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就在這時,醉得人事不省的蕭野忽然動了動。


 


他有些不安分,像是知道我要走了一樣。


 


我緩緩站起身,目光最後一遍細細掠過這間熟悉的屋子。


每一處都有我搗亂的痕跡,每一處也都殘留著他或無奈或縱容的身影。


 


深吸一口氣,我抬起頭:「閻王老爺。」


 


我的聲音很輕。


 


「我願意用我此番積攢的所有功德,一分不剩,全部拿去交換。


 


「換蕭野此生平安順遂,百歲無憂;換他從此開心快樂,再不必背負那些沉重的煞氣與厄運。


 


「所以。」我閉上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許下最後的願望,「請把他命格裡本該承受的所有大災大厄,都轉移給我。由我,來替他承擔。」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清楚地看見,蕭野額頭上那行即將滿值的數字,猛地跳動了一下。


 


緊接著,光華一閃,那數字消失了,驟然歸零。


 


我最後看了一眼他,轉身,毫不猶豫地推開房門,走入茫茫夜色。


 


22


 


回到地府。


 


眼前依舊是那片熟悉的的天,空氣裡彌漫著終年不散的冷清。


 


閻羅殿前,我垂著頭,像顆被霜打蔫了的小草。


 


功德簿上,我的名字後面,那欄曾經快要攢滿的數字,此刻明晃晃地亮著一個刺眼的——


 


零。


 


閻王老爺端坐高堂,翻著簿子,半晌,才從那堆卷宗裡抬起眼皮,睨了我一眼。


 


「回來了?功德散盡,滋味如何?」


 


我癟癟嘴,沒吭聲。


 


他合上簿子,指尖在案上敲了敲:「罷了。看在你此番……也算全了一段因果的份上,

本王再給你指條路。」


 


「地府不缺你一個遊手好闲的。去夙願司當差吧,幫著處理些陽間未了的執念,積攢功德也快些。」


 


我心裡還堵著那塊名為「蕭野」的大石頭,悶悶地搖頭:「不去。」


 


「為何?」


 


「累。」


 


我找了個最蹩腳的借口,眼睛卻忍不住瞟向那能窺視陽間的孽鏡臺方向。


 


閻王何等精明,哼了一聲:「不是累,是心裡還掛著那個凡人小子,怕去了陽間,觸景生情,更怕…忍不住去看他,擾他命數,對吧?」


 


我的心事被戳穿,鼻子一酸,把頭埋得更低。


 


閻王沉默了片刻,語氣緩了些許:「那便不去夙願司了。換個差事,去護佑司,不需你直面陽間紛擾,隻需定時巡查,暗中護佑一些命格特殊、易招災厄的孩童平安長大便可。

如何?」


 


我依舊搖頭,聲音帶著哭腔:「…誰也不想護佑。我就想待著……」


 


「胡鬧!」


 


閻王聲音沉了幾分:「地府不養闲魂!這已是最清闲的差事了!難不成你想去畜生道那邊幫著登記投胎?」


 


見我油鹽不進,他似是無奈地揉了揉眉心,最終拋出一個名字。


 


「罷了罷了…幾年前,南境邊陲,有個蕭姓小娃,天生煞體,易招邪祟,屢遭驚險,陽壽恐有礙…你若實在不願,本王便派別人去……」


 


蕭姓?南境?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抬頭,看向閻王,他老人家卻已低下頭,若無其事地批起了另一份卷宗,好像剛才隻是隨口一提。


 


「……等等!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發緊,「那個孩子……他、他叫什麼?」


 


閻王筆尖未停,淡淡道:「卷宗在此,自己看吧。若願去,便即刻出發;若不願,休要再啰嗦。」


 


我顫抖著手,接過鬼差遞上來那卷薄薄的冊子。


 


緩緩展開,目光急切地掃過那寥寥幾行字——蕭野。


 


後面的字我已經看不清了。


 


隻覺得眼眶滾燙。


 


不過怎麼回事…


 


怎麼回到他小時候?!


