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輩誤會了,顧鴨……她自幼是山中棄嬰,被野狼撫養長大,無父無母,連言語人事都是晚輩一句句教會的。」
「在晚輩心裡,她……她更像是我的妹妹,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給她一個安穩的歸宿,一個家,讓她後半輩子,再也不必受那風雪飢寒之苦。」
「所以求您,放過顧鴨吧。」
說完,聶澤方對著聞雲澗深深地磕下一個頭。
額頭與青石板相撞,發出悶響。
周遭立刻傳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而陸楚楚再也忍不住了,她面露心疼,「夠了!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她紅著眼睛指著我,聲音尖利又委屈:「是我心悅澤方哥哥在先,
可他心裡一直念著這個凡婦,不忍她孤苦無依,我才同意破例納她為妾,給她一世安穩!」
「我乃寧白城陸家嫡系千金,身份何其尊貴,而她不過是一個連靈根都沒有的山野村婦!我都不介意與一個凡婦共侍一夫,她到底還有什麼不滿足的?非要當正妻,獨佔澤方哥哥一人嗎?!」
而寧白城的人誰不知陸家的威名?
據說那陸家老祖幾百年前就已成仙,一直在暗中庇佑著整個陸家,誰敢招惹?
陸楚楚這話一出,輿論徹底倒向了他們那邊。
「就是啊!陸小姐何等金枝玉葉,能容下一個山野丫頭,已經是天大的慈悲了!」
「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能給聶公子做妾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分,還挑三揀四……」
「虧我還以為是聶公子薄情,搞了半天是這女娃貪得無厭!
」
「那男的也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我看他就是想拆散人家的大好姻緣!」
聞雲澗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表演。
直到那些議論連帶著他也一起辱罵時,他終於低笑了一聲。
「呵……所以說,我最討厭凡人了。」
聞雲澗的聲音很輕,幾乎被人聲淹沒,卻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一個個都是捕風捉影,隨波逐流的白痴。」
「陸清那家伙還堅持說什麼『人性本善』……真是蠢S了。」
他喃喃的聲音愈發清晰。
「要不,把他們的舌頭都拔下來吧。」
而我能感受到,聞雲澗周身的氣息更黏稠渾濁。
幾乎要變成一種魔氣。
墮魔。
陸清說過,若聞雲澗再執迷不悟,遲早會徹底墮入魔道。
到那時,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能讓他墮魔,至少不是現在。
千鈞一發之際,我仰起頭,伸手重重掐了一下聞雲澗的臉。
聞雲澗一愣,那雙即將被魔氣吞噬的桃花眼裡露出全然的錯愕。
他大概從未想過這世上竟有哪個生靈敢如此冒犯他。
聞雲澗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我還保持著掐他臉姿勢的手上。
然後,又緩緩移到了我的嘴唇上,仿佛在思考要不要先把我的舌頭拔下來S雞儆猴。
我心裡一咯噔,趕緊用另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爹爹……」
我的聲音從掌心裡悶悶傳來:
「陸清仙人和陸家,
是什麼關系啊?他們都姓陸啊。」
而「陸清」二字像一盆冷水,劈頭蓋臉地澆在了聞雲澗即將燃起的魔火之上。
那濃得化不開的S意和戾氣停滯了一瞬,隨即倏地漏了氣。
與此同時,陸楚楚也聽見了我的話。
尤其是聽到「陸清」這個名字時,她整個人如遭雷擊。
「你、你……」陸楚楚的臉色變得煞白,「你怎麼會知道……你怎麼敢直呼我陸家老祖的名諱?!」
周圍的議論聲也隨著陸楚楚的失態而轉變了風向。
