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官也漸漸褪去嬰兒肥,顯露出幾分清麗的輪廓。


 


而對於這種變化,聞雲澗似乎樂在其中。


 


他甚至放棄了給自己添置新衣的癖好,轉而投入到給我換裝打扮這件新「愛好」上。


 


於是此刻,我站在水鏡前。


 


鏡中映出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眉眼間尚有幾分稚氣,身形卻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而鏡旁,那個高大的身影正一手託著下巴,另一隻手在兩套衣袍間來回比對。


 


「爹爹,我已經換了十三套了。」


 


我無奈道,「我們能出去吃飯了嗎?我餓了。」


 


「催什麼?餓一會又S不了,酒樓大門又不會長腿跑了。」


 


聞雲澗說著給了我一個白眼,卻顯然已經習慣「爹爹」這個稱呼。


 


他將那套鵝黃色的紗裙和另一套水碧色的羅衣都舉到我面前,

「而且,我們一會可是要去醉香樓。」


 


我愣了愣,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


 


醉香樓怎麼了?


 


寧白城的醉香樓,最出名的招牌菜便是那皮酥肉嫩的烤鴨……


 


而我,叫顧鴨。


 


哦。


 


我抬眸對上聞雲澗笑得賤兮兮的桃花眼:「哎,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


 


好幼稚。


 


再說鴨子就是很好吃嘛。


 


等我終於穿上聞雲澗給我挑的那件水碧色的羅裙,他先是欣賞了一番。


 


然後自然地俯身,伸出雙臂就要將我抱起來。


 


這些天聞雲澗帶我出門都習慣性這樣抱我走。


 


而仙人就是仙人,學什麼都極快。


 


開始他還會勒疼我,

再後來他的懷抱就很舒服了。


 


然而這次,我輕輕推開了他:


 


「爹爹,我已經長大了,不用抱。」


 


聞雲澗的動作就這樣頓在了半空中。


 


空氣裡彌漫開一種微妙的尷尬。


 


我甚至從他那張怔愣的臉上捕捉到了一閃而逝的……落寞。


 


他很快收回手,極為冷淡地「哦」了一聲。


 


但接著,我又伸出手,擠進聞雲澗的掌心:「牽著手走就好啦。」


 


聞雲澗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視線落到我們交握的手上。


 


他的手掌很大,骨節分明,隻是輕輕一攏,就能將我的手完全包裹進去。


 


而他的手掌冰涼,我的小手卻是滾燙。


 


「……隨便你。


 


陽光透過山間的薄霧,暖洋洋地灑下來。


 


我們走在通往寧白城的小徑上,一高一矮兩個身影被拉得長長。


 


聞雲澗的步子依舊很大,但我被他牽著,倒也不至於像從前那樣需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我能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笨拙力度,似乎在默默學習如何去「牽」一個人。


 


「爹爹。」


 


「嗯?」


 


「當仙人的話,每天都要做些什麼?」


 


聞雲澗一怔,大概從來沒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能做什麼?修行,無盡的修行,感悟天道,再不然就是四處遊蕩,看看這三界六道有什麼新鮮的玩意兒……可惜,看了這些年也就那麼回事,凡人如蝼蟻,在短暫的生命裡想盡辦法算計他人,無聊透頂。」


 


「所以,

你才總是要去找陸清仙人嗎?」


 


「找他?」聞雲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誰……誰要找他了?!我那是……我那是怕他一個人待著太悶,好心去陪陪他!」


 


他的這番辯解連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聲音越說越小。


 


「再說了……」他話鋒一轉,「還不是因為他那個人S板又無趣,我不去找他,他能把自己活成一塊石頭。」


 


想來也是,聞雲澗一向厭惡凡人,不願與凡人有任何往來。


 


而他口中那個「S板又無趣」的陸清,大概就是他漫長又孤寂的仙生裡,唯一的光。


 


我正想著,抬頭卻見聞雲澗盯著我。


 


或許是陽光太好,那個眼神居然有些溫柔。


 


像是寂寞的反義詞。


 


「爹爹?」


 


「……啰嗦S了!再多話,一會的烤鴨就沒你的份!」


 


嗯,果然是陽光太好了。


 


10


 


醉香樓的烤鴨名不虛傳,相煎何太急就太急吧。


 


聞雲澗飲了口茶,目光懶洋洋地掃過樓下熙攘的街道。


 


