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每每看他端莊的姿態被我打破,我都樂得合不攏嘴。
我更加執拗地進行著我的「報復」。
副將季松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終於忍不住上前,心疼地勸他。
「王爺,您近日這…實在太不順了!屬下還是再去尋幾個有道行的真人,來府裡做做法事,祛祛晦氣吧?」
話音剛落,「啪唧」一聲,季松也摔了個四腳朝天。
「……王爺,要不還是把紅姑娘接回來吧,她陽氣旺,她在的時候,我都沒這麼倒霉過啊!」
【哼,晚了。】
蕭野卻坐在方才差點絆倒他的石階上,慢條斯理地拍打著衣擺。
「不必。些許小事,無需驚動外人。你先下去吧。」
季松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憂心忡忡地退下了。
眼下,庭院裡隻剩下蕭野一人,以及他腕上的我。
他低頭,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繩結。
【幹什麼!再摸放狗咬你!】
「摔也摔了,砸也砸了,茶也潑了。
「這下,總該開心了點吧?」
我纏在他腕上,猛地一顫。
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我的耳朵裡。
「阿姐若在天有靈,看到有人因為她……這般折騰我,怕是又要罵我不知照顧自己了。」
【啊?那個女子是蕭野的姐姐?】
蕭野站起身,靠在廊柱上,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
「那支簪子,是我當年送她的及笄禮。她很喜歡,總說粉色珍珠襯她。
「那日看你頭發亂了,忽然就想起來……就覺得,
那樣的珠子,你戴著……應該也很好看。
「僅此而已。」
他頓了頓:「對不起,那天…其實…是因為…」
他沒繼續說,但我也明白。
【想道歉對吧~哼。】
下一秒,他的話急轉直下,帶著氣急敗壞的別扭。
「…所以你算半個神仙,可也不是刀槍不入!若是被人捅成了篩子,本王還怎麼把你縫補回來?」
【嗯?】我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這說的是什麼話!哪有他這樣哄人的!】
一個「生氣」沒來及收回。
隻聽牆外一聲犬吠,一條流浪大狗扒著牆頭就躍進來。
目標非常明確,它衝過去,朝著蕭野的屁股就狠狠一大口。
「……你、你怎麼還生氣啊!本王都說對不起了!」
蕭野手忙腳亂地去驅趕那狗,幾乎要哭出來。
我從角落慢悠悠走出來,對他做了個鬼臉。
「晚上務必自覺些,多帶點兒煞氣回來,否則小心我還放狗咬你~」
19
自那之後,蕭野整個人都開始變得古怪起來了。
他總會尋些由頭帶我去嘗新開的食肆。
甚至在我對著糖人眼饞時,也會默不作聲地買下塞進我手裡,再別開臉硬邦邦補一句。
「…順路買的,別多想。」
我也經常能撞見季松湊在他耳邊嘀嘀咕咕什麼。
兩人神情嚴肅,一見我過來,又立刻裝作無事發生,一個望天一個看地。
當我忍不住好奇問起,
蕭野立馬又恢復那副欠揍的德行。
要麼用鼻音哼一聲,要麼就扔下一句「無事」搪塞過去。
盛夏酷暑,熱浪灼人。
季松極力提議去城郊的玄臺湖散心,說那裡山澗清幽,最是涼爽。
到了地兒,果然是好風光。
水聲淙淙,溪流清澈見底。
我二話不說,踢掉鞋襪,光腳就踩進沁涼的溪水裡。
隨即,挽起袖子和裙擺,興致勃勃地彎腰開始徒手捕魚。
水花被我撲騰得老高,可那些魚兒卻總在最後一刻靈巧地從我指尖溜走。
「嘖。」一聲熟悉的咂舌聲從岸邊傳來。
蕭野抱臂站在那兒,一身玄色常服。
他嘴角噙著笑:「動靜這般大,是捕魚還是嚇魚?」
我的眼神立刻如飛刀般S過去。
「怎麼,你又想體驗一下溪水沐浴的滋味了?」我晃了晃拳頭。
