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夫君飲盡合卺酒。


 


新人笑扯紅喜字,


 


舊人墳前紙錢滅。」


 


9


 


我和皇帝從小是在六安寺長大的。


 


我娘是當初的慧妃,卻被廢棄在外。


 


十歲那年,我們被迎回皇宮。


 


父皇子嗣凋零,當時膝下,竟然隻剩我們兩個孩子。


 


可以預見,我那個身體不太好的弟弟,將來很有可能要繼承大統。


 


娘卻並沒有多高興,反而成日裡戰戰兢兢,連聲大氣也不敢喘。


 


第二年,我和娘一起失蹤了。


 


是皇後抓了我們。


 


她當著我的面,讓十幾個人輪番侮辱了我娘。


 


娘生不如S,咬舌自盡。


 


血噴了我滿臉。


 


皇後笑眯眯地告訴我。


 


「別怕,

以後我就是你娘,就是你母後。」


 


「但你一定要聽話,不然很有可能變得跟你娘一樣,知道嗎?」


 


我渾身顫抖,但流不出一滴眼淚。


 


我向她伏地下跪,極盡忠誠之態。


 


我弟弟身體不好,人也不怎麼聰明。


 


他作的詩難看,策論更是不堪入目。


 


那些年他遞交給太傅和父皇的每一篇文章,全出自我之手。


 


太傅和父皇會問的每一個問題,我全都預先告訴他答案。


 


在同齡女孩子們忙著打扮,忙著看俊俏郎君的時候,我也變得囂張跋扈,成日裡和喬玉芝爭奇鬥豔。


 


誰都不會想到,我這樣一個沒腦子的公主,卻在私底下收攏了大半朝臣。


 


扶弟弟登基並不艱難。


 


但拔除皇後一黨的羽翼,著實是一條腥風血雨之路。


 


我也因此在京中惡名昭著。


 


我不在乎。


 


皇後一黨已除,我懈怠了許多年。


 


可我再不上心,也知道如今朝堂的局勢已經再次微妙起來。


 


萬般風浪,隻等皇帝一S,便會席卷而起。


 


喬玉芝S得很妙。


 


否則我還尋不到這樣好的破綻去攻擊魏衍。


 


雖然我想不通,喬玉芝那樣一個蠻橫潑辣的人,要S也會拉兩個墊背的人,竟然會任由自己穿著寒酸,一根麻繩吊S在荒郊野外。


 


連屍體都是被兩個砍柴的村民發現的。


 


這樣的S法和她首輔夫人的身份太過反差。


 


也太具戲劇性。


 


太方便我傳播了。


 


光風霽月的首輔大人,和自己的小姨子搞在一起,還逼S了原配。


 


這足夠讓天下百姓群起怒罵,

讓半朝文臣上本攻訐。


 


我抬頭看向花燈節後街道上遺留的花燈。


 


喬玉芝,這回你真的要輸給我了。


 


因為我能把害S你的人,一個一個,全都S掉。


 


這件事,你到S都沒能做到。


 


10


 


隨著歌謠一陣響過一陣,百姓的討論聲換了風向。


 


「什麼伉儷情深,魏大人的姘頭就在魏大人邊上跪著呢,聽說是喬家另一個女兒!」


 


「不是另一個女兒,是喬家真正的親生女兒。」


 


「不過喬家從前持家不當,聽說也就是面上風光,背地裡整個喬府都快搬進當鋪裡了,全靠喬家大姑娘在外生意經營,女娲補天似的補上了全家的窟窿。」


 


「結果來了個什麼親生女兒,喬家連那些奴才都開始瞧不上喬大姑娘。」


 


「就是,

這事當時滿京城誰不知道,如今來裝什麼慈父慈母了。背地裡吸了喬大姑娘的血還要轉過來踩上一腳,什麼東西?」


 


百姓們蜂擁上前,圍著喬魏兩家的人就是一陣拳打腳踢。


 


攔都攔不住。


 


我那柔弱的弟弟停朝一個多月了,聽說這事第二日精神抖擻地上了朝。


 


上本參奏魏衍的奏章堆滿案幾,寥寥幾個出來替魏衍申辯的大臣都被噴得體無完膚。


 


大盛雖然衰敗,大不如前,但仍然是禮儀之邦。


 


容不得這樣一個敗壞道德倫理之人,擔任朝堂重職。


 


皇帝痛心疾首,將魏衍一撸到底,直接丟到了最偏遠的羅夏城當縣丞。


 


朝堂中反對之聲四起,但很快有更多的人聲壓制。


 


「皇上聖明!」


 


「皇上聖明!」


 


「皇上聖明!


