜生當成磨牙棒了吧?
蕭野呢!需要他的時候S哪去了?!救命啊——!】
就在我內心瘋狂哀嚎時,一道熟悉又急切的聲音終於從後方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孽畜!放下!給本王放下!」
貓非但沒停,還以為在跟自己玩鬧,竄得更歡,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
眼見蕭野手腕一翻,幾枚銅錢帶著破空聲激射而出,精準砸在肥貓前方的青石板上,阻攔去路。
「喵嗚!」
貓一聲慘嚎,猛地剎住腳步,驚慌失措地調轉方向。
【嘔——!暈S我了!】
就這麼被連追帶堵,貓的路線終於被逼得凌亂起來。
最終在一個荷花池邊,蕭野看準時機,一個飛撲,手臂一攬,
將那隻嚇得全身毛都炸開的白貓,連同它嘴裡可憐兮兮的我,一起牢牢抱在懷裡。
「喵!!!」貓在他懷裡,四爪亂蹬。
蕭野掰開沾著口水的貓嘴,將我這條差點「葬身貓腹」的紅繩搶救了出來。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的我,近乎脫力地籲出一口氣。
這才有空黑著臉,屈指彈了一下懷裡罪魁禍首的毛腦袋,咬牙切齒地教訓它。
「什麼東西都敢往嘴裡叼?嗯?」
他抱著徹底蔫兒了的貓,將我仔細地揣進貼身的衣襟裡,朝著依舊燈火通明的宴席大殿走去。
然而不知怎的——
貼著他胸膛的我,清晰地聽見了他的心跳。
如擂鼓。
15
北疆歸來後,蕭野似乎清闲了不少,至少不必再日夜兼程地奔波。
我便也在這鎮北侯府裡,過上了吃了睡、睡了吃的蛀蟲生活。
雖然主食依舊是蕭野每日「定量投放」的煞氣。
但是這樣的風平浪靜,倒叫我心裡不踏實。
我不止一次揪著他的袖子,仰頭問他:「你明明早就知道我不是人,為什麼不像對付那些北狄探子一樣,幹脆利落地把我解決了?」
蕭野每次聞言,都隻是懶洋洋地掀開眼皮。
他用一根手指點著我的額頭,將我推開些,語氣一慣欠揍:「S你?然後呢?誰知道會不會又來個更厲害的瘟神纏上本王?」
「倒霉這事,習慣成自然。與其換個不熟悉的,不如就拴著你這個知根知底的,好歹…嗯,手感還不錯。」
我:「……」
【手感不錯是幾個意思啊喂!
】
久而久之,我也摸清了他的嘴硬。
我們之間似乎達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他為我提供食糧,而我護他周全。
這是一種古怪卻平衡的共生。
我竟然也有點兒喜歡上了現在的生活。
入冬後第一場雪,落得又急又密。
我並不怕冷,可蕭野依舊吩咐繡娘為我趕制了一件新袄。
我就像個圓滾滾的球,蹲在院角堆雪人。
畢竟從前在地府當差時,可見不到這般晶瑩剔透的玩意兒。
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蕭野撐著油紙傘走出來,一眼便瞧見了我。
還是一貫的冷淡調子:「…多大了,還玩這個?當心寒氣入體,感染風寒。」
我正專注於給雪人安鼻子,頭也懶得抬。
所以順手撈起一團涼沁沁的雪,
捏了個松垮的雪球就朝衍站的方向丟去。
「哼,我才不會生病!接著!」
那雪球軟綿綿的,沒什麼力道,準頭也差,隻「噗」地一聲,砸在他貂裘大氅上。
他沒有躲開,隻是轉過身,悶聲回應道:「…胡鬧。」
說完,便撐著傘,快步朝廊下走去。
轉身時,我好像瞥見他凍紅的耳根,不知是氣的,還是別的。
【或許是因為我最近吃得過多?他心生不滿?】
16
因著上次秋日宮宴,我險些在那隻白貓嘴裡走一遭。
