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好像有心事，我問了她也不說，我真怕她就像你爸爸一樣也離開我。」
「媽媽是個不稱職的媽媽，沒有照顧好你，也沒有照顧好福袋。」
這些話既暖心又讓我難過，我試探著回道：「媽媽，如果福袋有一天做錯了事，你會原諒她嗎？」
手機沒了消息，我像是被架上了審判臺，隻能等著法官一錘定音。
大約過了幾分鍾，媽媽回復了消息。
「隻要沒有違法犯罪，媽媽都可以原諒，如果做錯了事，也是媽媽沒有教好，媽媽的錯更大。」
我抱著手機又哭又笑，在床上來回打滾。
沒想到老媽不僅反詐意識強，法律意識更強。
又聊了一陣子，我和媽媽把「女朋友見面」的時間定在了這周六。
周六這天，
媽媽早早地起床，我看見她厚重的黑眼圈，就知道她一定是激動得整晚都沒睡好。
媽媽換上了那天買好的旗袍，端坐在梳妝臺前認認真真地畫起了妝。我倚著門框靜靜地看著，心裡竟然忍不住開始祈禱，如果這一切是真的該有多好。
午飯意料之中的豐盛，額外媽媽還準備了蛋糕。
她滿臉欣喜地給我分了一大塊，我心虛地避過媽媽的眼睛，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吞著蛋糕。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媽媽叫我。
「福袋。」
我抿著唇抬起了頭，就對上媽媽一雙通紅的眼睛。在她的臉上，豆大的淚珠連成串地往下掉。
手裡的蛋糕叉有些握不住，我盡力扯出一個笑臉：「怎麼了媽媽？」我故作驚訝：「對了，不是說有客人嘛，客人還沒到，咱們怎麼就吃上了？客人什麼時候到啊？
」
說著我起身就往門口的方向走，媽媽卻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我的袖子。
身後傳來媽媽帶著哭腔的聲音：「福袋，媽媽今天真的很高興。」
「客人已經來過了，咱們兩個吃就可以了。」
「好，那我去盛湯。」我不敢回頭，含著眼淚逃進了廚房。
客廳裡，媽媽穿著暗紅色的絲絨旗袍，守著一大桌子菜，默默出席了一場永遠不會舉辦的婚禮。
晚上，我還是決定發一個朋友圈。
「午飯很豐盛，蛋糕小晴也很喜歡，謝謝媽媽。」
「媽媽今天真漂亮。」
5
距離我開學越來越近，奶奶決定全家一起吃個飯慶祝一下。
縱然我百般不情願，還是隻能跟著媽媽去奶奶家。
奶奶對我很好，但是一想到要和三叔一家子一起吃飯，
我就渾身上下不舒服。
尤其是劉子明，每次他都賊眉鼠眼地盯著我看，哥哥還在的時候，不知道為這事打了他多少次。我家和三叔家結下的梁子，也多半是這個緣故。
酒過三巡，我看著屏幕上媽媽出門前發來的消息。
「福包，你妹妹大學快開學了，今天我們去奶奶家吃飯，你有空的話可以來蹭飯。」
隔了幾分鍾，屏幕上顯示了下一條消息。
「如果小晴有時間的話，問問她願不願意來，上次她說喜歡的那個蛋糕，媽媽今天也買了。」
桌上的男人已經喝得醉醺醺了，女人們也聚在一起聊起了家常，我趁著大家不注意，悄悄溜進廚房準備給媽媽回消息。
我正在聚精會神地打字，突然一隻手從頭頂伸過來，猛地一把搶走了手機。
我驚恐地回頭，劉子明一臉壞笑地看著我：「偷偷摸摸幹什麼呢，
大學生。」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大拇指快速地向下滑動著，隨著消息一條一條滾動，他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滑稽。他湊過來壓低聲音：「大學生腦子就是活啊，連用S人騙錢這招都能想出來，佩服佩服。」
「你這魚釣得差不多了吧，你哥在那邊都談上女朋友了，該要錢了吧。」
他賊眉鼠眼地往客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打算要多少？」
我此時空白的大腦已經逐漸恢復理智，現在當務之急是穩住他，即便是要讓媽媽知道，也絕對不是現在這個時候，更絕對不是讓劉子明來說。
我伸出手，語氣變得強硬：「你先把手機還我，具體要多少我還沒想好，但是如果今天你給我抖出去了，一分你都別想要。」
