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名氣,像野草一樣在地下瘋長。


 


在「笑忘」圈子裡,「那個講吸血鬼爸媽的狠人新人林月」,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標籤。


 


有同行主動來交流,有本地小媒體想做採訪,甚至開始有零星的小型商演邀請找上門來。


 


每一次小小的成功,都像一塊磚,在我內心悄然築起一道越來越堅固的堤壩,抵擋著來自原生家庭的侵蝕!


 


8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暗礁早已潛伏。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之前明明談得好好的!」


 


我媽摔了電話,聲音帶著哭腔,「王導那邊口風突然就變了,說什麼『家庭形象需要更謹慎評估』?我們形象有什麼問題?月月這麼可愛,晨晨也」


 


「可愛?」我爸猛地掐滅煙頭,聲音冰冷,目光猝不及防地刺向我,「林月,你最近在外面搞什麼鬼?


 


我的心猛地一沉,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來了!


 


「沒搞什麼啊。」我努力維持著鎮定,聲音卻控制不住地發緊,眼神下意識地想躲閃,又強迫自己迎上去,「就是跟同學復習去圖書館。」


 


「圖書館?」我爸冷笑一聲,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我。


 


他身上濃重的煙味讓我胃裡一陣翻騰。


 


「哪個圖書館開到後半夜?哪個同學叫『笑忘俱樂部』?」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唾沫星子濺到我臉上。


 


我渾身一僵,血液徹底涼透。


 


他知道了!怎麼知道的?跟蹤?還是那個圈子太小,傳到了他耳朵裡?


 


「說話啊!」我爸猛地一拍茶幾,震得上面的杯子哐當作響。


 


「能耐了啊林月!翅膀硬了?敢背著我們去那種烏煙瘴氣的地方,

講那些那些下三濫的東西?!」


 


他氣得嘴唇都在哆嗦,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上,「講你媽怎麼拍你?講你爸怎麼偏心?講你弟弟?你把我們家當什麼了?!你把我們『月牙的奇妙成長』當什麼了?!你知不知道你那些狗屁段子,會毀了我們的賬號!毀了我們的家!毀了我和你媽辛辛苦苦打拼的一切!」


 


我媽也撲了過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有著歇斯底裡的崩潰:「月月!你怎麼這麼沒良心啊!爸媽養你這麼大,供你吃供你穿,給你拍那麼多視頻讓你當網紅,讓你過上好日子!你就這麼回報我們?去外面編排我們?讓外人看笑話?!你是不是想逼S我們啊!」


 


他們的聲音像無數把尖刀,瘋狂地刺向我。


 


憤怒,恐懼,還有一股被徹底背叛的怨恨,在他們臉上扭曲。


 


那個曾經被他們視作搖錢樹、如今卻開始反噬的「工具」,

讓他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我猛地抬起頭,迎上他們驚怒交加的目光,聲音尖利得能劃破空氣:


 


「回報?!你們要的回報,就是我從三歲開始,在鏡頭前拉屎放屁摔跤流血給你們賺流量!就是把我扒光了扔在幾千萬人面前,連來個月經都要被你們直播『成長的陣痛』!你們打拼的一切?那堆沾著我屎尿屁眼淚的鈔票,堆起來的到底是家,還是你們吸血的巢穴?!」


 


我往前一步,逼視著我媽那張被淚水衝花妝的臉:「給我拍視頻讓我當網紅?問過我嗎?我同意了嗎?!你們問過三歲的我為什麼總摔跤,因為我知道我摔倒你們高興!問過五歲的我,願不願意便秘的時候被幾百萬網友圍觀加油嗎?!問過十四歲的我,願不願意初潮的狼狽被做成『成長記錄』嗎?!」


 


我的目光又轉向我爸,他因暴怒而漲紅的臉在我眼中隻剩下可憎:「毀了你們的賬號?

毀了你們的家?真好笑!你們的家,你們的賬號,從一開始就是建在我的痛苦上的海市蜃樓!現在,它終於要塌了,你們想起來怪我了?!」


 


我喘著粗氣:「你們不是怕被笑話嗎?我告訴你們,這才剛剛開始!你們等著看吧!你們那些『奇妙成長』背後到底有多髒、多臭、多惡心,我會讓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這是我的『回報』,爸媽!好好收著!」


 


父母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


 


他們不再試圖說服我、控制我,甚至很少跟我說話。


 


偶爾的目光接觸,都像被毒蛇的信子舔過,冰冷黏膩。


 


他們開始瘋狂地加固弟弟周圍的「防護罩」。


 


接送弟弟去幼兒園,必定兩人同行,警惕地掃視周圍,仿佛隨時會有狗仔隊衝出來。


 


家裡的窗簾永遠拉著,弟弟的任何照片、視頻,都嚴禁出現在他們那個依舊在勉力維持更新的賬號上,

哪怕隻是一個模糊的背影。


 


9


 


