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微微仰著頭,接受著腳下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浪。


 


嘴角噙著一絲志得意滿、俯瞰眾生的笑意。


 


我穿著繁復厚重的皇後朝服。


 


鳳冠霞帔,站在他身側略後半步的位置。


 


赤金點翠的鳳凰銜珠步搖在額前輕輕晃動。


 


映著日光,在眼前投下細碎晃動的光影。


 


我的臉上,是母儀天下最完美的端莊溫婉。


 


唇角含著恰到好處的與有榮焉的微笑,眼神平靜地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頭。


 


12


 


當他的目光越過重重人群,落在跪在最前排的楚國公——


 


楚嘉沅的父親身上時,那笑意明顯加深了。


 


他甚至微微傾身,親手扶起了這位新晉的國丈。


 


「國公請起。」


 


他聲音洪亮,

帶著新帝的意氣風發。


 


楚國公受寵若驚,連連叩謝,老淚縱橫。


 


我袖中的雙手,在寬大華麗的袖袍遮掩下,早已攥緊成拳。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震耳欲聾的歡呼,在我聽來,如同為一場盛大葬禮提前奏響的哀樂。


 


昭元元年的萬歲聲猶在耳畔,新帝燕崢便已埋首於養心殿成山的奏折之後。


 


燭火常徹夜通明,映著他日益清減的側影。


 


起初,隻是議政時偶爾的停頓。


 


他會驀地收聲,指尖用力抵住突突跳動的太陽穴,眉心緊蹙,薄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陛下?」


 


柳尚書試探著詢問。


 


燕崢擺擺手,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喘息:


 


「無妨……繼續說。


 


然而,那疲憊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御案旁常年彌漫著一股苦澀的藥味,參湯和各式補藥流水般送入,卻似石沉大海。


 


變化發生在一次御書房議事時。


 


他正聽著兵部述職,話音戛然而止。


 


眾人隻見皇帝臉色驟然褪盡血色,一手SS抓住御案邊緣,指節泛白,另一手捂著胸口,額際瞬間布滿細密冷汗。


 


「陛下!」


 


「快傳太醫!」


 


殿內亂作一團。


 


燕崢卻猛地一抬手,止住眾人的慌亂。


 


他深吸了幾口氣,那陣劇烈的眩暈似乎勉強壓了下去,但再開口時,聲線已明顯虛浮無力:


 


「……朕無事。剛才說到何處了?」


 


臺下臣工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


 


自此,那咳嗽便如影隨形。


 


起初是壓抑的低咳,很快便轉為一聲聲掏心掏肺的嗆咳,常在S寂的深夜裡陡然響起。


 


他咳得彎下腰,單薄的肩背劇烈顫抖,明黃的龍袍寬大地罩在身上,空蕩蕩地晃著。


 


案上的絹帕,時常迅速被宮人收走,但那上面刺目的點點猩紅,早已落入無數雙窺探的眼中。


 


太醫署的方子換了又換,從潤肺到補氣,從溫和到虎狼之藥,卻始終摁不住那衰敗的勢頭。


 


他的眼窩深深凹陷下去,面頰削薄,曾經銳利逼人的眼眸也漸漸失了神採,隻餘下灰敗的倦意。


 


那身象徵天下至尊的龍袍,如今穿在他身上,竟像掛在一副勉強支撐的殘骸之上。


 


每一聲咳嗽都令人心驚,唯恐下一刻,那副骨架便會散落塵埃。


 


13


 


昭元元年秋末,

一個寒意初凝的深夜。


 


養心殿的燈火亮如白晝,卻驅不散彌漫其間的沉重S氣。


 


殿內人影幢幢,空氣裡混雜著濃得化不開的藥味和一種令人作嘔的、若有似無的甜腥氣。


 


幾位當值的太醫跪在龍榻前,個個面無人色,抖如篩糠。


 


龍榻上,燕崢雙目緊閉,形容枯槁,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突然,他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猛地睜開眼,喉嚨裡發出「嗬」的一聲怪響,緊接著。


 


「噗——」


 


一大口濃稠、暗紅、近乎發黑的血液噴出。


 


如同怒放的地獄之花,猛地噴濺在明黃色的錦被上,觸目驚心。


 


星星點點的血沫甚至濺到了跪得最近、頭發花白的太醫院院正盧大人的臉上。


 


「陛下!


 


殿內響起一片驚惶欲絕的呼喊。


 


盧院正渾身劇震,顧不上擦拭臉上的血汙,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榻邊。


 


手指顫抖著搭上燕崢那枯瘦得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的手腕。


 


他的指尖剛觸碰到那微弱得幾乎難以捕捉的脈搏。


 


臉色瞬間慘白如金紙,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嘴唇哆嗦著。


 


半晌,才發出一個破碎的、帶著極度恐懼的氣音:


 


「是……是……『朱顏醉』!陛下……陛下是中了『朱顏醉』之毒啊!」


 


「朱顏醉」三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S寂的養心殿!


