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對我很好,年末便考試了。考完試,我們會離開上京,在他任職的地方買個小院子。」
「此番,我隻是來看看你過得怎樣。」
小姐神情幸福,但我看著她的手,神情猶疑,十指不沾水的纖手,如今多了好幾道新繭。
「小姐真的不回侯府了嗎?」
小姐像從前一樣,摸了摸我的頭,調皮道:「還是這麼傻,你有沒有想過,我回來了,你如何自處?」
想過啊,嫁進顧府的第一天就想過了。
夫人是好人,顧世子目前來看也是個不錯的人,反正消了奴籍,離開顧府,我能活。
「苗翠,不必擔憂,這是我自己選擇的生活,替我照顧好爹娘。」
小姐一口菜都沒吃就走了,我望著她的背影,思緒混亂。
9.
世家免不了應酬,長公主邀上京的各家女眷賞花。
夏日,正是荷花盛開時節,宴會開在護城河的豪艇上。
梨月給我配了件青色的衣裙。
「夫人今天真好看!」
我一向不重打扮,做丫鬟時,打扮隻會引來禍事,進顧府後,是沒空打扮。
銅鏡裡的女娘,鵝蛋臉,細眉潤眼,氣質嫻靜出塵,我也有些看呆了。
夏日的護城河,清涼,是上京最熱鬧的地方。
本朝風氣開放,艇上除了貴女,還有公子哥,艇下重重護衛,不用擔心安全。
我上船時,收到不少打量的目光,有欣賞、也有探究。
「這是哪家的小姐?竟長得如此好看,怎麼之前從未見過。」
「梳的是夫人發髻,哪是什麼小姐,不過長得確實好看。
」
「她身邊的丫鬟好像是世子府的,莫非她就是顧世子的新婦。」
「是了是了,我想起來了,這是那善德候的嫡女,之前因在封地,一來就嫁給了顧世子,所以我們都沒見過。」
我朝那些說話的人禮貌微笑,那些人先是一愣,隨後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禮。
「哇,她笑得真好看。」
嬤嬤說過,別人議論你時,若是好話,微笑;若是壞話,就靜靜看她。
憑此,我在宴會上也算遊刃有餘。
在船欄處喝茶時,總感覺有目光在盯著我,轉身,對上顧明伯的眼睛。他雖在人堆裡,但氣勢讓人不可忽視,一眼便看見了。
我朝他走去,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眼裡的淡漠瞬間沒了。
「夫君。」
顧明伯微微頷首。
他身邊站著的,
都是些高大、一臉正氣的男子,離顧明伯最近的男子激動道:「顧兄,怎麼不把我們介紹給嫂子認識!」
應當是顧明伯大理寺的同僚,我微微欠身,算是跟他們打了個招呼。
顧明伯來到我身側,攔住那個男子的視線:「娘子喜靜。」
他帶著我離開人群,我乖乖跟在他身後,前面的人突然停了,我撞上了他的後背。
硬,磕得頭疼。
「我已兩月未回,你為何從不問一句?」
晚風微涼,我們站在僻靜處,顧明伯神情,看著像是有些……生氣?
「妾知道夫君公事繁忙,不便打擾。」
大理寺司直,掌一線刑案,忙點,不是很正常。
顧明伯就這麼靜靜看著我,不說話了。
我也看著他,看他下巴的胡青,
看他的眉,說來,我現在才看清他的長相。
我們在這吹了一個時辰的風。
10.
顧明伯沒跟我一起回府,大理寺的馬車停在不遠處,他那些同僚正等著他。
「有空送點吃食到公廨。」
顧明伯湊到我耳邊,聲音低啞。
同僚都看著我們。
「顧大人,還走不走了,考慮考慮我們這些無妻之人吧!」
言下之意就是,別膩歪了。
我臉色一紅,顧明伯則不在意,他看了我一眼,朝那群同僚道:「多等會兒,回去請你們下館子。」
神色肆意,語氣熟絡,在府中時,顧明伯一向彬彬有禮,哪像現在,剛才那句話,他是喊出來的。
那些同僚哈哈大笑:「那我們不著急了!」
「夫君走吧。」
顧明伯不著急,
我卻受不住了,他那些同僚,眼神太過熱情。
顧明伯摸了摸我的頭,我乖乖站著,心裡卻想,這些大家族的小姐和公子,怎麼都這麼喜歡摸別人的頭。
顧明伯欣賞夠我的局促,終於走了。
11.