劉子明眼珠轉了幾轉，開口說道：「十萬！你媽有錢，你讓你哥管她要十萬，她一定能給。
」
他站直了身子衝我揚了揚手機：「咱倆五五分，我保證什麼都不說，一個字都不說。」說著他用手在嘴上比了一個關上拉鏈的姿勢，滿臉的勢在必得。
我攤開手掌示意他把手機還回來：「可以，成交。」
「劉子明，你拿夢夢手機做什麼？」
媽媽就這麼突然出現在劉子明身後，她滿臉疑惑地從劉子明手裡拿過手機，隨意瞄了一眼還亮著的屏幕，就交到了我的手上。
她繞過劉子明把我護在身後：「你爸媽正在客廳找你呢，不知道有什麼事，你過去看看。」
我不確定媽媽看到了什麼，可是劉子明離開的那一刻，媽媽突然脫力般地蹲在了地上。
法官的錘子砸下來了。
媽媽知道了。
我慌得跪在媽媽身邊，她把頭埋進懷裡，我看不見媽媽的表情，
隻能感受到她在顫抖。
媽媽的聲音斷斷續續：「其實媽媽……大概能猜到這不是真的，媽媽隻是想騙騙自己，媽媽隻是……騙騙自己。」
「對不起媽，你打我吧，對不起，我就是怕我上大學之後你一個人想不開，爸爸和哥哥都已經沒有了，我真的不能沒有你了，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我哭到大腦缺氧，直到一個溫暖的懷抱慢慢把我包裹起來，我的頭沉沉地壓在媽媽的胳膊上，就像小時候那樣。
6
謊言的泡沫就這樣被戳破了。
等我和媽媽都收拾好情緒走出廚房的時候，一屋子的人都在看我們。
奶奶臉上的淚痕都沒幹，她用眼神關切地詢問著媽媽。
媽媽拉著我走過去，微笑著朝奶奶搖了搖頭：「放心吧媽，
今天一家人都在這，我和夢夢難免有點觸景生情，沒事。」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三叔早就喝多了，借著酒勁，他拉著劉子明橫衝直撞地走過來，眯著眼睛嘴裡含糊不清：「我說嫂子你就別倔了。」
他一手拉過劉子明推到我媽面前：「以後，就讓這小兔崽子給你養老，你說夢夢一個丫頭，你那房子啊、錢啊，給她不就虧了嘛，這是你親侄子，最親最親的侄子。」
三嬸見狀也過來幫腔：「就是啊嫂子，你別看我家子明學習不太擅長，但是人品可沒得說，就三年前他還拿過見義勇為的獎呢。」
提到「見義勇為」這幾個字，劉子明臉上肉眼可見地閃過一絲心虛。
我默默記下，不再搭理他們。
回到家後，剛剛的畫面一直在心裡揮之不去。
「夢夢，
在想什麼？」媽媽走過來坐在我的身邊，盡管媽媽刻意地掩飾，我還是感受到了媽媽身上厚重的疲憊感。
我回身抱住媽媽，把頭埋進媽媽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媽媽，你真不生我氣嗎？」
媽媽的身體一僵，隨即伸手把我圈進懷裡，聲音溫柔：「媽媽為什麼要怪你呢，最近這段時間，媽媽真的覺得很幸福，媽媽沒有遺憾了。」
「倒是媽媽應該道歉，這些年媽媽一直很消沉，甚至有些忽略了你，原諒媽媽好嗎？」
我用力點點頭，張嘴想說點什麼，又怕說多錯多，還在糾結的時候，就聽見媽媽一聲輕笑：「夢夢，當初你哥的那個照片，是怎麼回事？」她眼中含淚：「能告訴媽媽是怎麼做到的嗎？」
我趕緊掏出手機，聽著媽媽的描述，我生成了好多我哥的照片。
打籃球的，彈吉他的，
遊泳的。
鮮活的照片，就好像他真的一直都在我們身邊。
我盯著那張遊泳的照片，心裡的疑問脫口而出：「媽，我哥遊泳那麼厲害，怎麼會失足落水呢？」
我不能不多想，當年我哥失足落水而S。
而四天前在同一片水域，劉子明救了一個落水的女孩，就是三嬸提到的「見義勇為」。
隻可惜，當年那個女孩因為重度窒息，至今仍舊處於昏迷的狀態。
聽到我的疑問，媽媽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凝重：「買一點水果，明天我們再去醫院探望一下那個小姑娘。」
可當我們趕到醫院的時候，咨詢臺卻告訴我們那個女孩五天前就出院了。
「我有印象，這個小姑娘能醒過來可真是不容易啊，家屬都激動壞了，我們醫生也激動得不行，不過小姑娘精神有點不太好，
前幾天就接回去養著了。」
