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明白。」


 


3


 


亭中有人。


 


那是一個身著白衣的男子,衣袍勝雪,纖塵不染。


 


他就那樣靜靜坐在亭中,周身散發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清冷。


 


聞雲澗咽了咽口水,在離亭還有數丈遠的地方就停了腳步。


 


他站在那裡,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阻隔。


 


聞雲澗在我背後推了一下:


 


「去。」


 


我頓時向前踉跄幾步,最終狼狽地跪倒在那位白衣仙人的腳下。


 


我剛抬起臉,眼淚就掉了下來。


 


石亭中的仙人對上我滿是淚痕的小臉,明顯地愣了。


 


清冷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困惑,似乎沒認出我是誰。


 


我又膝行著往前蹭了幾步,輕輕扯住他雪白的衣擺。


 


「娘……娘親……」


 


陸清聞聲一震,像是想起什麼,黑眸變得柔軟。


 


他伸出手,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將我從地面上扶了起來。


 


「……是你?你怎麼?」


 


可當陸清的視線越過我望向亭外那個身影時。


 


好不容易融化的冰雪又在瞬間重新凝結。


 


「聞雲澗。」


 


陸清蹙眉:「你這是什麼意思?」


 


亭外,聞雲澗不自然地咳嗽一聲,避開了陸清的直視。


 


明擺著想要求和卻又拼命維持著高傲姿態的別扭。


 


「咳,你當年不是挺喜歡這個髒……這個小孩的嘛。」


 


聞雲澗的聲音故作輕松。


 


「其實我當年就是嘴不饒人,心裡還是挺……關心這孩子的,這些年我一直都有在偷偷關照她,給她送吃的送喝的,不然你以為她怎麼能活到今天?」


 


騙子。


 


我垂下眼眸。


 


而聞雲澗越騙越起勁。


 


「你是不知道,這孩子最近還被負心漢給騙了,那負心漢攀上了什麼大家族的千金,兩人合起伙來欺負她,這不,今天正好讓我撞見他們要逼她當妾,你說我能忍嗎?所以我就把她給搶回來見你了!」


 


說完,聞雲澗那雙桃花眼眼巴巴地望著陸清。


 


仿佛一隻搖著尾巴等待主人表揚的大狗。


 


而陸清好看的眉頭蹙起。


 


目光在我和聞雲澗之間逡巡,似乎在分辨那番話的真偽。


 


最終,他垂下眼,視線重新落回我身上。


 


眼中的冰霜已盡數化去,隻剩下溫柔的關切。


 


「荒唐……這麼小的孩子,如何能嫁人。」


 


我怔了怔,才反應過來。


 


十年,對他這種仙人來說實在太短暫了,短暫到不過一眨眼。


 


以至於他看著被聞雲澗用法術變小的我,一時甚至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孩子,他說的是真的嗎?」


 


陸清又溫聲問我。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聞雲澗釘在我背後的視線。


 


是威脅。


 


隻要我說一個「是」字,就能活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


 


「不……不是的。」


 


我抬起頭,看向陸清的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說道:


 


「是他逼我的,

說……說如果我不配合他,他就會S了我。」


 


話音剛落,背後那道視線瞬間冷得宛如極北之地的萬年玄冰。


 


凜冽的S意如有實質,狠狠刺入我的後背。


 


而陸清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將我輕輕拉到身後,隔絕了聞雲澗那足以噬人的目光。


 


「聞雲澗。」


 


他冷冷盯著亭外的聞雲澗,聲音裡再沒有一絲溫度:


 


「我早就說過,你的心是石頭做的,根本不懂何為『人』。」


 


「你視人命如草芥,隨心所欲、毫無顧忌,你若再執迷不悟,遲早會墮入魔道,到那時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亭外的風似乎也停了,繚繞的雲霧凝固在空中。


 


聞雲澗那股囂張跋扈的氣焰逐漸淡去,隻剩下一種狼狽的萎靡。


 


