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玉佩我可沒用來打通關節,我早就知道皇上身邊的人見我就要擒我,有什麼好打通的?我留她的玉佩,為的就是這天。


 


 


 


13.


 


我到岫玉房中時,她正秉燭繡一件小孩子的衣裳,一邊繡一邊問我有什麼事。


 


我的手指撫過那件衣裳上頭的蘭草刺繡:「好精巧的手藝,果然沒有岫玉姐姐不會的東西。」


 


她抬起頭盯著我:「你深夜而來不是來同我闲聊的吧?」


 


「我們出宮的時候,我要了你一枚玉佩去打通關節,你還記得嗎?」


 


她點點頭。


 


「那枚玉佩到底是什麼來頭?」


 


岫玉重新低下頭仔細地繡:「不值錢的玩意兒罷了。」


 


「那也就是說,就算那枚玉佩遺落在林將軍的書房門口,也沒關系了?」


 


她一向鎮定,

此刻卻變了臉色,乍然抬起頭。


 


當日,她周身上下都沒一件好東西,隻有那塊玉佩成色不凡,沒有來歷就怪了。見她此刻反應,我便知我沒猜錯。


 


「……那玉佩是我誕下孩兒時將軍賞我的!將軍見了隻會覺得我在書房附近窺視,你這是害我S!」


 


「是你先要趕我出去的,你明知道我出去一定沒有活路,是你先要害我S。」


 


岫玉沉默了。


 


「你明明說你恨他,我相信你的確恨他,恨他薄情寡義,把你扔給皇貴妃,不去查孩子S亡的真相,給過你希望卻又毀了你一輩子,可一旦有回來的機會,你還是想回來,你還把這裡當成你的戰場,當做你伸展的天地,你那樣聰慧,卻想把自己一輩子困在這個地方……給人做小就是於你而言最好的結局?


 


岫玉放下沒繡完的衣裳,眉目冷淡地盯著我,反問道:「不然呢?」


 


「……嗯?」


 


「不然呢?除了林府,我難道還有別的棲身之地麼?太平盛世裡女子的日子尚且不好過,何況如今這樣的世道?你知道外面是什麼光景麼?到處都在起事,我一個孤零零的女人,離了林府,要麼淪落章臺路,要麼為亂軍所擄,還有別的路可走麼?你不要太異想天開了。


 


「我在林府出生,給將軍生了孩子,這裡是我的家,是我不顧一切也想留下也想守住的地方,你懂什麼?你沒有家,你不會懂的。


 


岫玉看著我的目光十分怨恨,她很少如此直白地坦露情緒。


 


「那玉佩,將軍不會認不出來。就算我把你的所作所為全盤供出,也摘不清我自己。你這麼做,並不是想害我被疑,

被抓,甚至被處置……你想把我逼到絕路上然後讓我幫你,是麼。」


 


「是啊。」我坦然承認,看向她的眼睛,「除了幫我,你也沒有別的選擇了。林將軍快出門了,他會看見那塊玉佩的。你能見到他,你能S了他。」


 


岫玉轉開頭,逃避我的視線:「將軍對我是有情的……」


 


「那你呢?你對將軍有情麼?」


 


她痛苦地望著我,不言不語,我已經明白。


 


原來聰明人也會為情所困。


 


「情意還是活命,你選一個。」我靠近她,看著她的眼睛,「岫玉姐姐,我是在幫你,林府這艘船,快沉了。皇上容不得的人,還能活多久?你知道造反是怎樣的罪名麼?滿門抄斬可屬善終,株連九族不算重罰。到時男丁血灑刑場,女眷沒為官奴……誰都不會有好下場的。

但如果將軍S了——」我停頓了一下,「起碼府上其餘人等,能得以保全,還有你的兒子,他可是將軍的長子,說不定皇上會對大公子額外加恩呢。你是要你和將軍的情誼,還是要你兒子的前程,你選吧。你那麼聰明,這選擇很難做麼?」


 


 


 


14.


