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之後,佟雲琡進宮探視得頻繁了起來,每次都要找我說上幾句話,後來,這幾句話變得越來越長。他雖是皇室中人,卻和宮裡這些人很不同,很能體察百姓疾苦。
漸漸的,其他宮女看我的眼神便奇怪了起來,她們覺得我想攀龍附鳳,飛上枝頭變鳳凰。
我自己知道,人家堂堂王爺怎麼看得上我這樣一個沒讀過書相貌平平的女子。我隻要還能這樣同他說說話,便心滿意足。
我不怕別人的非議,可風聲終究還是傳到了陳太妃耳裡。
她叫我陪她說話的時候,我戰戰兢兢的,生怕她要將我撵出宮去。但她卻和善地說,芝蘭,雲琡與我說起過,說你很好,雖然沒讀過書,卻很合他心意。你是我宮裡的人,按理說,
我做主把你指給雲琡去侍奉,也無不可,可是他在外面做事情,鬧不好是要連累你的。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陳太妃口中的「他在外面做事情」,指的竟然是密謀起兵造反。
我最後一次見到佟雲琡,他說,芝蘭,縱然我現在叫母妃將你指給我,也隻是徒然連累你罷了。如果將來我能事成,我便風風光光迎娶你,可好?
他這一句話,我陡然升起不祥的預感,詢問他要做什麼事,什麼事成。
「芝蘭,阿瑤的S,隻怪蘇才人,和那些流民麼?」
我聽不懂,我聽不懂啊,我追問他是什麼意思。
「那些流民都是南方水患逃荒來的,或是北部被韃子佔了地給撵來的。表面上隻是流民太多而已,可倘若天子腳下就有這麼多流民,這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不是嗎?當今聖上不是雄君明主,如今內憂外患,
憑他,隻怕佟家三百年的江山要敗在他手裡!」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要造反。
「你說皇上……不是明君嗎?那現今內憂外患是因為他嗎?」
他搖搖頭:「這也不能全怪他,先皇給他留下的已經是爛攤子了,祖宗江山到如今風雨飄搖的局面,是數代人的積重難返,不全怪皇兄。至於他是不是明君……他有腦子,也有手腕,可隻善弄權,不善治國,身為君主最應該有的,不是玩弄權術,而是憐人之心和高瞻遠矚,和天子守國門君王S社稷的覺悟……他都沒有。他隻會弄權而已。」
是了,我想起來了,當年明明是佟雲琡更有可能繼位的,卻被當今聖上算計了下去。
這晚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後來的事,
我都是從他人耳裡聽聞的。
佟雲琡起兵的當天夜裡,壽安宮就被整個看管起來了。陳太妃日日為他念經祝禱,他帶著兵長驅而入,一路打到帝京城門口。
那時我欣喜得無以復加。
林芳懿的哥哥林明煦,本來在北邊和韃子作戰,被緊急調了回來,S守帝京血戰十日,最終生擒了佟雲琡。
我對未來的夢S在這一刻。
皇上親自下令,把佟雲琡關入水牢,對他百般折磨,聽說,他S在裡頭的時候,都沒了人形。
而陳太妃被賜自盡,壽安堂諸人一夜之間作鳥獸散。她三尺白綾往房梁上一搭,末了是我給收的屍。
她吊在房梁上,臉漲成青色,半根舌頭吐在外頭,涎水流了一地。
她自盡,尚且S相如此,佟雲琡那樣瀟灑風流的人物,淪落水牢受盡百般折磨會落得怎樣的下場,
我連想都不敢想。
多想半分都心痛。
11.
我給皇上提出的方案是,由我跟著岫玉一同進入林府。岫玉曾差點就做了林明煦的姨娘,還誕下雙生子,林明煦不會不信她,便不至於懷疑我。
到時我再尋機成事。
我知道,歸根結底,皇上最想除去的還是林明煦。這次我心甘情願做棋子,隻因為我也同樣恨他。
是他生擒了佟雲琡。
如果沒有他,現在我的生活就是另一番光景。
我不至於不知天高地厚地妄想佟雲琡真會風光迎娶我,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期待著做娘娘。但他起碼會是個好皇帝,他心系天下,感念蒼生,他不像現在這個病秧子皇帝一樣隻會玩弄權術,有他在將海晏河清,阿瑤的悲劇不會再發生。
這就是我所期待的一切了。
可林明煦打破了我的夢,甚至妄圖自己當皇帝?他也配?那個位置除了佟雲琡,沒有人可以坐!