「嗯?那是什麼布料?」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隻見一個貨郎挑著擔子從街角走過。


 


擔子上掛著的幾匹布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竟比之前的「鴉羽織」還要瑰麗幾分。


 


而那貨郎走得很快,眼看就要匯入人潮不見蹤影。


 


聞雲澗立刻站起身,顯然是動了心。


 


我揉著肚子,有氣無力地擺手:「爹爹,我撐得走不動了,你自己去吧,我就在這等你回來。」


 


聞雲澗回頭瞥了我一眼:「哼,

沒出息的凡人,吃這麼點東西就走不動了。」


 


話是這麼說,他也沒再堅持,隻丟下一句「等著別亂跑」便身形一閃。


 


空蕩蕩的包廂裡隻剩下我一人。


 


我正滿足地眯著眼睛,享受這難得的清靜。


 


忽然間,一種異樣的感覺攫住了我。


 


就像有無形的藤蔓般將我的四肢牢牢捆縛。


 


我驚愕地發現自己的動不了,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個念頭飛快掠過我的腦海。


 


——中計了?


 


那個走得飛快的貨郎,那些出奇精美的布料,都是誘餌。


 


是調虎離山之計。


 


念頭剛起,雅間的門便「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逆著光走進來的,正是陸楚楚與聶澤方。


 


陸楚楚看見我這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臉上綻放出勝利者的得意。


 


「怎麼,說不出話了?」她嬌笑著,「前幾日在集市上你不是很能說會道嗎?還敢搬出我家老祖來壓我?現在怎麼變成啞巴了?」


 


陸楚楚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以為有那個男人護著就能高枕無憂了?可惜啊,仙人也是人,也有弱點,他不是最喜歡那些漂亮衣服嗎?我便讓他看個夠。」


 


而在她身後,聶澤方沉默地站著。


 


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眼眸此刻卻被一片濃重的愧疚與決絕所覆蓋。


 


與此同時,陸楚楚已經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三足小鼎。


 


那小鼎通體赤紅,鼎身刻滿了繁復玄奧的符文,剛一出現,整個包廂的溫度都仿佛升高了幾分。


 


「這是我陸家的鎮宅之寶,『煉心鼎』。」陸楚楚晃了晃,「它能提煉世間萬物之精華為己用——你體內的那半顆仙丹,

也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什麼?


 


直到這時,聶澤方終於動了。


 


他走上前來,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我的臉頰。


 


「顧鴨……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在竭力壓抑著什麼,「但我別無選擇。」


 


說罷,聶澤方指尖法訣一變,那尊赤紅的「煉心鼎」便懸浮在我的頭頂,緩緩旋轉。


 


一股灼熱到難以言喻的力量從鼎中傾瀉而下,像燒紅的烙鐵,瞬間刺入我的心口!


 


痛——


 


好痛!!


 


每一寸經脈都在燃燒,每一滴血液都在沸騰。


 


我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眼耳口鼻不受控制地溢出鮮血。


 


我想掙扎,想求救,可喉嚨裡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甚至無法昏S過去,被迫承受這活體挖心般的每一絲煎熬。


 


好痛,好痛,好痛啊!


 


爹爹……爹爹救我……


 


我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呼喚那個名字,可我知道他聽不見。


 


聞雲澗此刻,或許還正在挑選那些給我的布料。


 


陸楚楚也被我這副慘狀嚇到了。


 


她完全沒想到這個法器的效果會如此殘忍。


 


看著在地上七竅流血、痛苦抽搐的我,陸楚楚慌了,「澤、澤方哥哥……」


 


她聲音發顫,下意識地想要上前打斷,「要不……要不我們還是算了吧?她看起來快要S了……」


 


「別看!


 


聶澤方卻一把抓住了陸楚楚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身後,擋住了她的視線。


 


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卻又帶著一絲哄誘的蠱惑:「楚楚,你聽我說,我們馬上就要結為道侶了,我的就是你的。」


 


「你想想,等我融合了她體內完整的丹力,修為必會突飛猛進,到那時,整個修真界還有誰敢小瞧我?還有誰敢不把陸家放在眼裡?」


 


「我……」陸楚楚遲疑了。


 


她眼中的恐懼和不忍在聶澤方描繪的美好藍圖下漸漸被動搖。


 


對未來的期許最終還是戰勝了那點良知。


 