 


天剛亮的時候,岫玉被請去了林明煦的書房。她帶去的還有我一早備好的毒藥。


 


不出半個時辰,林府裡亂成了一團。林明煦七竅流血暴斃身亡,岫玉被林明煦的近衛當場扣下。想必她對自己的下場已然心中有數,用自己的S換兒子一世富貴平安,她一定覺得很值得。


 


而我,隻不過是一個前夜就被玉姨娘給趕出府的無辜婢女罷了。


 


她借我手S林芳懿,如今也該我借她手一次。如果她不對我趕盡S絕,

我何至於此。


 


可惜了一個玲瓏心腸的女子。


 


我提著包袱出林府,我看見了熟面孔,我進林府時跟著我們的方臉男人。他的臉太有特點,我想記不住都不行。不過我走的時候,他卻沒攔。


 


我設身處地地想,倘若我是皇上,應該會直接在宮外把我S了。皇上的人沒S我,大約是皇上一瞬仁慈,又或者是他覺得我一個弱女子流落宮外也掀不起風浪。他從放我出來的時候就沒想讓我再回宮,沒有誰能放心像我這樣的人潛藏在身邊的,我隨時會反口咬主人一口,而且這一口帶著致命的劇毒。皇上如果不想S我,就隻能讓我出宮,再也接觸不到他。


 


可如岫玉所言,這世道,一個女人孤身在外想活下去,太難了。


 


北邊韃子已經打到了嶺山關,過了嶺山關就能長驅直入到帝京了;佟雲琡S後,他的殘部雖然不成氣候,

但瘦S的駱駝比馬大,如今依舊盤踞西南佔山為王,伺機反撲;紅蓮教已經吸納了百萬教眾,就連天子腳下都不乏紅蓮教的信徒,近日甚至要在帝京堂而皇之地辦法會;南方河流決口,淹了無數農莊良田,數以萬計的人無家可歸走投無路。


 


可林明煦S後,朝中已經找不出良將。到處都在打仗,每天都在S人,朝廷又開始徵兵了。


 


兵多了,用來養兵的軍費和糧草也就多了,便又要加稅。


 


為了擋北方的韃子,要修更多的關隘和長城,又要抓人去徭役。


 


就連帝京,都已經看不見幾個壯年男丁了,其他地方更不用說了。往常女子是極少拋頭露面的,這些日子以來,街上的鋪面倒都成了女人當家,因為男子都被徵走了。


 


我走到哪都能聽見撕心裂肺的哭聲,街邊的流民和乞丐變多了,好在冬天已經過去了,不至於凍S人。


 


舉目四望,亂世中遍地都是哀嚎,一雙雙麻木的眼中潛藏的是窮苦日子過久了的戾氣。所有人的忍耐似乎都到了極限,抬眼望去,仿佛連天都是灰的。


 


我總要活下去,便挑了一個女子當家的當鋪去找幫工的活兒做,女掌櫃說她的丈夫兒子都當兵去了,這當鋪也沒生意,這世道誰還有東西可當呢?說她養不起伙計,叫我去別處謀生路。


 


我請女掌櫃為我指條明路,女掌櫃說,紅蓮教在水井胡同辦法會,凡是窮苦人都可以去,即便不是教眾也可以去,紅蓮教的教旨就是救窮苦人於水火,法會辦三天,這三天裡,吃喝都免費供應。


 


我去了。我不相信真有人能救窮苦人於水火,我隻是去蹭三天的飯食罷了。


 


宣講的是紅蓮教的教主,他自稱是前朝的皇室後裔,別人敬稱他為秦二皇子,可我從他身上沒瞧出半分鳳子龍孫的姿態,

宮裡那個病秧子縱然千般不好,氣度可扎扎實實比秦二皇子強上許多,二者說是雲泥之別也不為過。秦二皇子的虎口甚至還有老繭,一看就知道是做農活留下的。


 


他痛斥當今皇上的罪狀,將如今民不聊生百姓流離失所都歸罪於他,他許諾給窮苦的百姓一個吃飽穿暖沒有戰亂的未來,他說如果他當上皇帝,他將永不加賦,十年不興兵,休養生息。許多人都盼著這樣一個未來,都沉浸在他承諾的美夢裡,成了他的信徒。


 


我不信他那套。十年不興兵,問問韃子肯不肯答應?