剛想回府,一個穿著講究的丫鬟攔住我:「顧夫人,我家小姐請你過去。」
順著丫鬟的目光,我看見遠處,一個清瘦的白衫女子正看著我。
「夫人,能否替我遞封信給顧世子?」
女子說話很慢,氣息聽著也有些不足。
梨月同我說,這是太傅之女,容沁。
出生時有先天心疾,是常年泡在藥罐子裡的人,就這一會的功夫,她咳嗽了好幾次。
「可以。」
容沁沒想到我答應的這麼幹脆,她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少女情竇初開時,遇到了救自己於賊人之手的少年,從此,便動了芳心。
我懂的,丞相之女就是這麼喜歡上大公子的,小姐同我說時,神情向往。
「哥哥真有福氣,那丞相之女,英姿颯爽。」
世家小姐和公子的愛情故事,美好得像話本小說。
容沁小姐舉止有禮,即使在上京一眾貴女中,也顯得出眾,我方才有了一絲漣漪的心,又放回原處。
12.
帶著糕點去大理寺找顧明伯時,門口的人說他正在驗屍房。
「嫂子,你先到裡面坐會兒。」
接待我的,是一個皮膚黝黑的青年男子,豪艇宴會上,他也在。
大理寺內,來往的人都神情嚴肅,腳步匆忙。
顧明伯來時,應是特意換了身衣服,衣服上還帶著曬幹後特有的燻香味。
看見我,他神色驚喜,目光移到我手中的盒子。
「這是妾身做的解暑綠豆湯,還有冰鎮酒釀。」
信封放在盒子的夾層。
顧明伯看到那封信時,眼神更亮了。
我怕他誤會,連忙道:「這是容沁小姐給夫君的信。」
顧明伯神情一滯,他沒有立刻看信,而是走向我。
我被逼到牆角,沉香味包裹著我。
「你來,就是為了這個?」
顧明伯的氣息很冷,他低頭,緊緊盯著我,等著回答。
我思索著嬤嬤教過我的東西,想著怎麼解決現在的情況,顧世子好像真的有點生氣了。
上方傳來一道冷笑時,我突然回神。
「你竟然在發呆。」
顧明伯慢悠悠地走到桌子旁,渾身氣息又變了。
他神情淡淡:「娘子替我處理吧。」
竟是看也不看信,直接走了。
13.
梨月看著我低落的神情,嘆氣:「夫人,你這是何必呢。」
我故意不去想顧明伯剛才的反應,而是先看了信。
容沁在信裡,並沒有大段地寫自己對顧明伯的情誼,更多的是感謝,謝他救了包括她在內的十幾個女娘。
唯一逾矩的,是容沁想見顧明伯一面。
我立刻折返回大理寺,因為容沁信中的最後一句話。
「我命不久矣,想了卻一個遺憾。」
被救那天,容沁暈過去了,隻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她是聽府裡的丫鬟說,才知道救她的人是善德候家的小公子。
那位小公子愛行俠仗義,盜寇賊人栽在他手中的不計其數。
這次,
我沒有讓人通報,而是在顧明伯的住處等到傍晚,很難想象,一個世子,竟住在隻有幾平米的小隔間。
顧明伯回來時,神色疲憊,看到我時,明顯一愣。
桌上放著我從酒樓買的飯菜,熱了好幾遍。
我想替他更衣,顧明伯拒了:「血氣重,你聞到會不適。」
他脫下衣服遞給門外的小廝,隻穿一件單衣。
我們安靜地吃完飯。
顧明伯神情沒有那麼冷了,他看著外面黝黑的天:「我晚上送你回去。」
我斟酌語句,向他說了容沁的請求。
顧明伯答應得很快,但他也提了一個要求:「你要跟我一起去。」
容沁看到我身邊的顧明伯,眼淚潸然而下。
我瞧著,很是心疼,寬大的衣袍,顯得她身影十分單薄。
「謝謝顧夫人。
」
容沁聲音顫抖。
然後,她看向顧明伯,如看明月:「顧世子,也謝謝你。」
行了一個重禮。
顧明伯斂眉,認真回禮:「姑娘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
之後,容沁被丫鬟扶上馬車,她再沒回頭看過一眼。
我哭成淚人,顧明伯也沒說什麼,就陪我走著。
14.
