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從懷裡掏出火折子:「我們本應S在這,插翅難飛,卻突然不見了蹤影,鐵定會有人把這件事宣揚出去,如果不滅口滅得幹淨些,豈不是等著別人來追S我們?所以他們非得現在S不可。」
岫玉瞪大了眼睛:「你要S了所有人……」
「不是我要S了所有人。」我淡然望著她,「是她們本就要S的,有沒有我都是要S的。可是我得活下去。」
我把岫玉推出去,火折子燃起抖動的亮紅火光,我從洞口鑽出去,跑到壽安堂,回首望去,夜色中,長信宮火光衝天,宮人呼喊著「走水了!」
岫玉不安地站在荒草叢生的院落中,因為寒冷而抱著雙臂。
「就算跑出了長信宮……然後呢?我們是不該存在的人,
難道這輩子都不出壽安堂了麼?那和活活餓S在長信宮裡有什麼區別?」
我輕輕拍拍她的肩:「放心吧,我會帶你離開這裡的。」
臨出門,我又回過頭,朝她伸出手:「你身上有什麼稀罕物件麼,我要拿去打通關節的。」
她常年在林芳懿之下,吃穿用度都和苦行僧一般,身上沒有半件好東西,也就腰間一個玉佩。
她糾結許久,到底還是解下玉佩給我。
我問她:「對你很重要?」
她搖搖頭:「尋常物件罷了。」
尋常物件?我看不見得。
我要的就是這個。
8.
天亮時,我去了啟元殿。
御前的大太監一見我就變了臉色,叫侍衛捉拿我。我被一左一右架起來,高聲呼喊:「皇上!
即便是S,奴婢也有最後一言進於皇上!懇求皇上聽奴婢最後一言!皇上!」
殿門開了,皇上攏著厚厚的大氅站在門內,擺了擺手示意侍衛放開我,隨即走了回去。
大太監見勢,把我領了進去,關上殿門。
殿內彌漫著藥氣,沒有點燈,被一種迷蒙的暗藍籠罩,皇上端著小碗,表情隱沒在這種霧蒙蒙的光線中,晦暗不明。
他始終自顧自喝藥,一句話都不說。我撲通跪了下去,幾乎整個身子都伏在了地面上:「皇上,奴婢知道奴婢從長信宮私逃是S罪!今日進最後一言,之後生S隨皇上處置!」
皇上依舊沒有說話。
「皇上,奴婢不敢揣測皇貴妃為何為您所不喜,也不會去揣測,但奴婢知道,雖然皇貴妃娘娘薨逝,可皇上的憂慮未平。奴婢鬥膽,願為聖上分憂!」
「是麼?
你準備如何為朕分憂?」
我深吸了一口氣:「奴婢從長信宮帶出一個有用的人,皇貴妃的貼身侍女,是林家的家生子,更為林將軍生下了長子,奴婢和她一同出宮,一定能進林府,到林將軍跟前去。到時,奴婢會和克了前頭那些主子一樣,再克了……」
皇上把湯碗放下,輕輕一聲響。可此刻我緊張,一點點響動都像是打在我心上。我也不知道我是自作聰明還是絕處逢生,我能不能活下來,都在皇上轉念之間。憑著我這些年積下的識人斷計的本事,賭一把罷了。
他輕笑一聲:「是麼。所以你就在長信宮燃了一把火?你知道你壞事了麼?」
我知道。皇上封了長信宮就是要瞞住林芳懿身亡的事,讓我們這些知情人活活餓S。現在長信宮起了大火,宮裡這麼多條舌頭,總會有人傳出去,是瞞不住的。
但縱使知道,我也不得不這麼做。我要活下去。
「奴婢知道自己犯下大錯壞了皇上大計,正因此才請皇上放過奴婢這條賤命,給奴婢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皇上沒有斷然拒絕,他在考慮。我要再添一把火,即使有可能過猶不及,在性命安危面前,我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奴婢別的都不知道,奴婢隻知道您就是這皇城的天,宮裡沒人敢收留奴婢,是皇上給了奴婢差使,奴婢隻想為皇上分憂!奴婢沒什麼長處,唯有這條賤命還能為皇上效力。求皇上給奴婢一個機會,為皇上當牛做馬,肝腦塗地!」
皇上輕笑一聲,站起身。
「朕要上朝去,你便留在此處等朕。」
我松了一口氣,跪送皇上出了殿門。
在聲情並茂地說這些話的時候,我沒什麼特殊的情緒。
踩低自己的屈辱?不得不逢迎他人的厭惡?什麼都沒有,我嫻熟得如同在背書。
類似的話,我曾經對很多人說過,大多數時候都不是真心的。
9.