可即便這樣,他嘴裡還是不服氣地嘟囔:


 


「我不就是嚇唬嚇唬她嘛,又沒真動手……」


 


見陸清不為所動,聞雲澗往前挪了一小步。


 


「……我改,我改還不行嗎?」


 


他直勾勾地盯著陸清,「陸清,你別……別不理我……」


 


「但我不信你。」


 


陸清冷漠地打斷了他。


 


「聞雲澗,我看著你太久了,你是什麼樣子,我比誰都清楚,你的『改』,不過是三日的熱度,你連一個手無寸鐵的孩子都能拿來威脅,你讓我如何信你?」


 


「至於我們的交情,就到此為止吧,從今往後形同陌路,再無——」


 


「不!


 


聞雲澗忽然發作。


 


就在他吼出聲的同一瞬間,我隻覺得眼前一花。


 


一股猛烈的勁風撲面而來,讓我本能閉上眼睛。


 


而再睜眼時,我已經不在陸清身後。


 


聞雲澗的手鐵鉗一般地箍住我的胳膊,將我整個人粗暴地拽到了他身邊。


 


好似抓著最後一塊救命的浮木。


 


陸清見狀,眼中怒意勃發,周身的氣勢瞬間變得凌厲。


 


亭邊的雲霧都被這股氣勢攪動得翻湧。


 


「聞雲澗!你放開她!」


 


「我才不!」


 


聞雲澗衝陸清大喊,急切地懇求,「我能改,我真的能改!陸清,你看著,你看著我!我……我可以照顧好她,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他的聲音又矮了下去,

眼眶甚至有些紅了,「我絕對不會墮入魔道,陸清,你信我……你再信我一次,求你了,好不好?」


 


陸清愣住了。


 


亭中的沉默持續了許久。


 


最終,陸清的視線落回到了我的臉上。


 


那雙冰潭般的眸子裡清晰地浮現出一種愧疚。


 


為把我卷入這場紛爭而感到愧疚。


 


「……好。」


 


一個字,從陸清的唇邊輕輕吐出。


 


他對聞雲澗說:「我給你一月時間。」


 


「一個月後,我會再來問她。」


 


「如果她說一個『不』字,或有一點不好。」


 


「聞雲澗,我們此生為敵。」


 


4


 


陸清走後,聞雲澗還維持著伸手的姿態,僵在原地。


 


「永遠都是這樣……」


 


他垂下手,咬牙道:


 


「永遠都是一副高高在上、悲天憫人的德性!」


 


「他憑什麼這麼說我?我屠個村怎麼了?一些蝼蟻的命,難道比我的心情還重要嗎?」


 


可他到底不敢高聲說,像是生怕陸清聽見。


 


而這股無處發泄的怒火,很快就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我。


 


聞雲澗一把揪住我的後領,將我從地上提了起來:


 


「小、畜、生。」


 


我的視野一下子騰空,最後定格在他那張陰沉的臉上:「你可真是好樣的。」


 


比之前還濃烈百倍的S意扎進我的四肢百骸。


 


我的身體在孩童的本能下微微發抖。


 


我忍不住開口:「疼……」


 


「疼?

」聞雲澗冷笑,「呵,這就疼了?」


 


他的手逐漸收緊,像是要捏碎我的喉嚨。


 


「壞了我的好事,要不是陸清,你以為你現在還能喘氣?」


 


而我看著他的桃花眼,然後。


 


「嗚哇——」


 


我扯開嗓子,毫無徵兆地嚎哭起來。


 


「娘——親——」


 


孩童的哭聲又響又亮,還帶著拐彎的顫音,響徹雲霄。


 


聞雲澗先是一愣。


 


完全沒想到我會是這樣的反應。


 


接著立刻捂住我的嘴,又心虛地左右張望。


 


他真怕我把陸清給哭回來。


 


