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差不多也回家去吧,在這邊待著看著心煩。」


 


可他嘴巴癟得都快到下巴了。


 


我忽然就想到之前在那個家裡,養母來看過我一次。


 


我懇求她帶我走,別把我留在那裡。


 


那個人會把我關在小黑屋,會打我揍我不讓我吃飯。


 


可她隻是看了那個人一眼,果斷掙脫了我緊緊拉著她的手。


 


從那之後,她再也沒來看過我。


 


那個人說,我就是個不知道哪來的野種,不會有人在意我的。


 


我掩飾住難過,向醫院借了紙和筆。


 


【哥,我會陪你的。】


 


盛易看著字條上的字,突然發怒,扯得針管口都溢出了血。


 


「你說不了話還聽不懂人話啊!我讓你回家去!」


 


他現在的樣子真的很可怕。


 


就如同那天我逃出那個家時,

抓著婆婆的手SS往下啃的樣子。


 


婆婆沒有打我也沒有吭聲,隻是等我啃完了發泄完了,牽起我的手,讓我和她回家吃飯。


 


盛易以為自己發火會把我嚇跑。


 


然而我還是站在原地,一步都沒有離開。


 


護士趕過來趕緊給他重新掛水。


 


【哥,我去給你接水,很快就回來。】


 


我拿起盛易的水杯跑了出去。


 


6


 


盛易躺在病床上,因為急性腸胃炎身體虛弱得很。


 


「我才看到一個小妹妹身上密密麻麻全是新傷舊傷的。」


 


「要不是剛剛不小心倒熱水燙到了護士幫她處理傷口,都還不知道這麼小的孩子以前怎麼會被毆打得這麼慘。」


 


「就是啊,誰下得去手啊。」


 


......


 


盛易以為自己聽錯了。


 


來家裡之前,就聽見老頭子念叨盛夏長得又可愛脾氣又好成績更是遙遙領先,妥妥的鄰居家的孩子。


 


她這樣的怎麼可能挨打,一定是從小眾星捧月長大的。


 


「這小妹妹還挺可愛的,和他哥哥一起來的醫院,他哥哥還在我們這裡掛鹽水呢!」


 


......


 


護士姐姐剛幫我處理完傷口,盛易就提著鹽水瓶過來了。


 


他盯著我的手臂看了很久:「你身上全是疤痕?」


 


我愣了愣。


 


隻聽他繼續問:「老頭子知道嗎?」


 


我搖搖頭,揚起唇角衝他笑了笑。


 


護士姐姐說道:「我問了她好久,她都不說這些傷怎麼來的,你是她哥哥,你知道嗎?」


 


盛易低著頭,看不出什麼情緒。


 


「傻愣愣的,都被欺負成這樣了,

真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


 


我把水杯遞給盛易。


 


「我不渴。」


 


盛易垂著眸,不知想了什麼,還是擰開水杯,喝了一口。


 


7


 


回家後。


 


爸爸聽說我燙傷了。


 


詢問了好幾次我的傷口要不要緊。


 


盛易唇色發白地站在旁邊,一聲不吭地等著老頭子訓話。


 


【是我自己不小心的,哥哥沒有錯。】


 


【哥哥肚子疼進醫院是不小心吃了我做的東西。】


 


【哥哥給我燒了面。】


 


爸爸一下捕捉到了關鍵詞:「他燒得面能吃?沒給你下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吧?」


 


旁邊站著的少年冷笑,轉身上樓。


 


爸爸朝著他離開的方向怒斥:「我還沒讓你走呢!」


 


那天之後,

盛易不怎麼回家了。


 


爸爸卻很開心,每天都會回家陪我吃晚飯。


 


暑假過得很快。


 


開學後,我轉到了新的學校讀初一。


 


一中的高中和初中是連在一起的。


 


到了班級裡,新同學都很友善,對我多有照顧。


 


下了課,同學們都圍過來,好奇道:


 


「盛易真是你哥啊?你這麼乖一個女孩子怎麼會有這樣的哥哥。」


 


「盛易是盛家過繼過來的,和夏夏沒有血緣關系,哪算是盛家的人呢。」


 


「夏夏,你少和盛易接觸,他那個人奇怪得很,之前好像就因為一句話把人打住院了。」


 


......


