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3


 


後來的日子,戰爭好像怎麼都打不完,當政治書和歷史書上的一切真實發生時,我總是時不時被無邊的絕望籠罩。


我永遠不知道第二天把自己叫醒的是雞鳴還是炮火,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 1949 年……


 


三十年代,左翼電影運動興起,有一回我和裴丞在另一座城市籌備一部電影,可剛到達的第二天,整座城市就遭到了飛機轟炸。


 


整個大地滿目瘡痍,地上堆滿了屍體。


 


我看著活下來的人的眼中的恐懼和絕望,突然湧上一股巨大的悲傷,整個胃都像被一隻手猛地拽住,忍不住扶牆幹嘔起來。


 


我從未來而來,我知道我們終會勝利,可這些人呢?


 


這些無辜的百姓和浴血奮戰的戰士,他們不知道會不會勝利,還有多久才會勝利……


 


24


 


裴慶雲漸漸老去,

但無邊的炮火從未打穿過他筆直的脊骨,這麼多年,太多威逼利誘,也沒讓他在歪路上印上半個腳印。


 


這些年,我和裴丞在暗中也走上了裴慶雲的道路。


 


一開始我也曾膽戰心驚。


 


我怕S,可漸漸的,我一點兒也不怕了。


 


我看過祖國未來強盛的模樣,所以即便我隻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個體,我也不能讓歷史在我這裡出現任何一丁點的偏差。


 


為國而S,是至高無上的S法。


 


25


 


後來,我們終於趕走了日寇,可炮火並未停歇。


 


我和裴丞聽說,在醫院工作的裴菡被敵方的一個司令看上,做了對方的姨太太。


 


裴慶雲一夜之間頭發花白,盛怒之下和裴菡斷絕了父女關系,發誓此生不再相見。


 


之後裴慶雲病重,我和裴丞趕回霧園,

吊著一口氣的裴慶雲拉著我們倆的手囑咐了許多,可最後一句話卻是:


 


「你們……千萬不要怪小菡。」


 


對裴叔叔的話,我們有個猜測,卻已經無法從他嘴裡得到證實。


 


直到一年後的某個夜晚,我和裴丞在一個晚宴上遇到了多年未見的裴菡。


 


26


 


那晚是一位富商的生日,宴會不僅邀請了許多文人墨客,還有許多軍部的人。


 


裴菡是跟著她的丈夫過來的。


 


我們三兄妹多年沒見,一朝相遇,裴菡卻把我們當做了陌生人,看了一眼就再沒有交流。


 


那時的我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總覺得今晚似乎就是我們和裴菡的最後一面了。


 


宴會進行得很順利,可臨近散場時,我卻在盥洗室與裴菡擦肩而過。


 


我的手裡被塞了一條手帕。


 


那一瞬間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連忙扭頭看她。


 


可裴菡面無表情,隻是回頭時深深看了我一眼,身影就消失在盥洗室門外。


 


果然……


 


我一時間又喜又悲,喜裴菡從未背叛我們曾經一同決定走下去的道路,悲裴菡以身入局這些年得咽下多少不為人知的苦楚。


 


27


 


那是一份繪著地圖的絕密情報,我必須在今晚 12 點前送到火車站的接頭人手裡。


 


我和裴丞火速離場,可還沒成功出門,居然東窗事發。


 


裴菡暴露了。


 


為了掩護我和裴丞離開,她將一顆手榴彈扔向了軍部高層的車隊裡。


 


可她自己成了靶子,我眼睜睜看著無數槍子打進她纖瘦的身體,眼前一片血光。


 


「走!


