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河裡,那一段沒有空氣的水道有些漫長。


幸好,我賭贏了。


 


早晨的風吹幹了身上的衣服,我對著水面挽了個新發型,把前面的頭發放下來,略略遮住自己的面容。


 


低頭往不遠處的城鎮走去。


 


我沉下心來,在鎮子裡的醫館附近遊蕩了三天。


 


直到那個披著鬥篷的瘦小侍女出現在我眼前。


 


其實,前世我慢慢也想明白了,那位貴人能找上我買人乳,定然是醫館的大夫說了什麼。


 


窮困人家的孩子,一般滿一歲就斷了奶,有些婦人甚至都產不出多少乳水。


 


偏偏我不一樣,孩子都五歲了,還能源源不斷產乳。


 


丈夫還在時,曾帶我尋大夫看過。


 


大夫嘖嘖稱奇,直言我這乳水是滋補聖品,甚至願意出錢購買。


 


可我哪裡肯呢,

直接就跑了。


 


前世那貴人能找上我買人乳,自然是和大夫脫不了幹系的。


 


所以,我才來這裡守株待兔。


 


果不其然,我等到了。


 


等那侍女沮喪著臉從醫館出來後,我就「不小心」倒在了她的面前。


 


侍女繞開我想走,我卻緊緊拽住她的裙邊。


 


嗓音虛弱:「我、我聽到了,你需要……人乳……我、我有……」


 


「求求你,我隻想要一口飯吃……」


 


侍女思索再三,還是叫人把我抬上了馬車,帶到了遠離城鎮的一處宅邸。


 


我低著頭,不敢多看。


 


實際上對這裡再熟悉不過。


 


畢竟,

上輩子我來過上百次了。


 


5


 


侍女先帶我去整頓了一番。


 


等到身上幹淨清爽了,才帶我去見了這位宅邸真正的主人。


 


我跪在地上,額頭觸地,行了大禮。


 


肩膀還有輕微的顫抖。


 


侍女拉開珠簾,坐在上座的大人物終於露了面。


 


「起來吧。」


 


記憶中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我一愣,差點落下淚來。


 


下意識手腳麻利地爬了起來,顫巍巍抬頭。


 


坐在上座的,是一位保養極好的老夫人。


 


上輩子,我來這裡時十分忐忑不安。


 


一直在想。


 


婦人的奶水,要如何入藥?


 


其實,我也聽說過不少傳聞。


 


有些富庶人家,私底下總有些不為人知、難以啟齒的愛好。


 


鎮子上金員外就十分相信人乳養生,年過五十還要日日喝人乳。


 


這大人物看著比金員外出手還要闊綽,萬一……


 


這就是給我的買命錢呢?


 


那時的我,就是懷揣著如此不安的心情,見到了她。


 


老夫人眯了眯眼睛,臉上不怒自威。


 


接過侍女手中的茶盞,慢條斯理地拿起杯蓋撇了撇茶葉。


 


「老身聽說……你產子五年還有乳水?」


 


我捏緊了拳,顫聲道:「……是。」


 


「民婦……體質特殊,一年四季,奶水不斷。」


 


「隻願……換些銀兩,解決溫飽。」


 


老婦人沒有再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明顯感覺到自己額角已經冒出了冷汗。


 


下一秒,有一雙溫暖的手將我扶起。


 


「起來吧,孩子。」


 


「老身面前,沒有那麼多規矩。」


 


「老身的孫兒,還要你救命呢。」


 


我鼻尖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上輩子,老夫人念我不易,將價格從一次五兩,加到了一次十兩。


 


並且那些奶水,也是正經入藥,並無他用。


 


隻為了她出生起就體弱多病的五歲孫兒。


 


她帶著孫兒四處求醫,總算從神醫那裡得了一副方子,隻是這方子需要特殊的人乳做藥引。


 


這也是前世今生,我們產生交集的由來。


 


一年期滿,老婦人不再需要人乳入藥。


 


辭別前,她握住了我的手。


 


又橫加了兩條皺紋的慈祥面龐上,滿是對我的疼惜。


 


「若你願意,就同老身走。」


 


「老身可以許你一個前程。」


 


我早就聽侍女們說,她要帶著自己痊愈的孫子回京了。


 


隻是我思索再三,還是搖了搖頭。


 


我的根在這裡,家在這裡。


 


更重要的是,兒子在這裡。


 


或許我跪在地上求上一求,老婦人會允許我帶著兒子一同進京。


 


但是我沒有勇氣,一個寡婦,在京城又如何能活下去?


 


老夫人是貴人,卻不可能幫我一輩子。


 


我最終還是選擇留在了村子裡,一心一意供養兒子讀書長大。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是我翻身往上爬的唯一機會。


 


6


 


我留在宅邸之中,

給老夫人的孫兒提供人乳。


 


老夫人沒有限制我的自由,隻需我偶爾配合郎中取藥即可。


 


闲暇時間,我就喜歡往藥房鑽。


 


宅邸中的藥房很大,幾乎網羅了全天下的藥材。


 


什麼靈芝人參,我連名字都沒聽過的藥材,跟不要錢似的滿滿堆了幾箱子。


 


隻為了配出那唯一能夠治病的方子。


 


負責此事的大夫十分安靜,一直埋頭研究藥方。


 


舉手投足間卻處處透露著與一般鄉野大夫截然不同的氣質。


 


後面相處久了,我才發現他竟然有啞疾。


 


與我的交流隻能用紙筆和雙手比畫進行。


 