我十二歲的時候,大災年,鬧飢荒,爹娘哥哥都S在了逃荒的路上。我為了求個活路,自願跟著人牙子走了。人牙子把我賣進蘇府當個粗使丫頭。
我在蘇府時,交下了一個好姐妹阿瑤。阿瑤和我不同,我相貌平平,她卻生得很美麗,又心地善良,處處照顧我。蘇府世交家的公子過府來,眼裡沒有蘇家小姐,卻看見了阿瑤。
沒過幾天,蘇家小姐連同貼身侍婢一起誣她偷東西,把她痛打了一頓又趕了出去。
她無父無母,沒處投靠,腿被打得血淋淋的。時值隆冬,她在破廟棲身,卻被流民奸汙。等我終於找到了出府的借口找到她的時候,
她的衣裳早被撕爛了,亂七八糟地蓋在身上,腿上的傷口成了爛肉,發出腐臭味。她身邊散落著半個冷掉的窩頭,凍得像石頭一樣硬。
我好想救她。
可是我才十五歲,我什麼辦法都沒有。她哀哀地哭著,抓住我的手,但卻不是求我救她。
「芝蘭,芝蘭,求求你S了我吧,別讓我再活著受罪,看在我們往日的情分上,求求你……」
她重復了很多很多遍,我拿下佛像前供長明燈的銅燭臺,那燭臺上沒有香燭,我把燭臺尖捅進了她腹部。她因為疼痛不自覺地掙扎扭動著,露出裸露的肌膚,昔日白皙的皮膚已經凍得青紫,沒有個人樣了。
可最後她是笑著的。
我把燭臺放回原位,仰望正中漆色斑駁的佛像。我不知這供的是哪路佛,寶相莊嚴無悲無喜,垂眸望著S在他腳下的少女。
佛渡苦厄,卻不渡我們這些苦命人。
10.
我花了漫長的時間把蘇家小姐的貼身侍婢趕出了府,贏得了她的信任,成了她的貼身侍婢,當時我似乎也是說了一番相同的話吧,肝腦塗地什麼的。可還沒等我有機會對她下手,她進了宮。
於是我也跟著她進了宮。宮裡是個同蘇府完全不同的地方,這裡更危險,也更方便渾水摸魚。即便如此,為了完全把自己擇出去,我還是等了兩年時間。
這兩年裡,我看著她在宮裡哭,在宮裡笑,在那些算計中疲於奔命,直到我覺得合適的時機,我引她摔S在了假山裡。
這是她應得的。倘若不是她,我的阿瑤就不會孤單地S在破廟裡。
引得蘇才人摔S之後,我就如同著了魔。我厭惡上位者對我這樣身份低賤的人的頤指氣使生S予奪,
就像岫玉說的一樣,旁人的一輩子,難道就這麼輕賤嗎?
所以我算計那個把我當牛做馬地使喚的秀女,誰想到她蠢得送了命;我算計那個N待手下人的方司珍,她怎麼就忘了,她曾經也是奴婢?至今我手臂上還有她用簪子劃出的痕跡。
在蘇才人S了之後,我回到內務府,內務府把我送到壽安堂伺候陳太妃。
我跟過的那些主子裡,唯獨陳太妃,她不是我害的。那時候我想的的的確確是在宮裡過安生日子,了此殘生便完了。陳太妃是個頂好的人,溫柔嫻靜,縱使年老依舊看得出年輕時容顏絕色。她待我們這些下人極友善,闲時往往捧一卷書在窗邊讀。
她的兒子端王佟雲琡來探望她時,我遙遙一望,從未見過這般偉岸瀟灑的男子。可若說因此便動心,卻也太兒戲。
一日他再來時,我們這些粗使宮女正在侍弄壽安堂的園子,
其他宮女三三兩兩或是搬盆或是種苗的時候,我卻對著落了滿地的衰敗殘菊出了神。
雪白的菊花花瓣落進泥土中,讓我想起阿瑤臨S前的樣子。
佟雲琡背著手走了過來,陰影投到我面前的泥土上。他問我:「旁人都去侍奉新苗,怎麼獨你在這望殘菊?」
我慌忙回身見禮,而後才回答:「奴婢想起奴婢入宮前的好姐妹,下場悽慘,比此花尤甚。」
他若有所思,片刻後開口道:「好好的花入了泥,難怪你觸景傷情。隻是她若在天有靈——」
我揣測著,他是否想說,倘若阿瑤在天有靈,也不願見我如此悲切。
「隻是她若在天有靈,知曉有人還記得她,一定會開心。」
我很難形容我那一刻的心情。鬼使神差地,我把阿瑤怎樣被趕出去,怎樣S在了破廟裡一一說與他聽。
他聽得很認真,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似乎這一刻,我不是婢女,他也不是王爺,我們隻是一對一見如故的老友,而我正把這些年的酸甜苦辣說與他聽。
他長嘆了一口氣,撿起地上的一根枯枝,在地上寫了些什麼。
我搖搖頭:「王爺,奴婢不識字。」
他盯著我的臉:「從來沒讀過書麼?」
我隻能尷尬地笑笑:「奴婢十二歲就被人牙子給賣了,從來沒讀過書的。」
他點著那兩行字:「即便你沒讀過書,也能懂這句話的意思的。」
「什麼意思?」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S骨。」
我雖然沒讀過書,卻差不多明白了。
當天送走他,我便開始後悔,怎麼能一時衝動便忘了身份有別呢?怎麼能對一個陌生人如此信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