 


那是她這一生的最後一句話,然後,她就這麼倒在了那個秋夜昏暗的巷頭。


 


28


 


我也沒能逃脫。


 


一顆子彈打入了我的小腿,倒下去的瞬間,裴丞拉住了我,眼中蒙著一層淚,裡邊盡是倉皇。


 


我把那條手帕塞進了他懷裡,「快走!」


 


四目相對,相顧之下,我們都看到了彼此的命運。


 


現實不是電視劇,我們沒有時間哭訴和告別,裴丞隻能顫著手收好那條手帕,放下我,轉身離去。


 


裴菡S在這條幽長小巷的巷頭,我今夜注定S在這個巷尾,我看著裴丞遠去的背影,恍惚間又想起我和他們的初見。


 


我們在巷子裡相遇,也將在巷子裡永別。


 


在走入轉角之際,我看到裴丞掛著滿臉的眼淚,回頭看了我一眼。


 


身後敵人的腳步聲在不斷靠近,

我從手提包裡拿出了備好的槍。


 


「走吧裴丞。」


 


「我們會勝利的,我們很快就能勝利了。」


 


裴丞顫著嘴唇,終究沒能說出半句話,決然地離開了。


 


他前腳剛走,敵人後腳就出現在了我身後的小巷。


 


為了給裴丞留出足夠的時間,我毫不猶豫舉槍對準敵人,將子彈全部打盡,卻數不清對面有多少顆子彈打進了我的血肉。


 


倒在冰涼的石板上時,我看著巷子頂上逼仄的夜空,不禁笑了起來。


 


29


 


子彈入膛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痛。


 


或許,是因為我S得沒有遺憾了吧。


 


我和裴菡S於 1948 年的秋夜。


 


但我知道,我們很快就能勝利了。


 


30


 


二十載的穿越歲月在腦海裡過了一遭,

再回過神的時候,我才發現已經是深夜了。


 


我把手機裡那份關於霧園的資料粗略看了一遍,發現都是霧園環境的介紹,簡單交待了主人的信息,後面甚至還有幾小段裴慶雲的日記!


 


第二天,節目組帶著我們一起去了趟霧園。


 


重回舊地,我特地換上了一身旗袍。


 


主持人站在霧園門口向大家解釋:「霧園是私人園林,本來是不對外開放的,但這次聽說了我們節目組有一位重要嘉賓,霧園的主人破例讓大家進入參觀兩小時哦。」


 


霧園的主人?


 


我心生疑惑,正想問問主持人現在這座霧園的主人是誰。


 


可還沒來得及說話,一旁的白杏眼裡發著光,一臉崇拜地看著裴譽:「裴譽哥,肯定是聽到你要拍關於霧園的微電影,他們才破了這個例的。」


 


裴譽平時很享受這種吹捧,

可今天破天荒的沒有反應,反而一反常態地盯著我看。


 


我被他看得頭皮發麻,白杏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躲著鏡頭悄咪咪地瞪了我一眼。


 


「……」


 


神經。


 


不知道為什麼,這對男女隻要站在一起,就會自動開始扮演狗血小說的男女主,路過他們都不得不捏著點鼻子,才不會被狗血味嗆暈。


 


31


 


霧園的布局沒什麼大變動,隻是內部的陳設經過歲月侵蝕,再也沒有曾經的光澤。


 


再次來到假山上的望月亭時,我忽然發現,其中一根柱子上居然保留著數道刻痕。


 


那是我和裴丞、裴菡長大的痕跡。


 


我們曾經每半年就在這根柱子上量一次身高,然後再用小刀標記。


 


我忍不住伸手輕輕撫過那些刻痕,

也不知道我和裴菡S後,裴丞後來怎麼樣了。


 


他有沒有等到 1949 年的勝利?有沒有親眼看到祖國富足強大後的模樣?


 


32


 


參觀完霧園,主持人把我們帶回了節目組包下的民宿,宣布我們要拍攝的內容必須和霧園曾經住的人相關。


 


節目組讓大家一周查資料,一周寫劇本,一周畫分鏡和準備道具,一周拍微電影。


 


我在穿越那些年和裴丞一起參與過許多電影的籌拍,用一個月拍一部微電影,還是我熟悉的場景和人物,對我來說時間非常充裕。


 


但其他嘉賓似乎不這麼想,白杏和裴譽那組在開會的時候就吵了一架。


 


他們組裡有裴譽和王華兩個導演,王華名氣小但對拍攝有自己的堅持,裴譽名氣大卻隻是個花架子,這兩個人注定合不來,更別說還有白杏這個熱愛加戲改戲的攪屎棍。


 