 


她們的囑託是為了我好。


 


但我卻想到另一件事。


 


既然來學校了,是不是應該和盛易說一聲。


 


找班主任問了盛易所在的班級,從課桌裡拿了些新同學送的零食,趁著大課間找過去了。


 


高一(12)班門口,盛易的同班同學和我說他並不在班裡。


 


「那你知道他去哪裡了嗎?」


 


「盛易今天去表白了,就他那樣,校花能喜歡他?真是不自量力。」


 


「就是去自取其辱的唄,我聽說學神也喜歡校花,估計知道盛易過去了他也會去呢。」


 


我忽然想到剛見面那天,他說,他有喜歡的女生了。


 


【女鵝快跑遠一點,管反派幹什麼!】


 


【今天之後盛易就真的開始走違法道路了,趕快退學吧,別耽誤女主寶寶開啟她的幸福人生!】


 


【盛易就是個舔狗,把自己所有的積蓄都給校花買禮物,還以為她收了就是喜歡,也不照鏡子看看自己。】


 


我愣了愣,

想也沒想就往彈幕說的籃球場過去。


 


籃球場上看熱鬧的人很多。


 


人群中,一個漂亮的女孩漲紅了臉,氣鼓鼓地指著地上的人:


 


「我怎麼可能會喜歡你!你隨便找一個人問問,誰會喜歡你!」


 


少年躺在地上,潔白的校服上全是灰塵,臉上也血跡斑斑。


 


一看就知道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惡鬥。


 


少年還輸了。


 


輸得很慘,鼻青臉腫的。


 


可周圍的人都在叫好,仿佛他挨打是一件值得所有人慶祝的事情。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他說話。


 


校花說:「我不許你在這個學校,我看著你就覺得難受!」


 


「真自不量力,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樣的。」


 


「校花肯定喜歡好學生啊,我媽說碰到這種抽煙喝酒打架的,

就應該走遠一點。」


 


「誰知道他送校花的花束是怎麼來的,他送的東西都惡心。」


 


......


 


校花走後,周圍的人也都跟著她走了,嘴裡卻還喋喋不休地勸校花不要為一個人渣破壞心情。


 


聒噪聲擦過耳邊時,我心裡像被細針輕輕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楚漫開來。


 


走廊裡的人都朝著校花離開的方向走,隻有我逆著人流


 


盛易的校服外套沾了點灰塵,額發垂下來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


 


手腕剛碰到他的瞬間,就被猛地甩開。力道不大,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沒抬頭,聲音像淬了冰,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不需要你管,滾。」


 


我眼眶驟然紅了。


 


不是因為他的怒吼。


 


而是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哥,

爸晚上不來接我,我不敢一個人回家,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去嗎?】


 


我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盛易像是看懂了我的手語。


 


他嘴巴張了張:「隨你。」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拉他的袖子。


 


這一次他沒有反抗。


 


我攥著他的手腕往教學樓走,他的腳步不快不慢地跟著。


 


路過教學樓的公告欄時,他忽然停下腳步,低聲說:「上課鈴響了,你回去吧。」


 


我微微皺眉:【哥,晚上別忘了。】


 


這一次,他沒有反駁,隻是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


 


風一吹就散了,卻清晰地落進了我心裡。


 


8


 


放學後,我在校門口等了很久。


 


天黑了,盛易也沒有出現。


 


我一個人回家。


 


半路,人煙稀少。


 


不知道從哪來的野狗突然朝我狂吠,龇牙衝過來。


 


我怕狗。


 


我想喊,可喉嚨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跑著,可終究體力不敵,距離越拉越近——


 


後背撞在冰涼的磚牆上時,隻聽「砰」的一聲悶響。


 


盛易手裡的木棍結結實實地砸在狗背上,那野狗哀叫一聲,被打得踉跄著退了好幾步,夾著尾巴看了他兩眼,終究還是嗚咽著跑了。


 


盛易站在我面前,手裡緊緊握著那根木棍。


 