這種極致的反差,成了我最新、也最鋒利的彈藥。


 


在「笑忘俱樂部」的舞臺上,我笑得更加肆意張揚:


 


「最近我家啊,安保等級直逼國家機密局!我弟出門,那陣仗,前有我爸開路掃雷,後有我媽貼身護衛,眼神犀利得能當安檢儀!我呢?」


 


我做出一個誇張的「請便」手勢,「我出門?他們巴不得我趕緊滾,最好滾遠點!上次我回家晚了點,我爸開門,第一句話:『喲,還知道回來?沒被狗仔拍到吧?別連累我們晨晨!』聽聽!親爹!我在他心裡,就是個移動的病原體加狗仔吸引器!」


 


臺下爆笑如雷。


 


「我媽更絕!跟我說話,三米開外,自帶空氣淨化結界!生怕我呼出的二氧化碳裡,帶著『脫口秀病毒』,傳染給我弟那『純潔無瑕』的金身!


 


我模仿著我媽捂嘴後退的動作,表情驚恐,「我上次就咳嗽了一聲,我媽那反應,唰!後退三步,眼神驚恐,仿佛我咳的不是痰,是核廢料!就差給我套個隔離罩了!」笑聲夾雜著尖銳的口哨。


 


「他們現在嚴防S守,就怕我『玷汙』了我弟的『清白之軀』。」


 


我聳聳肩,露出一個極其無辜又惡劣的笑容,「可他們忘了一點,我弟會長大的。等他識字了,懂事了,上網了嘖嘖,想想看,他親愛的姐姐我,可是給他準備了整整一套『原生家庭豪華揭秘大禮包』,圖文並茂,段子齊全!到時候,他那張被他們保護得密不透風的、純潔無瑕的小臉。」


 


我故意停頓,意味深長地環視全場,「看到自己喝的天價進口奶粉,是用他姐便秘和初潮的直播打賞買的,會是什麼表情?那場面,絕對比我五歲在馬桶上奮鬥精彩一萬倍!


 


話音落下,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近乎瘋狂的、帶著殘酷快意的掌聲和尖叫。


 


我清楚地看到,我媽偶爾在客廳偷看我的手機,眼神裡充滿了絕望的窺探。


 


我爸的煙抽得更兇了,整個人籠罩在一種陰沉的、山雨欲來的低氣壓裡。


 


我知道,他們在恐懼。


恐懼我這張不受控制的嘴,恐懼那些段子像病毒一樣擴散,恐懼他們精心構築的「完美家庭」人設徹底崩塌,恐懼失去賴以生存的流量和金錢。


 


而我的「武器庫」,在實戰中飛速擴充、升級。


 


除了家裡的荒誕,我開始嘗試一些更普世、更能引發共鳴的調侃,關於學業壓力、關於青春期的迷茫,巧妙地將原生家庭的陰影融入其中,讓尖銳的個人控訴披上了更易傳播的幽默外衣。


 


那個印著缺牙小醜的簡陋名片,開始被一些更有分量的邀約取代。


 


10


 


本地一家頗有影響力的網絡電臺邀請我做一期訪談,主題是「年輕一代的幽默表達」。


 


一家小型文化公司遞來了初步的合作意向書。


 


甚至,我收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邀請——來自「城市之聲」脫口秀大賽的報名鏈接。


 


這是一個面向全國新人的重要賽事,影響力遠超地下俱樂部,是通往更大舞臺的跳板。


 


就在大賽報名截止日的前兩天,剛用鑰匙擰開家門,一股濃重的煙味混合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撲面而來。


 


我腳步頓了一下,心頭警鈴大作,但面上依舊維持著平靜,換了鞋,準備徑直回房。


 


「站住。」我爸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破寂靜,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寒意。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沒說話,

隻是看著他。


 


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林月,」他緩緩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來,高大的身影在幽藍的光線下投下濃重的、極具壓迫感的陰影,「翅膀是真硬了,啊?」


 


他在離我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那股濃烈的煙味幾乎讓我窒息。


 


「那個什麼狗屁大賽,」他猛地從褲兜裡掏出一張揉皺的打印紙,狠狠摔在我腳邊。


 


正是「城市之聲」脫口秀大賽的報名確認函。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知道了!


 


「不準去。」三個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我媽也站了起來,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的尖利:「月月!算媽求你了!收手吧!別去丟那個人了!你講的那些東西,會把我們全家都毀了的!你弟弟還那麼小,你讓他以後怎麼做人?