縱使我明白皇帝輪流坐明年到我家的道理,也輪不上他!
我帶著出宮的令牌回到了壽安堂,我回去時,長信宮已經燒幹淨了。
聽滅火的太監說,裡頭那麼些人,一個都沒活下來。
岫玉縮在陰冷的宮室裡等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回去時,她倏忽驚醒,問我去了哪,結果如何。
我把出宮的令牌展示給她看:「想回林府嗎?」
她的眼睛燃起光亮。
「就一個條件,帶我一起去,我也要留在林府。」
我的目的不言自明,岫玉那麼聰慧,不會看不懂。
可她不得不與我做這個交易。繼續留在宮裡,她是活不下來的。
她沉思片刻:「我怎麼對將軍解釋我出宮的事?
」
我挑挑眉:「長信宮大火,你我是唯二的幸存者,皇上知曉你是林家的家生子,下了恩旨讓你回本家去。」
「本朝從沒有進了宮的宮女兒再發還的先例。」
「現在有了,就是你我。」
「將軍多疑。」
「他起碼會信你。你可以說皇上非常寵愛皇貴妃娘娘,所以才放你回來的。你放心,林將軍越是多疑,就越會信。」
岫玉想了想,神色恍然:「有道理。」
他越是生性多疑,就越會信。畢竟,如果事實不是如此,皇上怎麼敢把岫玉放回來呢?
岫玉一笑,恍若無事:「好,既然都有話圓便好了,我帶你回林府去。」
她先行一步往外走,我扯住她的手臂。
「你不問我跟你回林府要做什麼?」
岫玉回頭望我一眼,
不悲不喜:「都與我無關。」
「是麼?」
「將軍把我給了娘娘,打從那一刻起,我便不是他的人。」
「毋寧說你恨他?」
岫玉神色黯然,但還是點了點頭。
12.
我跟著她回到林府,這一路上,一個方臉的男人跟著我們跟得明目張膽。我猜那是皇上身邊的人。
回了林府,岫玉按我的說法和林明煦解釋,果不其然,林明煦相信了她,也同意收留我。不過是多一個下人罷了,林家不至於養不起。
而我當務之急要做的,就是盡我所能纏住岫玉,不讓她有和林明煦獨處的機會。
我不信她。至少,不全然信她。林家是她入宮之前二十來年的主子,林明煦險些成了她的夫君,她生於斯長於斯。我不信她真能同林府切割得這麼徹底。
我不得不防她。
但某種程度上講,我多慮了。
因為不止我對她不放心,府裡那幫姬妾對她同樣不放心。
她們都知道岫玉是長子的生母,還差點抬了姨娘。這麼多人爭林明煦一個人的寵愛,能爭到手的那部分本就很稀薄,不能再多來一個人稀釋這份寵愛了。
所以她們對岫玉嚴防S守,做得比我周密多了。
岫玉不氣也不惱,每天隻安分地做自己的活。那些女人看她本分,漸漸對她放下戒心。
她們還是不夠了解這個女人。
在長信宮的幾個月,我日日觀察她。她比蛇還能忍,出手就是一擊致命。就連不共戴天的S子之仇,她都能在林芳懿身邊忍三年,一直忍到我出現,借我的手才報了仇。某種意義上說,她就是另一個我。
被她純良本分不起眼的外表騙了的話就完了。
因為我自己就是這樣的人,我最明白不過了。
誰也不知道岫玉是在什麼時刻和林明煦重新牽上線的,總之她不聲不響地就回到了林明煦身邊,這次沒了林芳懿的阻撓,她順利地抬了姨娘,還幫著夫人管家。
而她管家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趕我出府。我是她帶著回來的,她一上位卻要趕我走,來傳話的小丫頭看我的眼神不無憐憫。
我看準了她的憐憫,裝出一副病弱的樣子,告訴她我燒心的毛病犯了,能不能寬限我一日,我晚上去向玉姨娘謝恩告別後自會離府。
她同意了,我趁夜去了林明煦的書房附近,把當時從岫玉那拿來的玉佩遠遠拋了過去,離書房門口不遠不近。地上突然多了這麼個物件兒,挺顯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