 


但我還是在他那蹭了三天的飯,三天的法會結束後,紅蓮教的人說,願意入教的,繳納一點點法金便能入教了,若想扶持秦二皇子建功立業,也可以加入紅蓮教的軍隊,他們遲早要奪了當今皇上的皇位。


 


我求見秦二皇子,我說我手裡有他絕對感興趣的東西,

我要一個條件做交換。


 


他問我手裡有什麼,又要什麼。


 


我告訴他,我手裡有皇城的布防圖。


 


在長信宮封宮的時日裡,我在林芳懿的寢殿找到的東西,我就知道,它終有一日會變成我的籌碼。


 


 


 


15.


 


秦二皇子如得至寶,他用我提供的布防圖開始制定戰術,決定打進皇宮。


 


那張布防圖其實並不完整,但我粗略估計,也有七成,林芳懿在宮中三年,才堪堪偷畫了七成。可對秦二皇子來說,其實隻有七成,也極為可貴。


 


經過漫長的籌備,紅蓮教教眾同時在全國各地起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到了帝京城門口。說來可悲,除了林明煦,竟然再也沒有一個像樣的統兵之人。就在紅蓮教打到帝京的時候,韃子也攻破了嶺山關,朝著帝京進發而來。


 


無論如何,佟家的祖宗江山都守不住了。


 


我以近侍的身份跟著紅蓮教的上將軍打進皇宮,有我提供的布防圖,加上他們長久以來的精密籌備,進攻異常順利。


 


鐵蹄踏過之處,哀哭震天。為了刺激戰鬥力,他不約束手下將士,他們走到哪搶到哪,搶盡了皇宮珍寶,帶不走的便燒了,砸了。沿途遇見的宮女嫔妃,個個遭他們凌辱踐踏,無一幸免。


 


我並不信這樣的隊伍接管了江山之後能創造出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來。


 


我隻是沒有辦法。


 


林明煦生擒了佟雲琡,皇上親自下令把佟雲琡關進了水牢百般折磨而S,我一定要為他報仇,一定。


 


我開始瘋狂地想念他,想如果他還活著,如今該是什麼樣的光景。


 


到了啟元殿門口,上將軍停下馬,遞給我一把長刀:「許姑娘,

教主特許的,一定要滿足你的條件,請吧。」


 


他語氣輕佻,我能看出來他其實不怎麼尊重我,隻是礙於秦二皇子的命令罷了。我翻身下馬,凝視著啟元殿的匾額。


 


當日,我對秦二皇子說,我手裡有他一定感興趣的東西,我要一個條件做交換。


 


我答應把布防圖給他,他說事成之後,他會封我做貴妃。我說我不要做什麼貴妃,我甚至不要留在宮裡,我隻有一個要求。


 


打進皇宮的時候,我要見皇上最後一面,如果可以的話,我要親手S了他。


 


 


 


16.


 


皇上的近侍護衛早在血戰中S光了,皇宮幾乎成了一片火海,啟元殿門扉緊閉,似乎是宮中最後一片淨土。


 


我推開殿門,殿內沒點燈,皇上擁著大氅歪在榻上,天子劍橫在膝上。他抬眼見是我,

怔愣一瞬,隨即自嘲地笑起來:「你果然是喪門星。」


 


「當年S了端王的時候,你可想過有今日嗎?」


 


皇上訝然望向我,半晌:「難怪隻有陳太妃的S沒查出與你相關的蛛絲馬跡,你竟然對雲琡暗生情意,你愛他愛到要S了朕替他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