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表哥會從天牢裡,尋一個和蕭承淵身形相仿的S囚。


 


三日後,他會借口城外軍營哗變,調動京中防務。


屆時,養心殿會「意外」走水。


 


一片混亂之中,他的人會趁機將那S囚的屍體扔進火場。


 


再把蕭承淵從密道中帶出去。


 


從此,世上再無皇帝蕭承淵。


 


回到宮裡,我將計劃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蕭承淵。


 


他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隻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我緊張得手心冒汗。


 


「你不願意嗎?」


 


他忽然笑了,伸手將我攬入懷中。


 


「傻瓜。」他揉了揉我的頭發,「我怎麼會不願意。」


 


「能與你同看江南桃花,是我此生所願。」


 


那一刻,我信了。


 


我信我們終於能逃離這無邊的苦海,迎來屬於我們的春天。


 


10


 


三日後的深夜,風聲鶴唳。


 


我在約定好的後苑偏門處焦急地等待著。


 


按照計劃。


 


養心殿的火光一起,表哥的人就會將蕭承淵帶到這裡。


 


他先離開。


 


等簫臨繼位,我便找個理由離宮。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每一次風吹過樹梢的聲響,都讓我以為是他來了。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約定的時刻早已過去。


 


可那裡依舊空無一人。


 


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遠處的天空被一片衝天的火光映得血紅。


 


「走水了!養心殿走水了!」


 


宮人們驚惶的叫喊聲撕裂了夜的寂靜。


 


火光!


 


計劃開始了!


 


可為什麼……為什麼蕭承淵還沒有來?


 


我再也等不下去。


 


提著裙擺瘋了一樣朝著養心殿的方向跑去。


 


炙熱的浪潮撲面而來,濃煙嗆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看到無數宮人提著水桶來回奔跑。


 


卻根本無法阻止那吞噬一切的火舌。


 


整個養心殿,都在我眼前,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煉獄。


 


而我,透過熊熊燃燒的殿門,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就站在火海中央。


 


那身明黃的龍袍,在烈焰的映照下,刺眼得像一道永不熄滅的光。


 


是他。


 


是蕭承淵。


 


他沒有走。


 


我想要衝進去,

卻被趕來的侍衛SS攔住。


 


「為什麼不走!」


 


火海中的他,似乎聽到了我的聲音。


 


他緩緩地轉過身,隔著那道生與S的火牆,朝我看來。


 


他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恐懼,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溫柔的笑意。


 


他張開嘴,無聲地對我說著什麼。


 


我看不清,我聽不見。


 


可我讀懂了。


 


他說:「清淑,我騙了你。」


 


他說:「我的身體,早已被掏空了。我走不了,也給不了你未來。」


 


他說:「一個S去的皇帝,比一個逃走的皇帝,能讓你活得更好。」


 


他說:「他要的是一個傀儡,我S了,他便不會再為難你和謝家。」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終於明白,他從一開始,

就沒打算走。


 


這場大火,這場偷梁換柱的戲碼。


 


他換的不是自己,而是我的自由。


 


他用自己的S亡,為我鋪就了一條生路。


 


「蕭承淵!」


 


我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看著我,眼底是我從未見過的眷戀與不舍。


 


他抬起手,遙遙地指向南方。


 


那是江南的方向。


 


「去江南,」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出了我們之間最後的約定,「替我……看看桃花。」


 


話音落下。


 


那根支撐著殿宇的橫梁,被大火燒斷轟然砸下。


 


他對我笑了。


 


那是我記憶裡,他最溫柔的一個笑。


 


然後。


 


他的身影,連同那座囚禁了他一生的華美宮殿,

被徹底吞沒在火海之中。


 


我的世界,瞬間崩塌。


 


11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


 


隻剩下一片焦黑的廢墟。


 


皇帝蕭承淵,於養心殿大火中,不幸罹難,屍骨無存。


 


我跪在廢墟前,一遍遍地用手去刨那些尚有餘溫的灰燼。


 


手指被磨得血肉模糊,我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蕭臨來了。


 


他穿著一身素服,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哀慟。


 


他走到我身邊,蹲下身,握住我沾滿塵灰的手。


 


「皇後節哀。」


 


他溫聲說著,眼底țùₜ卻是我熟悉的,勝利者的得意。


 


「陛下去了,本王會照顧好你的。」


 


「讓你替本王拿國璽也不過是一場計謀,讓蕭承淵看清他活著隻會讓你痛苦的計謀。


 


我抬起頭,麻木地看著他。


 


那一刻,我什麼都說不出來,也什麼都不想說。


 


我輸了。


 


我和蕭承淵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最終還是輸得一敗塗地。


 


他用他的命,換我苟活。


 


蕭臨沒有食言。


 


或者說。


 


對他而言,一個心S再無任何威脅的謝清淑留著也無妨。


 


他登基的那一日。


 


我遞上了廢後詔書,自請離宮。


 


他準了。


 


我沒有去寺廟。


 


我帶著知夏,一路南下,去了江南。


 


我找到了一座開滿桃花的小鎮,在那裡住了下來。


 


春日裡,漫山遍野的桃花盛開,如雲似霞,美得驚心動魄。


 


我常常會獨自一人,

在桃林裡坐上一整天。


 


知夏以為我是在睹物思人。


 


可隻有我自己知道。


 


我看著那些絢爛的桃花,眼前浮現的,卻是那夜衝天的火光。


 


耳邊回響的,是他最後的那句囑託。


 


蕭承淵。


 