我不服氣地瞄準一尾銀魚,猛地撲了過去,卻忘了腳下卵石湿滑,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好在這時,一隻大手及時攥住了我手腕,將我拉回。
我驚魂未定地抬眼,正對上蕭野的眸子。
他似乎也嚇了一跳,呼吸微促。
四目相對不過一瞬,他像是被燙到一般,飛快地松開了手,迅速別過臉去。
「…看路。」
【哼,用得著他提醒?】
我暗自撇嘴,穩住心跳,嘴上卻不肯認輸:「要你管!有本事你捉給我看!」
他瞥我一眼,沒再說話,隻是默不作聲地挽起了袖口,露出小臂。
他低下頭,靜立片刻,倏然出手。
再抬手時,
手指間已穩穩捏住一尾拼命撲騰的肥魚。
「哇!你還挺厲害啊!」我立刻湊近前去,驚嘆毫不掩飾,「還真捉到了!」
蕭野手腕一揚,將那尾魚精準地扔進一旁的木桶裡,濺起幾朵水花。
他語氣雖然平淡,可耳朵紅了:「…安靜些便能捉到。」
季松已在岸邊生好了火堆,青煙嫋嫋升起。
他瞅瞅我倆,咧嘴一笑,貓著腰蹚水湊近蕭野,用手擋著嘴,壓低聲音急急慫恿著什麼。
我狐疑地眯起眼。
蕭野沉默地站在溪水裡,過了好半晌,才轉過身看向我。
他的嘴唇張了又合,聲線又緊又幹:「喂,你……」
「幹嘛?」我聞聲抬頭,等著他的下文。
「…你…晚上…」眼神飄忽,
就是不看我。
最後憋了老半天,他竟然擠出一句:「……是想烤著吃,還是…燉湯?」
吃魚需要這麼嚴肅地討論嗎?
眼角餘光瞥見躲在岸邊樹後的季松。
他正拼命捶胸頓足。
他怎麼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樣子?
晚上,蕭野帶我一起去看皮影戲。
白色幕布上,皮影將軍正與仙子對峙。
戲臺上,老藝人蒼涼的嗓音伴著鑼鼓點唱著。
皮影將軍:「俺這寒鐵盔甲冷似冰,沙場飲血心更硬!卻不知…仙子你那廣寒宮中,可有一絲人情暖?」
蕭野側過頭,開口點評:「這將軍倒是個莽夫,問得這麼直白。不知那仙子…會怎麼回答?」
幕布上,
仙子衣袂飄飄,沒有開口。
我看得入神,順口便接:「既是廣寒宮,自然清冷得很。不過嘛…」
我眨了眨眼:「若那將軍真心來問,或許…也不是不能破例?」
我聽見身旁蕭野的呼吸似乎頓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又追問我:「那…若他願卸了甲胄,棄了兵戈,隻求常伴仙子左右呢?仙子…會不會允他一個長生殿前、生生世世的諾言?」
這話問得…
都快不像戲文了,直白得連旁邊操作皮影的老爺爺動作都慢了一拍。
我猛地回過味來,扭過頭,恰好撞進蕭野來不及完全躲閃的目光裡。
幕布上流轉的光影落在他的眼底,明明滅滅。
我心裡咯噔一下,忽然就明白了點什麼,
臉上有點發燙。
我故意扭回頭去看戲,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來,學著那仙子的腔調,聲音輕飄飄地落下:「嗯…那得看他的誠意了。光說不練…可是連月宮的門都進不去的哦。」
話音落下,一聲笑意鑽進耳朵。
「…好,本王一定會的。」
20
入了秋,皇帝總算將國舅爺及其黨羽連根拔起,朝堂為之一肅。
塵埃落定,蕭野心情極好。
他特意吩咐下人買回一大堆我愛吃的糕點,擺滿了石桌。
晚風習習,他難得放松,酒一杯接一杯。
喝得多了些,眉眼間染上醺然的暖意,他連說話都帶上了點大舌頭的含糊。
眼神迷蒙地看著我:「本王還、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
「萬瓏思。
」
我看著他難得一見的憨態,忍不住笑了笑,捻了塊杏仁酥放進嘴裡。
「萬…瓏…思…」
蕭野咂摸了一下這三個字,重重地點點頭,像是要刻進腦子裡,「嗯,好名字!配得上你!」
看他這副與平日冷峻腹黑截然不同的模樣,我心情也愈發輕快,又多拈了幾塊糖糕。
「以後…」他大手一揮,身子晃了晃,「以後就跟著本王…本王保護你!」
