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甚至一個子嗣也無。


因此半年前就招了各地的藩王進京,準備從諸多兄弟裡挑個人繼承皇位。


 


這小皇孫,莫不是哪個王爺的愛子?


 


難怪,這宅邸中的下人,舉手投足間禮儀周全。


 


為小公子看病熬藥的大夫還是個啞巴。


 


都是為了保守這個秘密。


 


我心跳如擂鼓,面上卻不顯。


 


上輩子他們願意放走我,大約也是因為我不知道他們的身份。


 


而現在願意跟我透底,卻是徹底把我當自己人了。


 


8


 


自那事過後,老夫人加強了宅邸的守衛。


 


我就當一切都沒發生一般,自己提供人乳,跟啞巴大夫學習醫術。


 


但或許是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嚇到了小皇孫,侍女怎麼哄他都不願意讓她們近身。


 


隻有讓我來,

才能安靜片刻。


 


太妃思索再三,將我調到了皇孫身邊伺候。


 


那個時候,我才知道。


 


皇孫今年已經八歲了。


 


可因為重病,身子瘦弱得像四五歲的小孩。


 


或許是他純真的模樣喚醒了我被林子君傷透的心。


 


我開始一心一意地照顧他。


 


漸漸地,小皇孫甚至可以被我抱出去曬曬太陽了。


 


偶爾我也會戴上幕簾,上街幫忙採買一些東西。


 


比如皇孫吵著想吃的糖葫蘆。


 


大夫說小皇孫不能吃太多的糖,但是買回來給他嘗個鮮,還是可以的。


 


糖葫蘆啊……


 


我有些懷念。


 


以前林子君也總是吵著要吃糖葫蘆,可自從丈夫S後,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家裡都揭不開鍋,哪兒還有闲錢去買糖葫蘆?


 


上輩子,我賣人乳才攢了些錢,林子君想吃多少,想吃什麼,我都盡力滿足他。


 


糖葫蘆,他早就吃膩了。


 


好巧不巧,我剛轉身,就看見弟妹來鎮子裡趕集。


 


正拉著其他婦人嘮家常。


 


我在不遠處的餛飩鋪子裡坐了下來,要了一碗餛飩做早食。


 


「……哎喲!你們是不知道,那林家院子啊,我是斷不敢再回去了!」


 


「每天夜裡,那口井都會傳出哭聲,這誰受得了啊!」


 


我豎起耳朵,仔細聽。


 


有婦人立馬接了弟妹的話,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問道:「我聽說你嫂子S了之後,家裡就開始鬧鬼了,這事兒真的假的啊?」


 


「哎喲喂,

你可別提了!因為這事兒啊,把我婆婆頭發都愁白了。」


 


「怎麼請神佛、驅邪,給她好好辦了喪事,都不管用!」


 


「井裡也撈了好幾回了,什麼東西都沒有……人是不敢下去的,萬一水裡有東西,被拉下去當她的替S鬼怎麼辦?」


 


我撈了兩口餛飩,掩蓋住唇邊的笑意。


 


前些日子,我跟著大夫上山採藥的時候,抓到了一隻會發出嬰兒哭聲的大鲵。


 


趁著夜色,我將它投放進了林家的水井。


 


它晚上鬧出的動靜,發出的叫聲正好能幫我嚇嚇林家人。


 


左右他們也沒那個膽子下井裡去撈,那大鲵短時間內也逃不走。


 


這樣也算給自己報仇了。


 


畢竟是在外頭,弟妹不敢多說。


 


闲聊了兩句之後,

連忙拿著東西走人了。


 


我也吃完了一碗餛飩,在桌子上留下五文錢,起身離開。


 


宅邸的大門一般不開,下人出入都是走角門或者後門。


 


我手裡握著糖葫蘆,挎著滿滿一籃子東西,正準備進府。


 


衣服就被拉住了。


 


「娘……娘親。」


 


「娘親為什麼不要子君了?」


 


我一驚。


 


緩緩低頭看去。


 


瘦了一大圈的兒子仰頭望著我,臉上滿是鼻涕眼淚。


 


原本被我養得白嫩的手此刻又瘦又黑,活像個黑猴。


 


我拂開了他的手,低聲道:「你認錯人了。」


 


「我沒有孩子,不是你娘親。」


 


「你騙人!」


 


林子君突然大聲吼叫:「你就是不願意拿錢救我,

把我扔給了祖母,任由我在林家挨打挨罵,自己卻在外面過逍遙日子。」


 


「天底下哪有你這麼狠心的娘!」


 


9


 


從林子君的口中,我大概拼湊出了這段日子他在林家的生活。


 


到底是親孫子,婆婆也沒有坐視不理。


 


請了赤腳大夫來給林子君看病。


 


隻可惜請得太晚,那一夜又跟著我挨了弟妹的洗菜水。


 


燒得更厲害了。


 


婆婆想省錢,就讓赤腳大夫開猛藥。


 


一劑下去,燒退了,病好了。


 


可身子骨也壞了。


 


原本健康活潑的小孩現在病恹恹的,多走兩步就喘。


 


更別說同其他孩子一起從村頭玩到村尾。


 


在大人眼裡,不健康的孩子是不討喜的。


 


更別說,婆婆膝下並不僅僅隻有他一個孫子。


 


更別說,林子君還是我這個不討喜的大兒媳婦兒強塞給他的。


 


保住他的命,就是婆婆能做到的極限。


 


林子君在林家沒爹沒娘,徹底成了孤兒。


 


因為白吃飯白吃藥,還要時不時被自己的叔叔嬸嬸指責。


 


他受不了,跑了出來。


 


也不知道是怎樣的機緣巧合,讓他找到這裡。


 


「明明不是這樣的……明明不是這樣的。」


 


「我現在應該……應該跟娘親在一起,娘親拿了銀子,供我讀書……」


 


「明明這樣才對啊……」


 


我猛地後退一步。


 


他在亂說些什麼?