 


「我……我去!」


 


我攥緊了那卷宗,像是攥住了Ṭű̂₆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


 


「閻王老爺,讓我去!這個差事,我接!」


 


閻王這才抬起頭,

揮了揮手。


 


「速去速回。記住,隻可暗中護佑,不可幹涉過甚,更不可…讓他察覺。」


 


「是!」


 


我轉身,幾乎是飛奔著衝出了閻羅殿。


 


小蕭野,我來了。


 


(正文完)


 


番外


 


1


 


大祁二十四年,春。


 


蕭野六歲。


 


怕影響他往後的人生,我特地求閻王給我換了張臉,變了副模樣,悄悄摸到了他念書的學堂外邊。


 


扒著窗戶縫往裡一瞧,一眼就看見角落裡那個小小的人影。


 


他看著比周圍孩子都瘦小一圈,完全沒法想象他以後能長成那個威風八面的大將軍。


 


幾個穿得花裡胡哨的紈绔小子正圍著他嘻嘻哈哈的。


 


「喂,豆芽菜!你真是蕭家的種嗎?

一陣風都能吹跑了吧?」


 


「你爹娘是不是不要你啦?這麼久都不回來看看?」


 


「武將家的孩子,連木劍都拿不穩?真給你們家丟人!」


 


小蕭野梗著脖子,緊緊抿著嘴,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明明憋著淚花,卻硬是仰著頭不讓它掉下來。


 


我看得心裡一抽,差點就沒忍住衝進去。


 


【這群小壞蛋!】


 


但想了想還是咬咬牙憋住了——


 


我不能明著插手太多。


 


中午下學,別的孩子一窩蜂跑了。


 


小蕭野慢吞吞走回自己的書案,伸手去拿他的小布包。


 


就在這時,我眼尖地發現,他那布包鼓鼓囊囊的,不太對勁。


 


他抖著手正要解開帶子。


 


我動作更快,在他完全打開之前,

隱身「嗖」過去,迅速把整個布包連著裡面的東西一把拿走,隻留給他一個空蕩蕩的桌案。


 


他愣住了,看著自己突然空掉的手,又看看桌子。


 


「鬼啊!」他尖叫著跑出學堂。


 


我抱著布包跑到學堂後頭的梨花樹下,打開一看,裡面是一隻小狗。


 


小狗一動不動的,身體都僵了。


 


明顯是被那幫壞小子弄S後故意塞進來的!


 


我心裡又氣又疼,小心地把小狗埋好,還折了支新鮮的梨花放在小土堆上。


 


隨即,我又趕緊打來水,把他空布包上沾的血汙仔仔細細洗幹淨,趁他沒注意,又悄悄塞回了他桌洞裡。


 


做完這一切,我才松了口氣。


 


【小蕭野,好好長大吧~】


 


2


 


從那以後,我就經常「碰巧」遇到蕭野。


 


有時候是他被先生罰留堂,餓得肚子咕咕叫的時候,我「剛好」路過,塞給他一包還熱乎乎的桂花糕。


 


有時候,那群小壞蛋又想出更損的招數捉弄他。


 


我躲在暗處看得一清二楚,心頭火起,便又悄悄捻了個訣。


 


教室屋頂好幾片瓦突然挪了位,盛夏急驟的雨說下就下。


 


那幾個壞小子被淋了一身的雨,驚叫著跳起來,狼狽不堪。


 


這時候,我才不緊不慢地從廊下轉出來,手裡「正好」拿著一把多餘的油紙傘,遞給滿臉驚訝的小蕭野。


 


「姐姐多帶了一把,先借你用。快回家吧,這兒一會兒該變成水塘了。」


 


他開始還有點怕生,但小孩感覺最準,慢慢就知道我沒惡意,也願意跟我說話了。


 


有一回,他仰著小臉,特別認真地跟我說:「姐姐,

你穿黃裙子真好看,像…像太陽一樣暖烘烘的。」


 


我愣了一下,笑著摸摸他的頭:「好呀,那姐姐以後都穿黃裙子來看你。」


 


他使勁點頭,那雙總是有點悶悶不樂的眼睛裡,終於有了點亮晶晶的光。


 


他越來越黏我,會偷偷把藏得皺巴巴的糖畫分給我吃,會結結巴巴地給我講先生教的功課,也會在被欺負後紅著眼睛問我。


 


「姐姐……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給爹娘丟人了?我以後……真的能像爹爹那麼厲害嗎?」


 


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特別肯定地告訴他:「小野別瞎想,你現在隻是還沒長大。等你長大了,肯定比你爹爹還厲害,會成為大祁最威風的大將軍,讓所有笑話過你的人都傻眼!」


 


他呆呆地看著我,

好像被我的話鎮住了,小胸脯一鼓一鼓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用力抹了把眼睛,重重地「嗯!」了一聲。


 


「姐姐,」他突然伸出小手,勾住我的小指頭,眼睛亮亮地看著我,「那…那你會一直看著我嗎?看著我變得那麼厲害?」


 


