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直到晌午。
上房中擺了午膳,從不在府中用膳的男人,提著一袋酸杏出現在院中。
我回首。
恰如其分地落了兩顆淚,張了張嘴,喊了聲「爺」。
暈倒在地。
10
孩子是保不住的。
早在我喝藥做出發熱表象的時候,就沒想過保住它,一開始我還在想要怎麼借這個孩子,拖二小姐下水。
霍淵來看我,是我意料之外的。
整個院子都是二小姐的眼線,她這樣善妒,肯定不會輕饒了我。
正好。
合了我意。
我暈乎乎地躺在榻上,耳邊隱約聽見郎中和霍淵說話的聲音,讓我多休息少操勞,身體養好之前禁房事……
他說了一大堆。
可我一樣也沒記住,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雲隔著很遠,葉也隔著很遠。
啪嗒。
霍淵送走了郎中,站在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他好像一瞬間老了很多。
「為什麼?」
霍淵逼近我,掐住我下颌,「說話。」
我突然就笑了出來,止都止不住。
要說什麼呢?
解釋為什麼有了身孕不和他說?為什麼要糟蹋自己的身子?為什麼哄他帶杏幹回來,偏偏要讓他親眼看到孩子流出?
其實哄哄他也沒關系的。
就說奴婢也是第一次有孕,不知道隨便用藥會傷了胎,先沒了爹再沒了孩子,奴婢自己也很難受。
或者都推到二小姐身上。
都是二小姐害我!是她起了妒心,給我喂各種奇怪的草藥,是她罵我、罰我,
才成了罪魁禍首,爺你不該問我,應該問她啊!
可我都沒說。
我望著霍淵的眼睛,裡頭戾氣橫生。
「不過是個被人拿捏的賤人生的賤種。」
「落了又如何?」
霍淵臉色有一瞬發白,手掌狠狠掰著桌沿,幾要將桌板掰斷。
他俯下身吻我。
憤怒冰冷的吻逐漸轉為滾燙,帶著壓抑和不甘,他喉頭滾動,吞咽著莫名的情緒,胸膛裡都是天崩地裂的聲音。
「燕兒,你的心真狠。」
11
我落胎的消息還是被鬧大了,據說霍淵和二小姐大吵一架。
借著這個筏子要和離。
被霍老太爺壓了下來。
是以,他便以為孩子做法事為由,帶我去大昭寺住了一段時間,其實這正好是我想要的東西。
霍府裡眼線太多。
要做點什麼事,或者傳點什麼消息,都不方便,霍淵去點卯,我便給了小丫頭幾個銅板,把娘請來陪我說說話。
晚上,霍淵下值了也不回府,而是來了我這兒。
說實話我挺不自在的。
這段時間,我和霍淵相處的時間比過去三年加起來還多。我不知道他喜歡飲什麼茶,喜歡看什麼書,喜歡聊什麼東西。
他也沒什麼好和我說的。
往往我趴在窗前,看著月亮,一回頭發現他在看我。
不過,今夜不一樣。
今夜霍淵喝了酒,他慢吞吞地起身,又坐在我身邊。
「見到你娘了。」
「很開心?」
「下回就讓她留宿寺裡,同你說說話,你想給你爹做法事添香油錢就記我賬上。
」
我疑惑:「爺對奴婢這樣好,是要奴婢付出什麼代價呢?」
「奴婢連命都不是自己的。」
「可不敢呢。」
一瞬間,霍淵眼中那一抹醉意就散了,他深吸了一口氣。
「就因為我沒有答應給你娘贖身,你就記恨成這樣?我沒出手,你娘也不是也贖出來了?」
「爺是真心對你,那不過是句玩笑話!」
怎麼會是玩笑話。
明明是心裡話。
霍淵是真心覺得我不配,才會連問也不問就拒絕我。而現在這一丁點溫情,也不過是因我落胎,故意做給二小姐看的。
我沒再駁嘴,而是笑笑。
「既然爺是真心對奴婢好,那爺願意替奴婢報仇嗎?休了二小姐,讓謝家大爺S人償命,你能做到哪個?」
霍淵嗤笑,
「那可是謝家。」
「別傻了。」
12