所以今年新年,蕭野再次提及闔宮家宴,還需要我一起去時,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SS扒著門框不肯松手。
「不去不去!說什麼也不去!」
我哭喪著臉,為了增強說服力,
還特意指了指自己怎麼梳也梳不服帖的發髻。
幾根細軟的頭發正不聽話地翹著。
「你看你看!這就是上次那隻壞貓幹的好事!它的尖牙刮壞了我本體的繩線,所以現在才總是炸毛,亂糟糟的根本見不了人!」
我越說越覺得委屈。
蕭野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我表演,唇角似乎彎了一下,又迅速壓下。
他上前一步,無視我的張牙舞爪,伸手捏住我一縷不聽話的頭發,捻了捻,哼道:「歪理邪說。幾根頭發而已,也值得你拿來當幌子?」
「這哪裡是幌子!這是事故證明!是物證!」我據理力爭。
「嗯……宮裡新進了江南的糕點師,據說做的梅花酥、糖漬乳酪乃是一絕,甜而不膩,入口即化…」
自從發現梅子酒的美妙後,
我便迷上了搜羅各種吃食。
雖然這些東西填不飽肚子,卻讓我的嘴巴可是過足了癮。
我不禁咽了下口水,但強迫自己硬起心腸:「…休想用吃的收買我!命更重要!」
蕭野眼底笑意更深,慢條斯理地補充道:「此次宮宴,本王已特地求得陛下恩準,所有嫔妃及宗親均不得攜帶寵物赴宴。
「所以不會再有不長眼的小畜生欺負你了。」
「怎麼樣?」他直起身,笑了笑。
我:「……」
【可惡!又被拿捏了!梅花酥…糖漬乳酪…好像…也不是不能考慮一下下?】
內心激烈交鋒片刻,我終是沒抵住誘惑,點點頭:「那好,你要說話算數哦!」
是夜,
我舒舒服服地泡了個熱氣騰騰的花瓣澡。
趁著蕭野外出置辦年貨,我又偷偷摸出了一壺冰鎮梅子酒。
【就喝一點點,助助眠…】
我如是想著,然後一杯接一杯。
直到周身開始發熱,眼前的水面又開始天旋地轉,我才心裡咯噔一下。
【糟…糕…了…又喝多了……】
意識模糊的前一秒,我隻聽見「噗通」一聲響,好像有什麼東西掉進了水裡。
第二天醒來,我發現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床上,隻是腦袋沉甸甸的,宿醉未消。
我打著哈欠,迷迷糊糊地踱到銅鏡前,想瞧瞧自己憔悴的模樣,卻猛地愣住——
鏡中人雲鬢依舊,
卻分明有些不同。
我湊近了仔細瞧,才發覺發髻兩側,竟不知被誰巧妙地編入了好幾顆圓潤小巧的淡粉色珍珠,珠光在晨暉下流轉著溫潤瑩澤,襯得面容都柔和了幾分。
我瞪大了眼,對著鏡子左看右看,驚訝地捂住了嘴。
【咦?這…】
【蕭野他…還真把我的話聽進去了?偷偷補好了?】
呼,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17
年會,宮宴笙歌聒耳,我覺得百無聊賴。
蕭野被一群官員圍著敬酒,無法顧及我。
更讓我奇怪的是,這繁華宮殿底下,似乎隱隱散發著一股陳年的、陰冷的怨氣。
這對我來說,充滿了誘惑。
【好無聊…那邊陰森森的,
好像有好吃的?】
我趁蕭野不注意,偷偷溜出了喧鬧的大殿。
循著厄運的氣息,我來到了御花園一處偏僻的角落,似乎是最靠近冷宮的地方。
【怪不得煞氣這麼重呢。】
正當我開心汲取著牆角石縫裡滲出的煞氣時,假山後忽然傳來壓得極低的交談聲。
我下意識地縮進陰影裡。
「都已安排妥當,朱雀街兩側商鋪的火油桶隱藏極好,隻待信號…」
「牛群也已驅趕至巷內,角上皆綁了利刃,尾部浸了火油,一旦受驚衝出…」
「哼,蕭野這廝壞了本王與北狄的大計!任那廝武功再高,亂軍之中也難保萬全…屆時亂箭齊發,必叫他S無全屍!」
話落,我心髒猛地一跳。
【他們這是衝著蕭野來的?