她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轉過身去,不忍再看這血腥殘忍的一幕。


 


見陸楚楚不再阻攔,聶澤方才重新將目光投向我。


 


此刻的他,眉眼間的線條又變得柔軟下來。


 


「對不起,顧鴨。」


 


他蹲下身,輕輕擦去我臉上的血淚,動作溫柔得仿佛我們還是在深山裡相依為命的少年: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真的有我的苦衷,將來我一定會向你解釋清楚一切。」


 


「將來,我會補償你的,用我的一生,我發誓。」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我隻覺得心髒的位置猛地劇痛。


 


仿佛有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被徹底掏空了。


 


與此同時,煉心鼎的光芒大盛。


 


一顆散發著磅礴生命氣息的血紅丹丸就那麼從我的胸口緩緩浮現。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劇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然後,我的世界陷入了一片S寂。


 


我感覺不到痛了,也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我的魂魄像一縷青煙,飄浮在半空中,隻能「看著」底下發生的一切。


 


聶澤方沒有立刻去管那顆血丹,而是先將我毫無生氣的身體抱了起來,緊緊地摟在懷裡。


 


然後,他才伸出另一隻顫抖的手,去拿那顆懸浮在空中的血色仙丹。


 


他低下頭,呢喃的嘴唇印在了我的額頭上。


 


接著,聶澤方毫不猶豫將那顆血丹吞入腹中。


 


另一手結印,帶著我周身泛起一陣劇烈的空間波動。


 


「澤方哥哥!?」


 


直到這時,陸楚楚才驚愕地轉身,可她面前,早已空無一人。


 


11


 


天地變色。


 


聶澤方吞下那顆血丹的瞬間,整個寧白城的天空都被濃厚的劫雲籠罩。


 


一步登仙的天劫,其威勢遠非尋常修士渡劫可比。


 


而我被聶澤方帶走了。


 


他將我的身體安置在了一個僻靜遙遠的山洞裡。


 


洞口被他布下了層層疊疊的結界。


 


可我青煙一般的魂魄還跟著他,跟著他回到了陸家。


 


陸家毫無防備,亂作一團。


 


「天劫……是天劫!誰在此時渡劫?!」


 


「方、方向好像就在我們府邸上空!」


 


「快!快去稟報家主!開啟護山大陣!」


 


但下一秒,數百道滅世天雷撕裂長空,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朝著聶澤方的位置轟然劈下!


 


「轟隆——!!」


 


天雷之下,眾生平等。


 


陸家上下無論是有修為的修士還是手無寸鐵的家僕婢女,都在這天威之下被撕成碎片,

化為焦炭。


 


這已不是渡劫,而是一場單方面的、以天威為刃的屠S。


 


聶澤方最終扛過了所有雷劫。


 


當最後一道天雷散去,他已不再是金丹修士。


 


磅礴的仙力在他四肢百骸中奔湧,仙骨已成,一步登仙。


 


然後在同一瞬間,聶澤方睜開了眼,那雙瞳孔已經化作純粹的漆黑。


 


瞬間墮魔。


 


聶澤方登仙了。


 


他也在登仙的那一刻,毫不猶豫地墜入了魔道。


 


當陸楚楚狼狽不堪地衝回陸家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人間地獄。


 


聶澤方正在大開S戒,陸家早已成了一片血海。


 


陸楚楚呆滯在原地。


 


她無法相信眼前這個宛如修羅的魔神,就是前一刻還對她許下美好未來的澤方哥哥。


 


陸楚楚撕心裂肺地尖叫起來:「聶澤方!

你做什麼?!快停下!」


 


可是聶澤方沒有停下。


 


他手起刀落,「這是報應。」


 


「什、什麼?」陸楚楚瞪大眼睛。


 


「當年我的族人也是這樣,被一個瘋狂的修士屠戮殆盡。」


 


「我爹娘把我推出門外,我眼睜睜看著他們倒在血泊裡……我拼命地跑,可還是被那個畜生追上了。」


 


「他在山崖邊上追上了我,一劍割斷了我的經脈,把我踹下了萬丈懸崖,他以為我S定了,不是摔S,就是活活凍S。」


 


「可他沒想到,我命不該絕。」


 


「我在山崖底下等S時,被當時還是個小野人的顧鴨給撿了回去,後來她更是把那半顆仙丹給了我,不僅愈合了我被斬斷的經脈,還讓我踏上了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