比起他們組的雞飛狗跳,我這組的組員也沒放松到哪去,剛才路過衛生間的時候,我還聽到有組員打電話給經紀人問違約金了……


 


我把組員們叫齊開了個會,安撫了一下他們:「我知道大家可能還不太信任我,但既然來參加了節目,努力衝一把總比臨陣退縮要好,說出去也更好聽一些不是麼?」


 


有組員皺著臉反駁:「但我們這個組都是演員,導演和編劇全在另外兩組,真的能拍得出來東西麼?」


 


有人附和:「是啊,到時候拍砸了,我們會被剪成搞笑視頻黑好幾年吧……」


 


我理解大家的顧慮,但我不能停下,再難再窮的時候都經歷過,眼下的情況對我來說,其實已經是順風局了。


 


「劇本和分鏡都由我自己搞定,大家隻需要安心演戲就行。


 


大家將信將疑地散了會,我馬不停蹄地在會議室把人物小傳先給寫了,可還沒寫到一半,進來了兩個我不太想看見的人。


 


是白杏和裴譽。


 


白杏坐到我對面,笑眯眯地轉動著椅子,「姐姐,如果有困難的話,我可以讓裴譽哥抽空幫幫你們組的。」


 


我頭也不抬:「不需要。」


 


「雲亭,你什麼時候能改改自己打腫臉充胖子的毛病。」裴譽直勾勾地盯著我的旗袍,艱難地挪開了視線,用一個自我感覺很霸氣的姿勢倚在了會議桌上,「你一個女孩子,又要帶團隊,還要找導演編劇,還要演戲,到時候搞砸了對你的名聲有什麼好處?」


 


白杏忙不迭附和:「就是啊姐姐,女孩子不能太要強。」


 


我淡定喝茶,「『婦女能頂半邊天』這句話你倆不會是聽都沒聽過吧?看來義務教育還不夠到位啊,

讓我一次性遇見倆漏網之魚。」


 


白杏氣紅了一張臉:「你……」


 


我直接打斷她:「你和你媽努力的方向都太偏了懂嗎?你媽努力爬別人老公的床,你努力想偷走我的人生經歷、我的家庭甚至我的竹馬,說真的,你們最後也隻是瞎忙活罷了。」


 


「裴譽哥你看她!」白杏嬌嗔。


 


「別鴿鴿鴿了,我這個婚生女都覺得我爸靠不住,你和你媽居然還想著攀附我這不靠譜的爹和竹馬。」


 


裴譽睜圓了眼:「邱雲亭,你在罵我?」


 


我比他更震驚:「我都罵了那麼多句了,你才聽出來?」


 


被人從小捧到大的裴譽瞬間拳頭梆硬,對著我就舉起了拳。


 


我連忙對白杏說:「看到了吧,粗暴易怒,這種人以後家暴的概率極大。」


 


裴譽:「邱雲亭你他媽……」


 


他還沒吼完,

節目組導演突然推門闖了進來,看見裴譽的拳頭頓時噤了聲,跟個小雞崽似的扶著門把手顫抖。


 


「那個……節目組接到了霧園現任主人的助理來電,說可以讓我們其中一組嘉賓入內自由拍攝。」


 


我心頭一顫,霧園現任主人,會是誰?


 


一旁的白杏則喜笑顏開,「裴譽哥,肯定是聽到你來了,想通過咱們的節目打響霧園的知名度呢。」


 


這話讓裴譽很受用,整個人又自信起來。


 


白杏一臉神氣地看向我:「姐姐,你趕緊給我和裴譽哥道個歉,我讓裴譽哥去跟霧園主人說說,說不定你們組還能沾點光。」


 


裴譽輕嗤一聲,「我可不帶這種給臉不要臉的人。」


 


導演站在一邊尷尬地搓了搓手:「那個……霧園主人特別交代,

邱雲亭老師的小組可以在霧園內部自由拍攝。」


 


「什麼?!」白杏不可置信地尖聲叫道,「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