我衝霍淵眨了眨眼睛,從他那兒哄了二十兩給爹做法事。
次日,光明正大地叫上了娘。
這回,把小產後得的賞賜都給了她。
「娘現在一個人住在外頭,女兒沒法承歡膝下,不如找找先前失散的親人吧,總能互相照應。」
娘訕訕,「多少年了,哪還找得到?」
「必須找到。」
我緊緊地握住娘的手,往她手裡塞了張帕子,「之前不是說娘被賣進謝家時,還有個小妹留在京都嗎?」
「咱有銀子!哪怕是個賭狗表親,也得認啊!」
「有個親人總比沒有強,聽說大昭寺下有個王大頭認得三教九流的人,娘回頭讓他幫幫忙罷!」
娘不明白我在做什麼,
但她還是應了。
在她離去前。
我們一起在大殿裡給爹做法事。
殿內香火鼎盛。
菩薩低眉淺笑。
我雙手合十,在心底默念,爹啊,若是你在天有靈,那就保佑女兒一切順利罷。
霍淵大概是留了耳目在我身邊的。
他夜裡回來宿在我身邊。
握著我的手腕,有一下沒一下的用指尖敲擊在我手背,問我:
「需要我出手嗎?」
我想他問的應該是我讓娘找表親的事,我裝作沒有聽到。
不吭聲。
這樣的態度惹惱了霍淵,他掌心用力,疼得我抽氣。
「說話。」
「爺人貴事忙,這樣的小事,就不麻煩爺了。」
霍淵忽然翻身。
壓住我。
「我既沒有因你落了孩子而怨恨,也沒有因你出身卑賤而欺辱。甚至為了你,和謝二翻了臉!」
「你到底發什麼瘋?真當爺把你寵得無法無天了?連好好說話都不會?」
我從善如流,「是奴婢的錯。」
霍淵追問:「你錯在哪兒了?」
我認真地想了想,我到底錯在哪兒了?
明明我既沒有S人,也沒放火。
他們卻總讓我認錯。
我想啊想,終於想到了——
我錯在生錯人家,一出生就是奴婢,就是家生子;錯在不肯認命,不肯老老實實地給二小姐當孕替;錯在沒法手刃仇人……
於是,我仰首。
咬在霍淵嘴角,咬到嘴裡都是血腥氣。
「奴婢錯在被二小姐帶進霍家當天,
沒有一頭碰S。」
寧為玉碎。
不為瓦全。
13
落胎傷身,我在大昭寺休養了兩個月。
娘三五不時地來看我。
先說已經去找人牙子打聽了,已經有點消息了,後來也認到表親了,原來我那可憐的小姨早早地去了。
留下一子。
在市井裡混日子,偷雞摸狗的什麼都做,還喜歡吹牛,說他和謝家大爺上過同一張賭桌。
我安慰娘:
「既然表弟愛玩,就由得他玩兒吧,左右不過幾個錢,錢財都是身外之物。」
娘憂心忡忡:「燕兒,你和娘透個底,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笑了:「在賭啊。」
娘應該不信,我也沒再解釋什麼,馬上要年關了,霍老太太催著霍淵回家。
霍淵沒有表態。
侍女便暗自提點我:「燕兒姐姐現在在爺面前得臉,卻不得猖狂。爺也就是一時新鮮,咱們為奴為婢的,到底要指著主母過活。」
「您給老太太和少夫人賣個好,將來也有個依靠不是?」
我敷衍地點了點頭,卻沒有和霍淵提。
如常的夜裡。
霍淵帶了卷宗回來看,突然問我:「燕兒,你沒有要和我說的嗎?」
我搖頭。
「已經出來兩個月了,天大的怨恨也消了,爺為你遮掩了許多,玩夠了就回府,老太太來人催了幾回。」
「燕兒知道了。」
霍淵突然起身,摸了摸我右頰,「你還年輕,會有孩子的。」
「到時爺提你當個姨娘。」
姨娘。
是霍淵能為我博的最大的前程,可是我當初入府時,
二小姐答應我的是放我一家離開。
我仰首望著他。
「爺,燕兒的身契在謝家。」
「二小姐答應過我,若我生下孩子就放我自由,燕兒不想當姨娘。」
霍淵低頭,纏綿的吻輾轉在我唇角。
他喘息。
「那是從前,不是現在。」
「你現在早已是我的籠中之燕,想飛走?」
「做夢。」
14
這一夜,霍淵要得很溫柔。
仿佛這樣,就能將從前那些傷害全都抹平。