我看著他被夕陽照得亮晶晶的眼睛,喉嚨有點發緊,最後隻能輕輕說。


 


「當然,姐姐會一直看著你的。」


 


可我自己清楚,我總有一天要離開他。


 


3


 


日子一天天過去。


 


在這大半年光景裡,我默默守在小小的蕭衍身邊,看著他一點點抽條,也看著他默默咽下許多委屈。


 


雖然在幫他免受欺負時,會有一些無傷大雅的小倒霉。


 


但我能看到,小蕭野的眼神一次比一次堅定了。


 


終於在一個霞光滿天的傍晚,

我牽著小蕭野的手,走到那棵梨花樹下。


 


「小野。」我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姐姐……要走了。」


 


他猛地抬頭,小手一下子抓緊我的袖子:「要去哪裡?什麼時候回來?」


 


我壓下心口的酸澀,努力彎起嘴角,搖了搖頭:「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為什麼?!」他急得快哭出來,「是我不好嗎?我以後一定更聽話!姐姐別走!」


 


我看著他那雙徹底慌了的,湿漉漉的眼睛,狠下心,編織了一個殘忍的謊言。


 


「不是小野的錯。是姐姐……姐姐生了很重很重的病,必須要離開了。」


 


他愣住了,小小的身體微微發抖,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像斷了線的珠子。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心疼地把他摟進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背:「別哭,別哭呀。」


 


哭了許久,他才從我懷裡抬起頭,眼睛鼻子都紅通通的。


 


他像是下了什麼重大決心,顫抖著小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手帕緊緊包裹著的東西,鄭重地放到我手裡。


 


我打開一看,竟是一支帶有粉色珠子的簪子。


 


「給…給姐姐……」他抽噎著,說得極其認真,「這是我偷偷攢錢買的……等我長大了,變得很厲害很厲害,我就去找你!一定能找到治好你的病的神醫!」


 


【嗐~小笨蛋。】


 


我握緊簪子,輕聲道:「好啊。那姐姐就在天上,一直看著你長大,看著你變成最厲害的大將軍。


 


我指了指漫天絢爛的霞光。


 


「以後啊,你若想姐姐了,就抬頭看看星星。最亮的那一顆,就是姐姐在看著你呢。」


 


他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望著天空,又望望我,用力點頭:「嗯!拉鉤!」


 


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溫暖而惆悵。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


 


兜兜轉轉,原來我與他的緣分早就聯系在了一起。


 


「你所受的苦難與不快樂,可能便是未來通往幸福的坦途。」


 


4


 


地府,閻羅殿前。


 


案上的功德簿泛起金光。


 


我的名字後面那欄數字終於跳到了一個令我滿意的位置。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份斟酌了許久的辭職函,雙手奉到了閻王老爺的案頭。


 


閻王抬起眼皮,

掃了一眼那信函,又看了看我:「功德圓滿了?確定要走?這地府的鐵飯碗,可是多少鬼修不來的。」


 


我重重點頭:「確定!多謝老爺這些年照拂,屬下……想去過點不一樣的日子了。」


 


閻王沉默片刻,屈指敲了敲桌面:「也罷。強留無益。說說,今後有何打算?」


 


我的嘴角忍不住高高揚起,眼睛彎成了月牙。


 


「去見個故人。」


 


人間,京城長街。


 


人群熙熙攘攘,我一眼就鎖定了那個玄衣墨發的背影。


 


他正站在一個糖畫攤子前,看著有點落寞、孤單。


 


我悄悄溜到他身後,深吸一口久違的人間煙火氣。


 


然後伸出食指,帶著藏不住的笑意,戳了戳他的肩胛骨。


 


他下意識地蹙眉回頭。


 


一瞬間,男人瞳孔深處微微顫抖起。


 


我歪著頭,笑得像隻偷吃了全天下最好吃的小魚幹的貓,用最熟悉,最欠揍語氣問他。


 


「嗨!


 


「王爺,別來無恙啊?


 


「怎麼樣,這兩年——還想踩屎不?」


 


蕭野一怔,隨即眼底像落進了星光,唇角緩緩勾起。


 


「想啊。」


 


目光灼灼,像是要把我烙進眼底。


 


「想的厲害。」


 


笑聲落下,他猛地抱住我,指尖收緊。


 


下一秒,語氣裡添了幾分鄭重,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撞進我的心裡。


 


「所以,下次——」


 


「不許再不告而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