「閉嘴!」


 


聞雲澗低喝。


 


亭外的竹林忽然晃動得厲害,

仿佛有誰要回來。


 


「該S,我讓你閉嘴!」


 


但我就不閉。


 


我就哭。


 


反正我現在也是小孩。


 


我的眼淚鼻涕糊在聞雲澗的手心,明擺著要把陸清哭回來。


 


見狀,聞雲澗既惡心又心虛。


 


想丟開我,又怕陸清下一秒就出現和他絕交。


 


幹脆提著我足尖一點,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


 


當聞雲澗終於停下腳步時,一座極其華麗的洞府出現在我眼前。


 


聞雲澗徑直提著我走了進去,將我丟在鋪著白虎皮的地上。


 


我滾了兩圈才堪堪停下。


 


聞雲澗轉身在他的儲物法器裡翻找。


 


片刻後,他掏出一堆羅裙,一股腦地扔在我面前。


 


一眼看去,全是頂級的雲錦、蘇繡。


 


聞雲澗揚了揚下巴:「別哭了,

這些都是你的了,穿吧。」


 


但我沒動,坐在衣服堆裡哭得倒抽氣。


 


於是聞雲澗再也壓抑不住火氣:「吵S了!我又沒真的S你,還給你新衣服穿,別以為有陸清護著你我就不敢動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做成活傀儡,讓你再也哭不出來?!」


 


我怕得在過分寬大的嫁衣裡縮了縮脖子。


 


可我的頭腦到底不是孩童。


 


我抽抽噎噎道:「你、你是仙人……那、那陸清也是仙人,你使詐,他難道就看不出?如果他看出了,那他,還會再理你嗎?」


 


聞雲澗陰沉沉地盯了我半晌。


 


「那你要怎麼樣才能不鬼叫?」


 


我吸了吸鼻子:「我……餓了。」


 


聞雲澗翻了一個白眼,最終還是從法器裡摸出一隻小玉瓶,

倒出一粒丹藥丟給我。


 


「喏,闢谷丹,吃一粒,十年不餓。」


 


語氣仿佛在打發一隻討食的野狗。


 


而那粒丹藥在我的小手心裡顯得格外巨大。


 


我把它放到嘴邊,用牙齒試探性地硌了一下。


 


硬得像石頭。


 


我默默把丹藥收進袖子,然後重新抬起頭。


 


看著他,不說話。


 


我們就這樣對峙著。


 


最終,還是聞雲澗先敗下陣來。


 


「……你到底要怎麼樣?」他咬牙切齒。


 


「我想吃飯,熱的,普通人吃的那種。」


 


聞雲澗的太陽穴突突跳著。


 


他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


 


然後他一把抓起我,轉身就往外走,速度快得像一陣風。


 


這一次,他沒有再粗魯地把我扛在肩上,而是將我夾在腋下。


 


再次落地時,我們已經身處一片山林之中。


 


夜色已經降臨,林間蟲鳴四起,一輪圓月掛在梢頭。


 


聞雲澗用法術生了一堆火,火光映在他俊美卻極度不爽的臉上。


 


然後,他消失了片刻。


 


再回來時,手裡提著一隻處理幹淨的野兔。


 


聞雲澗把兔子用樹枝串起來架在火上烤。


 


但他顯然沒幹過這個。


 


控火的法術用得一塌糊塗,火苗忽大忽小,沒一會兒兔子的一邊就已經焦黑,散發出難聞的氣味,而另一邊甚至還是生的。


 


我坐在一旁,抱著膝蓋,看著他手忙腳亂。


 


最終,聞雲澗放棄了,把烤得半生不熟的東西直接丟過來。


 


「吃吧!


 


兔子掉在我面前的草地上,滾了一圈,剛巧沾上了一灘鳥糞。


 


我沒碰地上的汙穢,而是抬頭,清了清嗓子:


 


「嗚哇——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