我躺在榻上,沒有拒絕,也沒有奉迎,靜靜看著他發紅的臉,眉眼的躁動,沉重的呼吸,看著他不管不顧的動作,看著帳內半明半暗的光。
可霍淵先停了下來。
他熱切的神態也冷了下來,聲音寒涼入骨,
「燕兒,是你自找的。」
明明哄哄他、迎合他,像從前那樣伺候他,引他動情,就能當做一切沒有發生過,還是他身旁最受寵的丫鬟。
為什麼不肯低頭。
我已記不清何時歇下,醒來時人在馬車上。霍淵應當是拖不下去,所以趕在年前回了霍家。
霍淵回到霍家第一件事,是去拜見老夫人。
而我。
是拜見二小姐。
她心中恨我,卻對我有心無力,因為謝家頻頻來人找她。我低眉順眼地跪在正房,她在和蕙蘭姐姐發脾氣。
「大哥哥要S啊,這才一個月找我拿了三千兩銀子了,我從哪來的錢?」
「霍淵根本看不上我!」
「中饋全在老不S的手裡,我從哪變錢來給他?」
蕙蘭姐姐被她狠狠掐了幾下,什麼也沒說,
默默地出來,帶著我一起回了廂房。
我想起手上還有膏藥。
特意給她送去。
「這是上回爺給我擦膝蓋的,姐姐也塗塗,消腫很靈呢。」
這些日子,我被帶去大昭寺,二小姐身邊少了出氣筒,蕙蘭姐姐的日子應當不好過。
她撸起袖子。
小臂上青青紫紫的,看著觸目驚心。
我輕輕地替蕙蘭姐姐上藥,像闲聊一樣和她說,我之前傷了腿,被爺壓著上了一個月的藥,姐姐這個也得每天上藥。
末了,嘆氣。
「是不是很疼啊?」
蕙蘭姐姐抿了抿唇,她從前都是大姐姐的樣子,明裡暗裡也照顧過我。
這回卻沒繃住。
淚珠大顆大顆地低落,「咱姑娘就這個脾氣,做奴婢的受著就是了。」
「姐姐可不能這樣想。
」
我拿出帕子給蕙蘭姐姐擦淚,「和爺去大昭寺住了兩個月,我才發現這世上離奇的事兒多了呢。」
「施家的主子虐S下人,被人扎了小人,整日倒霉,幾萬兩銀子的香油錢眼都不眨地添,可瞧著她家裡也不是什麼大官。」
「姐姐知道她從哪兒來的錢嗎?」
蕙蘭姐姐搖頭。
我壓低聲音,「大昭寺裡的和尚們說,這是放利錢哩。」
「三千兩過幾個月就成了三萬兩。」
「嘖嘖嘖。」
蕙蘭姐姐若有所思。
我點到為止。
留了藥,借口要整理行李,回了自己的廂房中。
院外,是沙沙的風聲,落葉掃過地面的聲音,木門吱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以及——
蕙蘭姐姐輕輕的腳步聲。
15
臨近年關,刑部沒什麼事兒了,霍淵總能早早地下值歸家。
不過,他回來也是待在書房。
很少來院裡。
霍家整日要忙著下頭莊子上來人拜見,親戚朋友們的年禮,打掃姑奶奶們的院子,等著她們回門。
也就沒人注意到二小姐的小動作。
她這些日子心情顯然好了很多,也不打罵蕙蘭姐姐了,隻專心磋磨我。
要喝最新鮮的梅露,讓我半夜三更起來去梅林等著收集露水;夜裡夢魘,讓我在她榻下跪一夜……
蕙蘭姐姐覺得不好意思,偷偷讓小丫鬟給霍淵報信。
大半夜。
他踢開了二小姐的房門,將我拉起來,同二小姐大吵了一架。
等他出來時。
臉上多了幾抹撓痕,
抓著我的手帶我離開,「往後你就在書房伺候。」
我低頭:「奴婢是二小姐的人,隻聽二小姐差遣。」
霍淵扔出一張身契,撕碎。
「你說它?」
「現在不是了,燕兒,你滿意了?」
我點頭:「有一點滿意了。」
霍淵笑了。
他笑起來,有一種很特別的味道,伸手拉著我坐在他腿上。
指尖輕輕將我頭發捋至耳後。
「小沒良心。」
霍淵這話的確沒說錯,我就是沒良心,我眼睜睜地看著二小姐放利錢,卻半點聲都沒吭。
窩在霍淵書房數日子。
直到年後。
有人拿著謝家地契去謝家宅子裡收債,被謝家老僕打了出去,於是帶著一匣子契書告上了順天府。
這可是當朝閣老的家事!