野狗也怕他,叫了幾聲終究還是扭頭離開了。


 


【哥,謝謝你。】


 


我緩過神,手指顫抖著比劃。


 


盛易掙脫我的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眉峰挑得很高,語氣裡帶著刺:


 


「如果狗是我放來咬你的,

你還會感謝我嗎?」


 


我點了點頭:【會,我會先罵你,然後再感謝你。】


 


盛易像是被我的話噎了一下,抬手敲了敲我的額頭:「你也有病啊。」


 


話中不似之前那般,帶了一些戲謔和玩笑。


 


我仰頭看他,唇角勾著笑,手指慢慢比劃,眼底的光卻很亮:【是啊,哥,不然我為什麼是啞巴?】


 


然而他,即使說著再狠的話,還是去學了手語。


 


晚風卷著秋涼鑽進衣領,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哥,我冷。】


 


盛易雙手插兜,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他的肩上,沒有一點拿下來的想法。


 


「好巧啊,我也冷。」


 


我抿了抿唇,他一點都不紳士。


 


「以後你讓老頭子來接你,我明天就不來這裡讀了。」


 


盛易想了很久,

還是開口解釋了句:「下午已經辦好了轉學手續。」


 


我聽說了,下午校花去找年級主任提了這件事,她家和學校董事會有點關系,外加上盛易在學校臭名昭著,年級主任當即找盛易談話,話說得很直白,讓他轉學。


 


【爸他知道嗎?】我問他。


 


盛易把外套脫下來,帶著皂角香的布料突然罩在我身上:


 


「我去哪上學,對他來說都一樣。」


 


【那你在哪上學?我等空了來找你玩。】


 


「三中,很遠。」


 


我算了算距離,乘公交車四十分鍾路程。


 


【哦,還好,不是很遠。】


 


盛易扯了扯嘴角,沒說什麼。


 


【哥,你能不能把你這白毛給染回來,真的好醜。】


 


「知道了。」


 


【哥,今天的作業好難,

這裡老師講課我也聽不懂。】


 


「嗯。」


 


【哥,你復讀了一年是不是懂得知識比我多啊,能不能教教我啊?】


 


我手比劃得都快冒煙了,盛易還是沒答應。


 


「不能。」


 


路燈照亮了回家的路。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地走著。


 


一個能講話的不愛說話。


 


一個不能開口的不停在比劃。


 


快到家門口了。


 


盛易忽然停下腳步:「你進去吧,我今天不住這裡。」


 


我點了點頭,前腳剛邁進家,後腳突然停住。


 


【哥,男子漢大丈夫,為了自己喜歡的女孩被打一頓沒什麼關系的。更何況你沒做錯。】


 


【無論什麼時候,都要有從頭再來的勇氣。】


 


盛易站在路燈下,駐足了很久。


 


像是自言自語道:


 


「明明我對你最兇,你為什麼不和別人一樣,離我遠遠的。」


 


他記起了在醫院裡盛夏手臂上的瘀傷。


 


如今應該已經褪去的差不多了吧。


 


9


 


第二天一早,盛易正打算出門的時候,看到家門口停著一輛商務車。


 


車窗搖下一半,看清車內的人時,他微微一怔。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老頭子居然來送他上學。


 


緊接著,車後座的車窗也慢慢搖下。


 


我衝窗外的盛易晃了晃手,示意他上來。


 


盛易皺眉:「你來幹什麼,你上學要來不及了。」


 


他雖然說著,卻還是拉開車門,坐到我身邊。


 


我盯著他的黑發,高興地衝他比手勢:


 


【哥,我想了想,

四十分鍾還是有點遠,所以還是跟你一起轉過來吧!】


 


【反正我轉校轉習慣了。】


 


「要不是要送小夏去學校,我才不會來帶你。」


 


爸爸看向後視鏡。


 


我嘴角一抽,立刻比劃:【我想讓哥教我題目,哥,我對數學題真的一竅不通啊。】


 


「知道了。」


 


既然彈幕說,盛易轉校之後就會開始變壞。


 


那如果我跟著去,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也許盛易也和當時的我一樣。


 


想要的吧並不多。


 


隻是一把雨中的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