你看,這江南的桃花,開了。


 


開得同你描述的一樣好。


 


可是我的春天。


 


在那一夜,連同你一起,被燒成了灰燼。


 


表哥是在一個桃花開得最盛的午後找到我的。


 


他脫下了一身戎裝,換上了尋常的青布長衫。


 


風塵僕僕,眉宇間帶著揮不去的疲憊和擔憂。


 


我正在院子裡的桃樹下,擺弄一局無人對弈的殘棋。


 


「表哥怎麼來找我了?」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想說什麼,最終卻隻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清淑,我……」


 


「我很好。」


 


Ṫŭ̀₇我打斷他。


 


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淺笑。


 


「這裡的桃花開得很好。」


 


他沒有接話,隻是走到我面前。


 


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已被體溫捂熱的信封,遞給我。


 


信封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看得出被珍藏了許久。


 


「這是……他留給你的。」


 


表哥的聲音很低。


 


「他在那日之前,託我交給你的。「


 


」他說,等你到了江南,安頓下來,再給你。」


 


我緩緩地接過了那封信。


 


它很輕,

卻又重得我幾乎拿不穩。


 


12


 


那夜,我沒有點燈。


 


就著窗外清冷的月光,我拆開了那封信。


 


熟悉的、瘦金體一般的字跡,瞬間刺痛了我的眼。


 


是蕭承淵的筆跡。


 


「清淑吾妻,見字如面。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應已不在人世。


 


而你,想必已身在江南。請恕我食言,未曾與你共賞桃花。此生種種,皆是我一人之過,與你無尤。


 


我騙了你。從火起的那。


 


一刻,我便從未想過要走。


 


那碗藥,早已將我的內裡掏空。我知自己時日無多,給不了你未來,亦不忍將Ṭŭ̀ₜ你一同拖入深淵。


 


一個S去的皇帝,遠比一個逃亡的廢帝,更能保你和謝家周全。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


 


請忘了我,

好好活下去。


 


寫下這些,並非為求你的原諒。


 


隻是有一件藏於心中十數年的舊事,總想讓你知道。


 


你或許早已不記得。


 


那年你五歲,隨母親入宮赴宴。


 


你貪玩,在御花園裡與家人走散,誤入了一處極偏僻的冷宮。那時,我便是那冷宮裡,一個不受寵、連太監都可以隨意打罵的皇子。


 


那日,我正因頂撞了父皇寵妃宮裡的人,被罰跪在碎石路上。


 


滿身是傷。我躲在牆角,以為自己會像一隻野狗一樣,無人問津地S去。


 


是你,像一團光一樣,闖了進來。


 


你穿著一身粉色的衣裙,像個小小的仙女。


 


你看到我,沒有害怕,也沒有嫌棄。


 


隻是歪著頭,清澈的眼睛裡滿是好奇。


 


你問我,

是不是很疼。


 


我沒有理你,你卻從自己的小荷包裡,掏了很久。


 


終於摸出了一顆蜜餞,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掌心。


 


你對我說:『給你,這個很甜很甜的,吃了就不疼了。』


 


清淑,你不會知道。


 


那顆蜜餞,是我那不見天日的十幾年裡,嘗過的唯一的甜。


 


是我後來在每一個被噩夢驚醒的深夜,唯一能支撐我活下去的信念。


 


所以,當我後來在養心殿再見到你。


 


看你端著那碗藥走進來時,我有多麼的錯愕,就有多麼的絕望。


 


我恨的,從來不是你。


 


我恨的,是命運為何要如此捉弄。


 


讓當年給我那顆糖的人,親手來喂我穿腸的毒藥。


 


我一遍遍地折磨你,其實是在折磨我自己。


 


我氣簫臨怎麼敢讓你來做這種事,

更氣我自己無能為力,護不住你。


 


原諒我,清淑。


 


我的身體,早已被那碗湯藥侵蝕殆盡,我給不了你江南的桃花,也給不了你想要的未來。


 


我唯一能給你的,便是一個再無人能桎梏你的自由。


 


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是我之幸,也是我之不幸。


 


桃花開了,替我看看。


 


保重。


 


承淵,絕筆。」


 


信紙從我指尖滑落。


 


我呆呆地坐在原地,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我好像記起來了。


 


那個偏僻的宮殿,那個蜷縮在牆角、滿身傷痕的男孩。


 


還有我塞進他手心,那顆被體溫捂得有些融化的蜜餞。


 


原來是他。


 


原來一直都是他。


 


我終於明白。


 


他初見我時,眼中那瞬間燃起又熄滅的微光是什麼。


 


我終於明白。


 


他攥著我的手腕,嘶吼著「他怎麼敢讓你來做這種事」時,那無邊的痛苦從何而來。


 


我終於明白。


 


他那句「你的藥沒我的苦,嘗嘗怎麼了」,是怎樣一種深埋心底的撒嬌與眷戀。


 


他什麼都記得。


 


而我,卻忘得一幹二淨。


 


我用一顆無心的蜜餞,在他黑暗的人生裡,點亮了一盞燈。


 


又在後來,親手端著那碗藥將它吹熄。


 


遲來的真相,比那夜的火更要灼人。


 


他不是在要S前才愛上我,他愛了我一輩子。


 


而我,卻讓他苦了一輩子。


 


眼淚透過指縫無聲地掉落在地上。


 


蕭承淵。


 


我騙了你。


 


沒有你的江南,春色再盛。


 


於我而言,也永遠不會再有春天了。


 


此後,年年歲歲,再無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