順天府尹不敢審,於是推到了刑部,落到了霍淵手上。
按理說他是想給謝家賣個好,誰不知道謝家和霍家是姻親,但霍淵根本沒有為謝家遮掩的意思,帶著苦主就去了謝家。
那天謝家門外,烏泱泱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
謝閣老下值回家。
連家門都擠不進去。
稍一打聽,便打聽出來了:謝家大爺短短三個月,輸掉了自己手中的資財,還不肯下賭桌,拿了家中的房契、地契繼續賭。契書裡約定了若是年後沒有把銀子還上,那就把房、地都抵出去。
白紙黑字。
人家今天就是來收房的,要把謝家一大家子都趕出去!
而給苦主撐腰的,不是別人!
正是霍淵!
謝閣老當即一口血噴出,謝家人呼天搶地,
亂成了一鍋粥。
當然,我沒親眼見到這個場景。
我隻知道謝家來人匆匆忙忙地要見二小姐,讓她拿錢出來,先把宅子買回來,可二小姐手裡哪有銀子?
她的錢借了點給謝家大爺。
剩下的全拿去放利錢了。
這個當口,她急得團團轉,帶著人就要去謝家接人,而我潛入她房中,偷出了她放利錢的賬本。
從前,我是不知道放利錢有什麼大不了的。
謝家也有爹娘借錢還不起。
最後賣兒賣女還錢的。
是霍淵帶我去大昭寺修養那次,聽說施家放利錢,霍淵偶然和我提了一嘴,說他們是自取滅亡。
這事兒律法嚴明禁止。
若是讓御史拿到把柄,捅到聖上面前,輕則前途盡毀,重則抄家流放。
而我。
就想要毀了霍家,毀了霍淵。
憑什麼他們身居高位,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就因為投了個好胎?
呸!
我敲響了登聞鼓,邁進了普通老百姓一輩子都不得踏入的地方。
16
許多年以後,我才聽說了霍淵的名字。
那時,我和娘定居金陵了。
這些年,霍淵休了二小姐,仍在宦海沉浮,先帝在位時他不得重用,後來新帝上位,他幾經輾轉終於重回了京都。
我突然想起最後一次和他見面的場景。
在都察院大牢裡。
霍淵同我對峙,他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從沒有半點對不起我,他幾乎將一顆心掏給了我,甚至把我的身契從二小姐那兒要了回來,幾乎要什麼給什麼,還有什麼不知足?
他大罵我。
我隻是平靜地看著他,看他發瘋。
他給我的,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東西,都是靠自己得到的。
比如讓娘去自贖。
讓娘認表親,其實我知道那個表親是假的,是掩人耳目的。大昭寺山腳下的王大頭最是虛偽,他知道娘在找人,還有錢,定然會推出手下小弟冒名頂替。
我又不是真要找人。
我隻要他們設局,讓謝家大爺必輸的賭局,他們怎麼做的,我不管。
他們收了錢,就代表願意做。
……
不過,這些全都沒有必要告訴霍淵了,我等著他平靜下來。
告訴他:
「大人,這是我付出的代價。」
他愣了許久。
我心頭輕快,轉身就走。
終於。
結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