 


魏衍尚未出城,喬家便開始蠢蠢欲動。


 


喬家手裡握著三萬布防軍,駐扎京城。


 


當夜魏衍著裝低調,從後門溜進喬府。


 


喬松石雖然年邁,但仍是精神矍鑠。


 


魏衍看著他,眼神堅定。


 


「喬大人,我不能離開京城。今日到這個地步,顯然是長公主有意為之,當年先皇後一黨如何沒落,您心裡也有數,今日難道重蹈當年先後之覆轍嗎?」


 


喬松石捏著手中石杯,語調有幾分僵硬。


 


「魏大人的意思是?」


 


魏衍按著桌面微微起身,湊近喬松石,聲音狠厲:


 


「與其任人宰割,不如破釜沉舟。」


 


喬松石摸索著石杯,許久沒有做聲。


 


他仰頭喝下杯中茶水,正要開口,胸中驟然鈍痛,隨後猛地栽在桌面上,

再也沒起來。


 


魏衍驚駭不已,往後退了兩步,門外卻像有人守著一般,立刻衝進來一堆人。


 


為首的是喬家庶子喬昭翰。


 


「魏大人,為何毒S我父?!」


 


魏衍甚至來不及辯解,便被五花大綁,堵住口舌,拖了出去。


 


我從屏風後緩緩走出,喬昭翰衝我拱手。


 


「恭喜殿下,之後的事,想必能水到渠成。」


 


我靜靜地看著他。


 


他神色平靜,沒有居功自傲,也沒有小人得志。


 


「你親手害S自己的父親,沒什麼想說的嗎?」


 


喬昭翰冷笑:「是他們逼S了我阿姐,他們S得不冤。」


 


我或許是老了。


 


聽到這樣的話,怔了好一會兒。


 


喬玉芝有一個好弟弟。


 


想到這裡,

我心中微嘆。


 


我若是哪一天橫S,不知道我那個廢物弟弟會不會也這樣幫我報仇——


 


算了算了,他自己好好活著就算是對我的報答了。


 


我抬腳出門,對著身後人闲闲開口:


 


「對了,你的那位嫡母和喬玉柔,你可要記得好好送她們一程。」


 


喬昭翰笑得冷漠:「那是自然。」


 


我點頭,很滿意。


 


「喬昭言我會幫你處理,以後你就是這汝王府名正言順的王爺。除此之外,你還想要什麼?」


 


他對我躬身一拜:


 


「多謝長公主。我阿姐說了,讓我什麼都別向公主要,不然顯得她很沒面子。」


 


「對了,這是阿姐的遺書,她囑咐我,一切結束後交給長公主。」


 


我平淡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凝滯。


 


遺書?


 


她寫了遺書給我?


 


而並非如我所想那般,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我垂眸看向他手裡那蒼白的信箋。


 


淡漠地伸手接過。


 


11


 


謝長安:


 


見字如面。


 


莫慌,非為了當鬼纏上你。


 


你已拿到此信,想來大功即將告成。


 


你以為是你妙計安天下?


 


實則不然。


 


當初魏衍年輕貌美,我著實為之蠱惑,一時情迷雙目,嫁之為婦。


 


然而十年枕畔相伴,我漸漸發現,他並不似他表現出來的良善忠直。


 


自他登上首輔之位,因他喪命的忠臣良將和平民百姓更是雙手難計。


 


我父親喬松石和兄長喬昭言亦參與其中。


 


魏衍生性多疑奸猾,

即便是我尋摸多年也沒能找到半點不利於他的證據,反倒是我自己,先引起了他的懷疑。


 


喬玉柔回京之前,我便已得知此事。


 


我深知,他們必定要以她取代我魏府主母之位。


 


喬玉柔更蠢,更順從,也更好掌控。


 


以我之力,我護不住自己,也扳不倒喬魏。


 


去歲邊州水災,上下貪墨,官官相護,喬魏兩家深受其利,卻害S數千百姓。


 


我實不可忍。


 


恰巧近日號脈,號得不大好。


 


大夫直言,不過半年壽數。


 


魏衍多年沽名釣譽,看似無懈可擊。


 


我便以S,授汝以柄。


 


如今想來,你已用上,且用得順手。


 


如此甚好。


 


承認吧,長安。


 


此回吾以身入局。


 


你又輸我一籌。


 


友,喬玉芝。


 


12


 


淡淡血痕,落在一個「友」字之上。


 


我嗤笑一聲:


 


「區區王府之女,也配與我稱朋道友。」


 


不隻身份低下,更是個十足的蠢貨!


 


有什麼病說不就好了?


 


喬魏兩家要害你說不就好了?


 


難道我堂堂大盛朝的長公主是擺著看的繡花枕頭不成?


 


我護得了蠢弟弟,S得了先後一黨,自然也能想到別的法子對付喬魏。


 


為什麼要蠢到用自己的命去鋪路?


 


為什麼不來告訴我?


 


什麼都不和我說,好意思在這裡稱自己為本宮之友?