 


這些不都是上輩子,

我掏心掏肺對他才會發生的事情嗎?


 


難道……


 


林子君也重生了?


 


世間之大,不無可能。


 


上天可憐我的悲慘遭遇,給我重生的機會。


 


林子君或許也有另外的機緣,重回二十年前。


 


可這些,與我無關。


 


他既然有了前世的記憶,那就應該牢牢扒住他所敬愛的祖母叔叔才是。


 


來找我這個有辱林家門楣的寡婦做什麼?


 


好笑。


 


我沒有再理會哭泣的林子君,抬腳準備入門。


 


「如果你現在不跟我回去,你一輩子都別想回來了!」


 


我無動於衷,大門在他面前重重合上。


 


林子君自始至終都認為,用一個歸處、一個家庭,就可以拿捏住一個女人一個母親。


 


他未曾想過,有沒有可能,女人並不需要歸處,並不需要家庭。


 


她自己本身,就是自己的歸處。


 


10


 


由於我的主動配合和悉心照料。


 


冬去春來,開春的時候,皇孫的身體已無大礙。


 


甚至可以在院子裡與我一同玩耍。


 


原本瘦弱的身軀也抽條了不少,看著有了九歲孩子的模樣。


 


太妃說,京城那邊已經穩定了下來,他們該回京了。


 


我跪在她面前,以額觸地。


 


「老身現在給你一個機會。」


 


「願不願意跟著老身走?」


 


十個月來,我一直等待著這一刻。


 


卻因為激動差點說不出話。


 


好不容易平復了心情,我鏗鏘有力地答道:「元英已經是太妃的人了。


 


「往後甘願當牛做馬,在所不辭。」


 


其實我知道,那日林子君找上門後,老夫人肯定已經調查出我的來歷,知道我那偏心的婆婆,還有兒子的事情。


 


為了不引起她的惡感,我偷偷託人往林家送了些銀子,還在私底下哭訴,說婆婆偏心,說五歲的兒子嫌棄我賣人乳身子不幹淨,丟了林家的人。


 


林子君也重生了,嘴裡自然沒什麼我的好話,早晚能叫老夫人的人聽見。


 


我沒有不慈,林子君卻是實打實的不孝。


 


事實證明,一切如我所願。


 


老夫人給了重新起了名字。


 


我從此便是元英,再不是林家婦,更不是林子君的母親。


 


聽見我的回答,太妃輕輕笑了。


 


「好孩子。」


 


這麼大的宅邸,收拾起來並不容易。


 


太妃和皇孫入住快一年的時光,就添置了差不多十輛馬車的東西。


 


待收拾完畢,真正出發的那一天。


 


皇孫又央著要吃糖葫蘆。


 


非要去鎮子上轉一圈再走。


 


太妃命令其他人先行,讓我一同跟著,去鎮子裡買糖葫蘆。


 


就當我買完準備上馬車的時候。


 


一聲驚叫在耳邊炸響:「好啊!沈氏,你竟然藏在這裡!」


 


「大家都來看看啊!我說當初你為何要跳井,原來私底下幹的是這種勾當!」


 


「子君已經把一切都告訴我了,你竟然出賣身體,真是恬不知恥!」


 


「今天大家就做個見證,老身要替S去的老大休了你這蕩婦!」


 


我沒有理會婆婆,反而看向藏在婆婆身後的林子君。


 


短短幾月不見,

他眼中像是沒了光彩。


 


衣裳舊了破了,也沒人給他補。


 


真是可憐又活該。


 


我舉著糖葫蘆,轉身便走。


 


太妃說了,最好不要惹出事端。


 


「沈氏!你竟然敢無視我!」


 


婆婆勃然大怒,上來就要抓我的衣領。


 


卻被隨行的護衛擋下。


 


「好啊,好啊,到底是狐媚子,用身體搭上大人物了,就可以狐假虎威了!」


 


「看我不打S你個蕩婦——」


 


「元英。」


 


不怒自威的聲音從馬車裡傳出,婆婆像是被人定住了一般,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衝著馬車行禮:「夫人有何吩咐?」


 


「不相幹的人,讓人打出去便是。」


 


「東西買到了,該走了。


 


「是。」


 


我輕輕勾起嘴角。


 


太妃的意思是,這事兒,她願意幫我撐腰。


 


我瞥了一眼婆婆,淡然道:「我不是什麼沈氏,我隻是夫人身邊的元英。」


 


「再糾纏,就打到不敢叫喚為止。」


 


說罷我就起身登上馬車。


 


把皇孫等待已久的糖葫蘆遞給他。


 


婆婆不信邪,還想來追馬車。


 


被護衛擋在後面,一棍接一棍地打下去。


 


打得她滿地打滾,嗷嗷直叫。


 


馬車滾滾向前,迎向昭陽。


 


以前的沈氏已經S在了林家院子的那口井裡。


 


而元英會迎來自己的新生。


 


後記:


 


三十年後,我一手帶大的小皇孫接過他父親的位置,做了皇帝,改年號為慶明。


 


此乃盛世開端。


 


登基大典上,作為奉聖夫人,我身著華麗宮裝,站在第一排。


 


這些年,我一直悉心照顧他。


 


他早就將我當作義母尊敬。


 


然而我並不滿足於隻做奉聖夫人。


 


我利用這個身份,一直致力於女子婦科病的研究,和女子普及教育的推廣。


 


我見過太多早早喪命於各種婦科病的女子。


 


我想救她們。


 


也相信遲早有一天,這片土地能讓花兒盛開得更加絢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