當年劉子明拿到獎狀之後，三叔三嬸不顧我家的喪子之痛，天天來我家顯擺，連那個女孩的家庭住址都念叨了不知道多少遍。
沒想到今天倒是用上了。
7
找到了女孩家裡，我和媽媽說明了身份和來意。
「當年您家女兒落水，是我侄子救的，聽說已經醒了，我帶上我女兒來拜訪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女孩的家人十分熱情，他們把我和媽媽往屋裡請，嘴裡一個勁地說道：「你們也太客氣了，多虧了你侄子啊，我們還打算過幾天等孩子精神好點了去謝謝你們呢。」
走進臥室，女孩臉色蒼白地靠坐在床頭上，眼神有些呆呆的。
我湊上去小聲地打招呼：「你好，聽說你醒了，我們帶了一點水果來看你。」
話音剛落，
女孩的臉上立刻浮現出驚恐的表情，她縮著身子往角落裡躲，雙手不停地揮舞著：「水……水……喬松快跑！救命！救命！」
劉喬松，是我哥哥的名字。
女孩的家人趕緊衝了進來，幾個人上前七手八腳地按住女孩，她的媽媽擦著眼淚嘆了口氣：「忘了告訴你們了，她自從醒了之後，就不能聽見水這個字，聽見就瘋。」
「也問過醫生了，醫生說可能還是當年傷到腦子了，讓回來慢慢養。」
說到這，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說這個了，咱們去客廳裡坐吧，其實隻要孩子能醒過來，能活著，就什麼都不重要了。」
說者無心，可是這句話卻直接插到了我和媽媽心裡。
我們對視了一眼，還是先跟著出了臥室。
似乎是看出來我們不是單純的拜訪，
坐到沙發上之後，阿姨的眼神帶著警惕：「你們兩個，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媽媽的眼圈一下就紅了，她遞上哥哥的照片，還沒開口就聽見阿姨略有遺憾的聲音：「這是我閨女男朋友，我認識，挺好的小伙子，可惜我閨女出事之後，他一趟也沒來過。」
阿姨坐正了身子：「你們認識？」
「這是我兒子，他S了。」
臥室門被猛的拉開，女孩跌跌撞撞的跑過來，她一把奪過我哥哥的照片捧在手心裡，她哆嗦著嘴唇看向我們，滿臉的悲戚：「我們，不是意外。」
短短幾個字，驚得我們全屋子人都站了起來。
當年她和我哥哥都是大一新生,兩個人加入了同一個社團,慢慢地就互相有了好感。
而劉子明那個時候投資失敗又染上了網貸,不敢跟家裡人說,就裝可憐找哥哥借錢。
一開始哥哥還相信他,可隨著他的窟窿越來越大，哥哥就不願意繼續管他了。
但是劉子明賊心不S,他趁著哥哥不注意,偷了他的手機，這才發現哥哥已經有了女朋友。他起了壞心,用哥哥的賬號把女孩騙到了池塘邊。
「那天晚上,他把我推進池塘之後就跑了,喬松跳下去救我,可沒想到那個畜生竟然一直藏在樹林裡，等喬松跳進水裡,他就在岸邊一直攔著不讓我們上來。」
「喬松是被活活淹S的！」
劉子明被捕當天,三叔三嬸瘋了似的衝上來，他們對著我媽又是捶打又是哭求,可是於事無補。人證物證俱在的情況下,劉子明沒有任何辯白的空間。
忙完了這一切，媽媽病倒了。
她燒得渾身滾燙，一個勁地說胡話，我聽不清，但是我大概能夠明白，因為她一直在哭。
媽媽醒來後，
額角的白發長出來不少,但是精神看上去卻更加有活力了。
和醫生反復確認後,媽媽辦理了提前出院。
我不理解，一直勸媽媽再多住幾天別留下什麼隱患，可媽媽卻俏皮地用手指點了點我的鼻尖：「沒辦法啊，我的小福袋要開學了,要回去收拾行李咯。」
之前媽媽給我買的那幾身衣服,都給我帶進了行李箱裡。我瞧著媽媽忙前忙後的樣子，她恨不得把整個家都給我搬過去。
我甩手掌櫃似地坐在沙發上，隻覺得心裡都被填得滿滿的。
8
一切都塵埃落定，我也收拾好了行李準備上大學。
在離開家的火車上,手機上彈出了媽媽的消息。
「福包，媽媽現在一切都好，福袋也去上大學了,你在那邊好好工作，不用再擔心媽媽了，媽媽會好好生活的。」
「如果有機會，
你教一教你爸爸,工作上他笨得很。」
這個善意的謊言有了結尾,我笑著回復：「福包知道了，謝謝媽媽。」
抬起頭,沿途風景如畫，我帶著對未來的憧憬與悸動，奔向遠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