不知不覺,我來顧府已經半年。
顧明伯回來的還是很少,我時不時會去公廨找他。
夏秋和冬雪已經歇了心思,顧明伯回來的那幾次,她們使盡渾身解數,也沒能讓他多看幾眼。
夏秋搭上了採買蔬菜的管事,冬雪自請離府。
我第二次見到小姐,是在一個賭坊門口。
她穿著全是補丁的衣服,臉色憔悴得我差點都沒認出來。
被賭坊的人轟出時,她隻是拍了拍裙擺,無視街上人對她的指指點點。
我沒有現身,看著她走遠之後,立馬派暗衛跟著。
為愛私奔的小姐,過得很不好。
書生說著要備考,讓小姐養家,但他心思根本不在科考上,而是整日混跡賭場。
小姐勸他,他惡聲惡氣:「科舉哪有你想的那麼簡單,你每日賺的那點錢,根本不夠我打點。」
「叫你回家裡拿,你又不肯,我還不是為了你,你不是一直想當狀元夫人嗎?」
侍衛帶著我到了一個青樓,聽著裡面男女的喘氣聲,我恨不得進去一刀砍了那書生。
但我還是忍到了小姐來。
小姐拿過侍衛的刀,面無表情地進門,裡頭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
一個衣衫不整的女子慌張跑了出來。
「S人了!」
我提前讓人封了這裡,老鸨害怕地看著我,對那女子說:「小聲點。」
我讓她帶女子走。
過了好一會,小姐才出來,她臉上都是血,我認真地用帕子給她擦淨。
15.
我調用世子府的侍衛,瞞不過顧明伯,不過我也沒打算瞞他。
大理寺當差已久,顧明伯那雙平淡的眼睛,讓一切謊話都無所遁形。
小姐被顧明伯的人帶走,走的時候,看我一臉憂愁,她還安慰我:「別愁眉苦臉的,我很解氣,也不後悔。」
刀刺得不深,小姐從包廂出來後,我讓大夫進來救書生。
我是有心讓小姐出氣,但為了那個書生,毀了小姐的一生,一點都不值。
世子府,我靜靜等著顧明伯看我給的證據。
小姐身上有被書生打留下的淤青,
事發當日,小姐進包廂後,也是他先動的手。
「大人,請把她放出來吧。」
顧明伯目光沉沉:「大人?」
「夫君,那位姑娘雖傷了人,但也事出有因,望你能還她清白。」
「她是你什麼人?」
「好友。」
我語氣篤定,顧明伯的眼神更冷,但他還是把小姐放出來了。
我拿上新衣,等著小姐出來。
她望著我身後的顧明伯,以及夫人。
昨晚,我通知了夫人。
小姐走到顧明伯面前,指著我:「她是之前伺候我的丫鬟,我才是真正的侯府嫡女。」
顧世子看都不看她,而是認真地看著我:「娘子與我成婚兩年,怎會有假?」
夫人牽過我的手,像是完全不認識小姐一樣:「哪裡來的冒牌貨,
竟然說我家乖女兒是假的!」
小姐一愣,而後一笑,是真心的笑:「聽到你們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16.
小姐出來,離開了上京。
夫人在城門外望著她的背影發呆。
兩人明明都很在意,卻一句軟話都不肯說。
我勸小姐回侯府,她說:「從我逃婚那一刻起,就注定回不去了。」
「從今以後,侯府隻有你一個嫡女。」
我又勸夫人留住小姐,夫人道:「她從小就是個不安分的,上京留不住她,我也留不住她。」
「從今以後,我隻有你一個女兒。」
顧明伯在世子府等我。
我向他坦白一切,他並不驚訝。
其實,我也猜到,他可能發現了我的身份。
「謝謝。」
謝他特意請來嬤嬤教我算賬。
謝他給我令牌,讓我隨意出府。
謝他把自己的侍衛調給我,護我安全。
瞥見我手上的包袱,顧明伯壓迫感十足地盯著我:「你要走?」
我點頭。
他都發現了我的身份,我不走幹嘛。
我都想好了,去找小姐,她一個人在外面,我不太放心。
包裡放著我攢的銀子,都是在世子府這段時間,我投資鋪子賺的。
看著我理所應當的表情,顧明伯把我壓到床上,惡狠狠道:「你是我娘子,要走去哪?」
眼神認真。
我頓了頓:「我以為……」
話沒說完,就被柔軟的觸感堵住。
我以為,挑明了之後,你不會留我,畢竟,我隻是個丫鬟,你是世子。
17.
小姐時不時會寫信給我,每次來信,我都會跟夫人一起看。
她在江南開了個胭脂鋪子,上京的式樣,對江南來說,還是很新奇的,她的鋪子越開越大。
空闲時,她還會跟著商隊四處遊玩。
見過南邊小島的島民,也見過西邊大山的巫族,從她的語氣中,能看出她過得很開心。
夫人不苟言笑的臉上露出笑意:「真能折騰。」
我有些羨慕,但看著遠處舞劍的顧明伯,心下又填滿了。
梨月在向我匯報鋪子的盈利。
連日大旱,在所有鋪子都漲價時,我用自己的銀子填了差價,讓上京的百姓都能吃得起米。
那個隻有在過年時才能吃到白米飯的小丫頭,現在也能讓別人吃上白米飯了。
小姐有自己的天地,我也有自己的天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