!】
我悄悄探頭,月光下,總算看清了其中一人的長相。
那肥胖的側影和華麗的衣角,是之前來府上做客過的國舅爺。
【他們竟敢害我的長期飯票?】
想到蕭野可能會S,我心裡一陣發餓,哦不,發慌。
我必須阻止他們。
可看了看弱雞的自己,想到硬拼肯定不行。
我急中生智,想起煞氣吸多了會讓人倒大霉。
隨即一拍腦袋。
【對!讓主謀倒大霉,計劃自然就黃了!】
我屏住呼吸,尾隨著分開後的國舅爺,躲在一棵大樹後,對著他那肥碩的身影,瘋狂運轉能力。
【吸!吸!吸幹你!讓你變倒霉蛋!看你還怎麼害人!】
國舅爺正志得意滿地走著,忽然腳下不知踩到了什麼,猛地一滑,
「哎喲」一聲慘叫。
下一秒,整個人失去平衡,「噗通」一下栽進了旁邊的錦鯉池裡,濺起巨大水花。
「救命!救……咕嘟咕嘟……」
他在水裡拼命撲騰。
宮人們頓時亂作一團,驚呼著衝過去撈人。
我看著他被像S豬一樣拖上來,嗆得直翻白眼,狼狽不堪,心裡得意極了。
【搞定!看你還怎麼使壞!】
國舅爺落水昏迷被緊急送往太醫院,宴席自然不歡而散。
我和蕭野一路無話,回到了侯府。
他屏退所有下人,一把將我拽到書房跟前。
「今晚御花園,國舅落水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我還沉浸在得意裡,挺起胸膛,眼睛亮晶晶地邀功。
「是啊!我厲害吧~那個大壞蛋想用火牛和亂箭害你,我就先讓他倒大霉了!他掉水裡了,就沒法安排埋伏害你了!」
「…你為什麼自作主張!
「…要是被他們發現了,任你本事再大,你也會沒命的,你明不明白!」
蕭野猛地低吼出聲。
被他這麼一吼,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往下砸。
委屈瞬間湧上心頭:「蕭野!你以為你是誰啊!我想幫你,難道還有錯嗎?誰稀罕幫你啊!」
「本王在朝堂多年,什麼明槍暗箭沒見識過?你隻需要保護好自己!本王不用你幫!」
「蕭野!你個大笨蛋!我再也不會理你了!」
話音剛落,我捂著臉,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18
自那天不歡而散後,
我與蕭野冷戰了三日。
我躲著他,即便他來我院外轉悠,我也緊閉著房門,隻當不知。
不知怎的,心裡頭煩悶得厲害,就連糕點不香了,鬼使神差地溜達到了他的書房外。
通常他不在府上時,這裡沒有小廝守著。
我想著或許可以找兩本書打發時間,順便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那麼忙。
書房內靜悄悄的。
我悄悄摸進去,目光卻被書案後方多寶格裡一個半打開的木匣子吸引。
我好奇地走過去,拿了出來。
木匣裡隻有一卷畫軸。
我猶豫了下,還是緩緩將其展開來。
畫上是一位穿著鵝黃色衣裙的女子,眉眼溫婉,唇角含笑,倚在杏花樹下。
她的發間,簪著一支用粉色珍珠串成的杏花簪子。
我呼吸一窒。
【原來我隻是個替代品?】
【蕭野!王八蛋!誰稀罕你!我就應該讓你狠狠倒霉!多攢些功德,我早點回去不好嗎?】
想明白後,接下來的幾日,我算徹底「開了工」。
重新變回那根安安靜靜的紅繩,被他戴回腕間。
蕭野走路,我會讓他踩到圓潤的石子,狠狠摔跤。
他端起茶杯潤嗓,我將杯蓋弄滑,濺了他一身水。
他翻身上馬,馬镫的皮帶突然松動,他摔下馬背,沾了滿身土。
他就算隻是在廊下站著,頭上懸掛的燈籠都會好巧不巧地砸下來。
我將所有的委屈和怨氣,都化作了給他的霉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