我有疑惑,但不問。


 


後來獲得了大夫的許可,我開始翻看那些晦澀難懂的醫書。


 


為此過來查看藥方的老夫人還很驚奇。


 


在他們看來,我這樣的鄉野村婦幾乎沒有識字的可能。


 


其實這得益於我當過秀才的父親。


 


我本就不是林家村的人。


 


小的時候,也曾有過一段較為富裕的生活。


 


父親是教書先生,母親在家相夫教子。


 


我是他們第一個孩子,也是唯一一個孩子。


 


父親在我啟蒙時,就帶著我讀了《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等等。


 


可惜好景不長,突如其來的暴雨洪水造成了瘟疫。


 


十二歲那年,我便見到了何為屍橫遍野,人間煉獄。


 


我娘帶著我,跌跌撞撞逃到了林家村。


 


在村子的角落裡安頓下來。


 


這裡全是林家人,對外來人幾乎沒什麼好臉色。


 


我娘幾乎熬瞎了一雙眼睛,

沒日沒夜地繡帕子香囊,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到十六歲。


 


然後撒手人寰。


 


那時候,隻有我的丈夫願意站出來,幫我料理了我娘的後事。


 


我也因此心許他。


 


後來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因為識字,兒子的啟蒙是我帶著讀的。


 


這才讓他上輩子上私塾的時候,能輕松跟上夫子的課。


 


可惜了。


 


白眼狼不懂得感恩。


 


我晃了晃腦袋,幫大夫分揀好藥材。


 


便告退出去了。


 


這會已過亥時,大部分人都已經睡熟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天,月明星稀。


 


若不掌燈,黑得幾乎看不清眼前的路。


 


夜裡起風了,我隱約聽見了持續的「沙沙」聲。


 


不對。


 


我記得今天這日子。


 


手中的燈籠過於明顯,我直接把它丟在一邊。


 


順著記憶,我疾步向宅邸最深處的房間跑去。


 


就是在今天,有一幫賊人闖進了這座宅邸。


 


而他們的目標。


 


便是老夫人那病重的孫兒。


 


7


 


上輩子,因為覺得賣人乳之事過於羞恥。


 


我都是等村子裡的人都睡了,才從村子的小路出來,步行半個時辰,來到宅邸。


 


再趁著夜色悄悄回去。


 


那天,與眾人錯開的作息,以及寡婦一個人帶孩子的直覺,讓我第一時間發現了宅邸中的不對。


 


過於安靜了。


 


就連帶我去客房的侍女都哈欠連天,嘀咕著抱怨輪到那天守夜的怎麼是她,還要過來伺候我。


 


我看向一座特別華麗寬敞的屋子,

問侍女那裡是誰住的地方。


 


她不耐地瞥了我一眼,敷衍答道:「是老夫人的孫兒。」


 


「我警告你,你可別打什麼壞主意……」


 


燈光影影綽綽,我卻發現有成年男子的影子投射在窗戶上。


 


我被嚇了一跳,慌裡慌張衝了進去。


 


可終究還是太晚,孩子的肩頭被捅了一刀。


 


病上加傷。


 


但索性是保住了性命。


 


老夫人也是因為這次救命之恩,才生了想把我留在身邊的心思。


 


我一邊跑,一邊咬著牙摸出了藏在袖子中的鋒利木簪。


 


這是我身上唯一能保命的東西。


 


屋子的門沒有關緊,留出了僅供一人側身通過的空隙。


 


我悄悄潛伏進去。


 


果不其然。


 


一個黑衣人高舉著匕首,正準備朝著床上的孩子刺下!


 


我箭步上前,毫不猶豫把木簪捅進了他的脖子裡。


 


再猛地拔出。


 


血濺了一地。


 


我不會再猶豫了。


 


S過一次,我才明白。


 


這個世道,不是你S,就是我活。


 


上輩子的我過於軟弱,不懂得反抗。


 


隻會任由別人的目光將我的脊梁一寸寸地壓彎。


 


我抱起床上的孩子。


 


意外地發現,他竟然比五歲的林子君還要輕。


 


如此瘦弱,卻承受著莫大的痛苦。


 


我高聲喊叫,驚動宅子裡的人過來救援。


 


老夫人趕過來的時候,我抱著孩子蜷縮在角落裡。


 


渾身是血。


 


她扶我起來的時候,

我的牙齒甚至還在打顫。


 


「民婦……發現這屋子門口沒有侍女值守,門還開了。」


 


「闖進來就發現,有人要謀害小公子,一時衝動之下,這才S了人。」


 


「望夫人恕罪……」


 


老婦人像是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狠狠松了一口氣。


 


不顧我身上都是血,握住了我的手。


 


「好孩子……我怎麼會怪罪你呢。」


 


「要不是你,我這苦命的孫兒,怕不是就要遭遇不測了……」


 


這一夜,宅邸燈火通明。


 


我去洗漱更衣之時,老婦人杖S了當夜值守的兩個侍女。


 


我嚇了一跳,平常人家,下人做錯了事,不過就是打一頓賣出府去。


 


這怎麼還S人了?


 


碧荷靠在門邊,不屑冷哼。


 


「也不看看小公子是什麼身份,皇孫真要是出了什麼事,他們十個腦袋都不夠掉的。」


 


我心尖一顫。


 


碧荷說小公子是皇孫,那老夫人……


 


豈不是太妃?


 


我隱隱聽過京城的傳聞。


 


先皇去世不過五年,可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新帝卻已經病入膏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