你讓爸媽的臉往哪擱?我們養你這麼大,你就一點不顧念親情嗎?!」


 


「親情?」我像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彎腰,撿起腳邊那張被揉皺的報名確認函,慢條斯理地撫平上面的褶皺,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平靜。


 


然後,我抬起頭,迎上我爸那雙噴火的眼睛。


 


「爸,媽,」我的聲音異常清晰,在S寂的客廳裡回蕩,「你們是不是忘了?從你們第一次把鏡頭懟到三歲的我臉上,『親情』這兩個字,在你們眼裡,就他媽隻值流量錢了!」


 


我爸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起來,額角的青筋暴凸。


 


「現在跟我談親情?談臉面?談我弟?」我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像淬了冰的針,直直刺向他,「晚了!」


 


「這個賽,我上定了。而且……」


 


我故意拖長了音調,

目光掃過他們因極度恐慌而扭曲的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下去:


 


「我的開場秀,就從你們,還有我那個被你們當成稀世珍寶一樣藏起來的弟弟講起!題目我都想好了,就叫:《流量神壇上的天使,和馬桶上的頂梁柱》!怎麼樣?夠不夠勁爆?夠不夠讓你們『月牙的奇妙成長』,再火一把!」


 


「你敢!」


 


我爸的怒吼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震得吊燈都在嗡嗡作響。


 


他徹底失控了,僅存的理智被我的宣言碾得粉碎。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蠻牛,雙目赤紅,巨大的手掌帶著風聲,狠狠朝我臉上扇來!


 


勁風撲面!


 


就在那蒲扇般的手掌即將摑到我臉頰的瞬間,十幾年在鏡頭前被迫「表演」的本能,竟鬼使神差地救了我。


 


身體比大腦更快,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猛一偏頭!


 


「呼——!」


 


帶著煙味和暴怒的掌風,擦著我的耳廓狠狠掠過,幾縷發絲被勁風帶起。掌緣重重地刮蹭在我耳廓上方的颧骨,火辣辣地疼,但總算避開了正面重擊。


 


巨大的慣性讓我爸向前踉跄了一步,手掌「砰」地一聲拍在了我身後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客廳裡S寂了一瞬。


 


連我媽的抽泣都停了。


 


我捂著火辣辣的颧骨,那裡迅速腫起一道紅痕。


 


疼痛感尖銳地刺激著神經,但更強烈的,是心底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以及一種塵埃落定般的解脫。


 


這一巴掌,徹底斬斷了最後一絲名為「親情」的脆弱幻覺。


 


我放下手,沒有去看颧骨上的傷,目光平靜得可怕,直視著我爸因失手和暴怒而更加扭曲的臉,

還有我媽那寫滿驚恐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一巴掌,」


 


我的聲音異常平穩,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會記住的。它值一個好段子。」


 


說完,我不再理會身後凝固成雕塑的父母,更不理會我媽驟然爆發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和「月月你回來!」的尖叫。


 


轉身,推開家門,大步走進外面沉沉的夜色裡。


 


11


 


反擊的號角,由他們親手吹響。


 


現在,該輪到我登場了。


 


舞臺後臺屏幕亮起,是「笑忘俱樂部」老板發來的信息,隻有簡短的三個字和一個符號:


 


【看直播。爆了。】


 


我指尖微動,沒有點開任何鏈接,但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幾個小時前,就在這個演播廳進行最後彩排時,

我那位「好父親」的律師函,像一枚精準投送的炸彈,通過數個八卦營銷號同時引爆了網絡。


 


措辭嚴厲,義正辭嚴,痛斥「某林姓選手」為博出名不擇手段,捏造聳人聽聞的家庭醜聞,惡意中傷父母及年幼弟弟,對其家人造成巨大精神傷害和名譽損失,已構成嚴重誹謗,要求立即停止侵權並公開道歉,否則將採取一切法律手段追究到底!


 


附圖,是幾張精心挑選的「證據」:我小時候在鏡頭前「開心」玩耍的照片,父母「慈愛」凝視的截圖,還有一張弟弟被打滿厚重馬賽克的「全家福」。律師函的落款,是我爸龍飛鳳舞的籤名。


 


熱搜榜瞬間被點燃:


 


吸血父母反擊


 


林月牙被訴誹謗


 


原生家庭羅生門


 


詞條後面跟著刺眼的「爆」字。


 


輿論瞬間撕裂。


 


我那個沉寂許久的「月牙的奇妙成長」賬號評論區徹底淪陷。


 


「反轉了?我就說嘛,哪有父母會那樣對自己孩子?肯定是這女的心術不正想紅想瘋了!」


 


「支持維權!利用家人炒作太惡心了!心疼弟弟,小小年紀被親姐當工具!」


 


「呵呵,律師函警告?真當網友傻?沒做虧心事怕什麼脫口秀?坐等林月放大招!」


 


「那律師函避重就輕,隻字不提『月牙的奇妙成長』賬號內容?便秘視頻呢?初潮直播呢?敢放原片嗎?」


 


「資本捂嘴開始了?林月挺住!今晚決賽,用段子錘S他們!」


 


咒罵、質疑、支持、吃瓜各種聲音如同沸騰的油鍋。


 


這突如其來的「背刺」,沒有讓我感到絲毫意外,反而像一針強效的催化劑,將胸腔裡最後一絲猶豫燒成了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