「陸家老祖?就是那位傳說中千年之前就飛升成仙的陸清仙尊?」
「啊,我也聽說過!傳說那位老祖是千年不遇的修仙奇才,年僅弱冠便已踏入化神之境,不到三百年就已破碎虛空,
霞舉飛升了!」
「我天,這可是寧白城最大的傳奇!據說現在這輩的陸家人,連家主都沒親眼見過那位老祖一面呢!這小女娃怎麼會知道?」
跪在地上的聶澤方也抬起頭,那張沾了灰塵的俊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像是他第一次認識我。
這些議論和對陸清的贊嘆與敬畏,不知為何好像戳中了聞雲澗的爽點。
他周身那股瀕臨失控的暴戾氣息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炫耀的得意。
聞雲澗低頭看了我一眼。
「呵。」
他輕笑一聲,順勢將我的身子託了託,讓我在他的手臂上坐得更高了一些。
也讓我能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底下臉色變幻莫測的陸楚楚和聶澤方。
「你問她怎麼知道?」聞雲澗也瞥向陸楚楚,唇角勾起一抹惡劣的弧度,
「那我就告訴你,這個你先前『大發慈悲』幫你的好郎君納的妾室,讓她給你磕頭敬茶的顧鴨。」
「她不僅知道你家老祖的名字——還是你家老祖親口認下的女兒。」
「所以按這輩分,她……該是你的什麼人?你又該叫她什麼呢?」
7
而我並不在意陸楚楚。
我的目光始終落在那個跪在冰冷石板上的身影。
那個曾與我在深山雪夜裡相擁取暖,許下一生一世諾言的少年。
「我不是你的妹妹。」
我一字一句地糾正他。
「你忘了是誰在那個冬天,把你從雪堆裡刨出來的嗎?是誰把最後一小塊幹糧分給你,自己餓得啃樹皮嗎?你忘了那半顆能讓你踏入仙途的仙丹,是從哪裡來的嗎?
」
聞雲澗聞言微微一怔,看了眼我又看了眼聶澤方,蹙眉眯眼。
託著我的手明顯不悅地用力。
而聶澤方恍然抬頭,像是還沒回神,他對上我的眼睛。
「你都忘了。」
「聶澤方,你隻是個白眼狼。」
白眼狼。
聶澤方身體劇烈地一震,垂在身側的雙手SS攥成了拳。
因為這個詞,還是他當初教給我的。
當我帶著省下的吃食去反哺那隻已經很老很老的母狼時。
是聶澤方說,在人的世界,知恩不圖報的人會被稱作「白眼狼」。
可如今,將我養大的是狼,而負我的才是人。
「你一面舍不得我們過往的情分,不想背上一個忘恩負義的罵名,一面又眼饞陸家的富貴和修仙資源,舍不得唾手可得的坦蕩仙途,
所以你就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不是嗎?」
「你說納我為妾是給我一個安穩的家,是看我孤苦可憐,說得真好聽,但這不過是你為了安撫自己那點可憐的愧疚,找來的最冠冕堂皇的借口罷了。你不是想給我一個歸宿,你隻是想把自己從一個背信棄義的輿論裡摘出去,好讓自己心安理得地去攀附你的高枝。」
「聶澤方,你從骨子裡就是慕強的,在這深山之外,我於你而言,從一個能教你在野外如何活下去的伙伴,變成了一個隻會拖累你前程的累贅。」
「沒錯,人人都慕強,這本沒有錯,可慕強的目的,不是為了心安理得地舍棄弱小,更不是為了理直氣壯地踐踏那些曾經託舉過的恩情。」
這些話並非什麼艱深的大道理。
可從一個外表不過五六歲的娃娃口中奶聲奶氣地說出,就顯得格外諷刺。
而每說一句,聶澤方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痛苦、掙扎、愧疚,萬般情緒在他眼中交織,最終卻都化作了一片晦暗。
陸楚楚聽得雲裡霧裡,但她能感覺到聶澤方的情緒不對,連忙扶住他,急切地辯解:「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麼!什麼仙丹?澤方哥哥能有今日,靠的是他自己的天賦與努力,還有我陸家的鼎力相助!與你一個凡婦有什麼關系?!」
「呵,天賦與努力?」聞雲澗嗤笑一聲,「蠢貨,你真以為憑他那點三腳貓的天賦就能自己突破金丹?你知不知道光憑那半顆仙丹,就足夠買下你們十個陸家?」
「既然沒關系,那就還給我。」我對聶澤方伸出手,「把你吞下去的那半顆仙丹,原原本本地,吐出來,還給我。」
全場一片S寂。
「還你……仙丹?