他拍著胸脯,豪氣幹雲:「就是要那天上的月亮,本王立刻派人搭梯子給你摘下來!」
我被他的醉話逗得噗嗤一笑,隻當是聽個樂子。
「等京中事了。
「帶你去北疆看看。不是打仗,是去看真正的塞外風光。那裡的天比京城高闊得多,
夜裡星河低垂,伸手就能撈一把星星。」
他說著,還真的伸手向空中虛抓了一下,然後笑著看向我,像個分享秘密的少年。
「還有江南。」他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桌上劃著路線,「乘船順著運河而下,三月煙雨朦朧,兩岸都是杏花。你定會喜歡那裡的甜羹和軟糕,比京裡的更細膩。」
他似乎覺得還不夠,又補充道:「若你嫌水路悶,咱們就騎馬去西邊,看看大漠孤煙。雖然蒼涼,卻別有一番壯闊氣象。我記得戈壁灘上有處綠洲,夜晚的泉水映著月光,溫潤得像塊玉……」
他絮絮地說著,從南到北,由東至西。
我託著腮,聽得入神,嘴角不自覺噙著笑。
其實,我心裡跟明鏡似的。
自打那日蕭野借著皮影戲,笨拙地表露心跡後。
這個問題就在我心底,
折騰了我很久很久。
我到底喜不喜歡蕭野呢?
他這人,嘴巴壞得很,時常腹黑又毒舌,說出來的話能氣得人跳腳。
性子也倔,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別扭起來能把自己憋S。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唯獨在與我相處時,那些稜角就好像都被悄然磨平了。
他會記得我貪嘴的每樣點心。
會在我闖禍後一邊冷著臉訓斥,又一邊不動聲色地替我收拾爛攤子。
【還是跟閻王爺辭職好了,我也該休息休息了。】
我正這麼想著,心裡莫名松快了些許。
「得去嶺南!必須去吃荔枝!」蕭野醉意上頭,興致勃勃喊著。
我的目光不經意地再次掠過他含笑的臉龐。
可是,就在他額心上方,突然出現了一行極淡的數字。
【煞氣累積值:99999/10000】
【怎麼會這麼快?怎麼都超了?】
我心口猛地一縮。
【明明…明明不是這樣啊…】
一個可怕的念頭忽然劃過我的腦海。
先前我為了幫他父親擋災,將那份沉重的厄運轉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閻王老爺!】
我慌忙在心底急切地呼喊,聲音都在發顫。
【那些……那些他替他父親擔下的厄運呢?期限到了會怎麼樣?會不會也……】
一個冰冷無波的聲音直接在我靈識深處響起。
【煞氣盈滿,功德消散之時,便是厄運反噬之始。】
【其所承受的災厄,
將遠超凡人命格所能負荷之極限。】
【結局無非是——】
那聲音頓了頓,吐出最殘酷的判詞。
【非S即殘,魂飛魄散。】
【絕無幸理。】
21
我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糕點。
甜膩的滋味一瞬間變得有些發苦。
我深吸一口氣,望著蕭野醉意朦朧的側臉,聲音很輕:「蕭野,我就要走了哦。」
他依舊醉醺醺地趴在石桌上,呼吸均勻,想必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這樣也好。
我看著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這段時間過得……嘛,還算挺快樂的。」
「雖然跟在你身邊的這幾年,我好像總在讓你倒霉,踩狗屎、嗆涼水、摔跤破相……但關鍵時刻,
我也算是你的半個小福星了吧?」
我試圖讓語氣輕松些。
「等我走了以後…你還會不會記得我呢?大概很快就會忘了吧。」
我頓了頓:「不過你一個堂堂王爺,將來什麼樣的絕色佳人得不到?怎麼會…怎麼會一直記得我這樣一根奇奇怪怪的紅繩呢。」
庭院裡隻有風吹過的聲音和我低低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