 


我將信紙拍在案幾之上。


 


灼熱的淚滴片片洇湿信紙。


 


終於克制不住,

伏案痛哭起來。


 


13


 


之後的事情,皇帝處理得很快。


 


魏衍毒S朝廷重臣,抄沒所有家產,秋後處斬。


 


案子判下來時,我那位驸馬喬昭言還跑回公主府,疾言厲色勸誡我:


 


「長安,你明明知道魏大人是無辜的。他是朝中重臣,更是朝中良臣,你如此作為難道就不怕世人詬病,不怕惡名留史嗎?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我甚至不用給個眼神,我身邊的小太監已經一腳踢在他腳彎處,迫使他跪在我跟前。


 


他滿臉震驚,抬頭看我。


 


「長安,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嘖嘖」了兩聲,搖著頭道:


 


「我這兩年是不是太給你臉了?你真以為我和你是尋常夫妻,都敢對我大呼小叫了?


 


「我是君,你是臣,我記得我提醒過你的呀。


 


喬昭言紅了眼眶。


 


「長安,我們夫妻多年,難道在你心裡我們僅僅是君臣關系嗎?


 


「我今日所說全是為了你好,沒有半點私心!我隻是怕你冤枉忠臣被後人詬病!」


 


「那你妹妹呢?」我垂下眼眸,眼神冰冷地看著他。


 


「她S得不冤枉嗎?


 


「汝王府是她扶起來的,二十多年了,你們卻為了自己的私心從鄉下找來一個什麼親生女,全府上下把她當棉花踩,甚至要讓她和這個女人共用一個夫君。


 


「是你們活活逼S了她,她不冤枉嗎?」


 


喬昭言回避我的眼神。


 


「小柔受了那麼多苦,可玉芝卻在府上享了多年的福,我們汝王府對她一個假千金,難道還不算好嗎?」


 


我笑出了聲:「她和你那個爹活脫脫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是真是假你們真的不清楚?


 


「不過是權欲蒙心,連骨肉至親亦可屠戮。


 


「說到骨肉至親,」我低下頭看他,「你親爹被人害S了,你卻在這裡口口聲聲為S人兇手辯解,你怕不是幫兇吧?」


 


在喬昭言驚駭的眼神中,我擺擺手讓人把他拖了下去。


 


第二日,喬昭言暗中勾結魏衍S害親父的案子就判了下來。


 


他世子之位被革,秋後處斬。


 


聽說他在天牢裡還發了瘋地喊:


 


「我是驸馬,我是大盛朝的驸馬,我是長公主的驸馬啊!誰都不能S我!」


 


還驸馬。


 


附他自己的命吧。


 


13


 


喬魏兩家的事剛剛落幕。


 


皇帝駕崩了。


 


太子即位。


 


喬玉芝的葬禮原本和太子登基相衝,

不能大辦。


 


好在皇上特批,說喬玉芝是個忠貞烈婦,命全城百姓都去送她一程。


 


這陣勢浩大的,我都有些羨慕了。


 


喬玉芝沒有子嗣。


 


我親自下馬,替她扶了棺。


 


正值年節。


 


雪下得紛紛揚揚,將棺木蓋得一片花白。


 


眼前似乎有個穿著紅衣的小女孩,嘻嘻哈哈地跑過去。


 


跑到一半,她回過頭來。


 


「喂,大過年的,別拉著個長臉,笑一個。」


 


我板著臉。


 


「我剛S了娘,笑不出來。」


 


「這有什麼,」她擺了擺手,「我娘活著也跟S了一樣,她不疼我,隻疼我哥。


 


「好了好了,你瞧你穿的衣服醜S了,你娘看見了都不安心。」


 


……


 


「一篇文章你都背得磕磕巴巴,

你瞧瞧我,師傅,師傅,我來背!」


 


……


 


「你拉拉個臉你娘就能活過來了?這花兒你認識不?那花兒呢?真沒用,都不認識,我給你報個花名兒,讓你見識見識。」


 


……


 


「你這粥也太稀拉了,你過來裝樣子的吧?災民喝了你這粥滿肚子晃蕩。」


 


「……你知不知道我是公主,你隻是個汝王府的小姐?」


 


「那咋了?」


 


……


 


「欸我看上那狀元郎了,你別跟我搶啊。」


 


「你說不搶就不搶?我現在就去求父皇賜婚。」


 


「……!」


 


……


 


「他竟然過來求我放過他,

有那麼兩分誠意。」


 


「那當然,我看中的人還會有錯?」


 


「真決定了?」


 


「決定了。」


 


「他要是負心呢?」


 


「……你就不能盼我點兒好?」


 


「如果呢?」


 


「……那我S也要拉他墊背。」


 


「真不吉利。」


 


「啥不吉利,你這就叫迷信。就我這體格子,把你們都熬S了我還能再活二十年。」


 


……


 


雪冰冷地落在鼻尖。


 


我扶在棺上的手已經失去知覺。


 


當初的我從未想過。


 


有朝一日,我會親自送她離開。


 


棺木落地,雪漸停。


 


喬昭翰看著蒼茫的天色,

淡淡道:


 


「過了年節就是春日,明年會是個好年。」


 


【全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