」陸楚楚的臉色從煞白變成了漲紅,「你瘋了吧!就算那真是什麼仙丹,也早融入經脈百骸,怎麼可能吐得出來?你這分明是故意刁難人!」
「我可以讓這變成『可能』。」聞雲澗平靜地打斷她,「他既然能吞下去,當然也能吐出來。無非是廢去一身修為,打回原形罷了。」
打回那個需要和我分食一塊幹糧,在冬夜裡瑟瑟發抖的普通少年。
聶澤方的嘴唇被咬得發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廢去修為?
這四個字,比S了他還要讓他痛苦。
他花了多少心血,受了多少苦難,甚至不惜……不惜舍棄了我,才換來今日的修為。
他怎麼可能放棄?
可是,如果不放棄……
他感受著頭頂那道玩味卻充滿壓迫感的視線,
隻覺得如芒在背。
他很清楚,眼前這個男人的實力遠在他之上,甚至可能……與陸家的那位老祖有關。
而我看著底下陷入絕境的聶澤方,心裡沒有一絲快意,隻有一片冰冷的荒蕪。
「聶澤方,我再問你一遍,還不還?」
在所有目光的逼視下,聶澤方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
他仰頭看向我,眼中沉溺的感情是那樣的復雜。
真摯、痛苦,還夾雜著一絲……仇恨。
是啊,他恨我。
恨我為什麼不留在那座大山。
恨我為什麼不乖乖接受被舍棄的命運。
恨我為什麼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出現,將他所有的光鮮和驕傲撕得粉碎。
「顧鴨……」
聶澤方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我想還……可是,我不能還。」
他眼中的痛苦幾乎要溢出來,「我……我有我的苦衷。」
「什麼苦衷?」我追問。
「我……」聶澤方又一次語塞,他痛苦地閉上眼,仿佛再說一個字就會徹底崩潰。
緊接著,聶澤方猛地從懷中掏出了一枚玉符,用力捏碎!
「嗡!」
一道白光瞬間將他和旁邊的陸楚楚包裹。
在消失的最後一刻,聶澤方最後看了我一眼。
無聲的口型似乎在說對不起又似乎在說等我。
而待光芒散去,原地已經空無一人。
8
聞雲澗並未帶我去追二人,而是帶我回了洞府。
「說起來,你當年還真是會挑。」
聞雲澗斜倚在狐皮軟榻上,單手支著頭:「那麼多仙丹,你偏偏藏了最厲害的那一顆。」
我心頭一動,「最厲害?它……到底是什麼?」
「那仙丹可不是尋常玩意兒。」聞雲澗的指尖在軟榻的扶手上輕輕敲擊,「它的特殊之處,就在於其丹性本為一體,卻分陰陽,一半為雌,一半為雄,需得陰陽調和,雌雄共濟,才能發揮其真正的效力。」
他瞥了我一眼,「難怪你們倆一人吃了一半後依舊是這般平庸之姿,一個到現在還是個連靈根都沒有的凡人,堵得一塌糊塗,另一個麼……」
「呵,另一個勉強踏入金丹,
放在凡人堆裡算是個頂尖,可在我等眼中,呵,依舊是平庸得可笑。」
聞雲澗的聲音還在繼續:「我猜,當初定是不巧得很,那個白眼狼吃下的那一半,怕是陰中還勉強混雜著一絲純陽,雌中也帶了那麼點雄性丹力,堪堪算是互補上了,所以才助他伐筋洗髓,實力大增。」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上了幾分恨鐵不成鋼:「而你嘛……你吞下去的那一小半,恐怕是至陽至剛,純雄無雌,這股力量與你一介凡女之軀完全相衝,非但沒半點好處,反而把你自身的經脈堵了個嚴實,成了個絕佳的廢料。」
我聽得嘴巴微張。
原來如此,這才是我始終無法引氣入體,踏上仙途的根源。
所以同樣吃了仙丹,我像一塊被堵S的石頭,而聶澤方卻借著那殘缺的另一半,平步青雲。
「爹爹,
既然聶澤方隻吃了錯誤的一半,如今就能是金丹期……那若是有人能完完整整地服用一整顆仙丹,又會怎麼樣?」
聽得我這一聲無比自然的「爹爹」。
聞雲澗正欲開口嘲諷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他看著我,那雙總是帶著散漫和不屑的桃花眼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鄭重。
許久,他才吐出四個字:
「一步登仙。」
我的眼睛因為震驚而瞪得溜圓。
登仙……那是多少修士窮盡一生都遙不可及的終點。
而一顆丹藥,就能讓人一步登天?
「呵,瞧你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也好意思叫我『爹爹』?」
聞雲澗唇角重新掛上譏诮,「告訴你吧,那東西叫『半步仙』,
是上古一位大能留給陸清的,放眼這三界六道,怕是也僅存那麼一兩顆了。」
「要想煉制此丹,需以混沌之氣為引,採九天鳳凰之精血,再輔以萬年魔尊的心頭血,配上數百種早已絕跡的天材地寶,置於八卦爐中煉上個數十萬年……這種東西,非人力所能輕易復刻。」
我聽得心驚肉跳。
「而且光是服下還不夠,天道可不會讓你這麼輕易就佔了便宜,之後還得結結實實地挨上幾百道滅世天雷的考驗,能從雷劫裡活下來,那才算是真正成了仙。」
我呆了許久,才消化完這巨大的信息量。
隨即,一個最根本的疑問湧上心頭。
「那……這麼好的仙丹,當年陸清仙人他……就這麼隨隨便便地給我了?
」
我的問題讓聞雲澗也陷入了沉默。
「誰知道他怎麼想的。」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視線又飄向了遠方,「畢竟……你當時看著是挺可憐的。」
「小小的一團,就那麼趴在雪地裡,沒哭也沒鬧,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啃著雪等S……陸清他那個人,看見那場面哪裡還走得動道。」
聞雲澗撇撇嘴,「更何況你這小鬼,膽子也真大,一睜眼看見他,不哭不躲,張嘴就對他喊『娘』。」
他學著我當年的奶音,模仿得不倫不類。
但那個字一出口,他自己的眼神反倒先微微柔和。
「那家伙看著素心若雪、淡然出塵,其實骨子裡也是個瘋子。」
聞雲澗垂眸,近乎自言自語,「他總覺得凡人都是善的,
就算是罪大惡極之輩,也該有改過自新的機會,哪怕為了這個所謂的『機會』要付出天大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更何況,是一個快要餓S的無辜孩童呢?」
他重新抬眸看向我,桃花眼裡是一種我看不懂的悵然。
「所以,花一顆區區『半步仙』救活你,又有什麼問題?」
我聽得完全呆了。
許久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曾經在我看來隻有聞雲澗一個仙不像仙,肆意妄為、草菅人命。
在他眼裡似乎所有凡人都是惡的,全S了也沒什麼要緊。
而如今看來,那個陸清……
最終,我才憋出一句。
「爹爹,我好像,又長高了。」
9
我的確在長高。
而且還是見風長。
昨夜穿著還算合身的襦裙,今早起來袖口和裙擺就短了一截。
想來應該是聞雲澗給我施加的變小法術開始失效了,我在慢慢恢復。
不過十來天,我的外貌就從垂髫長成總角再到豆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