 


殿內瞬間陷入一片S寂,連呼吸聲都停滯了。


 


所有宮人內侍,連同那些太醫,

全都僵在原地。


 


這種早已在宮禁秘聞中絕跡數十年的宮廷奇毒,竟然重現。


 


竟然出現在新登基不到一年的皇帝身上。


 


榻上的燕崢,在吐出那口血後,似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胸口劇烈起伏著,喉嚨裡發出可怕的「咯咯」聲。


 


他艱難地轉動著渾濁的眼珠,目光在殿內驚恐的人群中茫然地搜尋。


 


最終,SS地釘在了我的方向。


 


14


 


燭火在養心殿內不安地跳動,將我們母子的影子拉長。


 


我一身素淨常服,牽著剛滿七歲的淮兒,靜靜地站在離龍榻幾步之遙的陰影裡。


 


龍榻上,他喉嚨裡發出可怕的、斷續的嗬嗬聲。


 


他SS瞪著我,眼珠駭人地外凸,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已經染透了胸前明黃的綢緞。


 


我牽緊淮兒冰冷的小手,緩緩自陰影中走出,停在龍榻邊。


 


燭光終於照亮我的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喉嚨裡的響動愈發急促,枯槁的手猛地抬起幾分,似乎想抓住什麼,指向什麼,最終卻無力地摔回錦褥上,隻激起一點微塵。


 


殿內S寂,唯有他艱難倒氣的聲響,和燭芯噼啪的微鳴。


 


我微微俯下身,聲音放得極輕,卻又清晰地、一字一字地,鑿進他耳中:


 


「陛下,」


 


我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放心去吧。」


 


我手臂收緊,將懷中瑟瑟發抖、SS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的淮兒更貼近自己。


 


「您看,」


 


我的目光從孩子蒼白的小臉,移向燕崢那雙凝固著滔天恨意的眼睛,聲音依舊溫柔。


 


「我們的淮兒,

會長成一個好皇帝的。」


 


他身體猛地一挺,隨即徹底癱軟下去。


 


那雙曾睥睨天下、也曾對我冷若冰霜的眼睛,永遠地定格在了無盡的憤恨與絕望之中,至S,未能闔上。


 


昭元元年冬月十七,帝崩。


 


15


 


喪鍾在昭元元年的凜冬裡沉沉撞響,一聲接一聲,碾過覆雪的重檐殿宇。


 


巨大的白幡垂落,將整座皇城拖入一片窒息的素缟。


 


七歲的燕淮跪在梓宮前,那身趕制出來的孝服空蕩蕩地裹著他,更顯得他身形單薄。


 


他小小的脊背繃得筆直,小手在寬大的袖下SS攥著我的衣角,指節發白。


 


「淮兒,」


 


我俯身,聲音低得隻有他能聽見,斬釘截鐵,壓過周遭一片壓抑的哭聲。


 


「別怕。」


 


我目光掃過香煙繚繞、一片悲戚的靈堂,

最終落回他寫滿無助的眼睛。


 


「有母後在。」


 


先帝梓宮移陵前夜,一場決定國本的御前會議在守喪的偏殿倉促舉行。


 


炭火燒得旺,卻驅不散彌漫的寒意。


 


內閣輔臣、宗室尊長,還有以楚國公為首的新貴權臣分列兩側。


 


爭論在壓抑的沉默中爆發。


 


「國賴長君!」


 


楚國公聲音沉痛,率先發難。


 


「陛下驟然大行,太子年僅七歲,主少則國疑!如今內憂外患,非幼主所能持也!為江山社稷計,老臣鬥膽建言,當請賢明宗親暫攝國政,以安天下之心!」


 


「國公此言差矣!」


 


首輔孟閣老——我的父親,須發皆張,厲聲反駁。


 


「太子乃先帝唯一嫡子,名正言順!祖制煌煌,豈容輕廢?

至於監國,自有太後與老臣等竭誠輔佐,何須另請宗親?」


 


「輔佐?」


 


一位宗室親王冷笑。


 


「孟閣老,您與太後娘娘自然是忠心可鑑。可這天下,並非隻有孟家一門忠臣!皇叔燕峻,雖年幼,然聰慧仁厚,母族亦……」


 


16


 


「夠了。」


 


一個蒼老卻異常沉穩的女聲響起,不高,卻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太皇太後孟汀蘭,我的姑姑。


 


穿著一身莊重的素服,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從屏風後走出。


 


她雖已年過五旬,歷經兩朝風雨。


 


此刻卻腰背挺直,目光如炬。


 


帶著一種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環視全場,眼神在楚國公等人臉上停留片刻。


 


那目光銳利如刀,

讓方才還氣勢洶洶的楚國公瞬間低下了頭。


 


「國喪期間,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姑姑的聲音帶著金石之音。


 


「先帝龍馭上賓,舉國同悲。然,國不可一日無主。皇長子燕淮,乃先帝嫡子,中宮所出,聰慧仁孝,天命所歸,當承繼大統。此乃祖宗法度,亦是江山穩固之根本!」


 


「可是……」


 


「王爺!」


 


我猛地抬眸,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截斷了他的話,冰冷的視線掃過在場每一張心懷各異的臉。


 


「先帝屍骨未寒,靈柩尚停於此。諸位大人,便已迫不及待要討論廢立之事了麼?」


 


殿內霎時S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緩緩站起身,孝服的衣擺拂過冰冷的地面,一步步走到那巨大的、象徵著至高皇權的梓宮旁。


 


我將手輕輕按在冰冷的金絲楠木上,感受著那底下曾經鮮活、如今已徹底冰冷的軀體。


 


然後,我轉過身,面向眾人,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太子燕淮,是先帝欽定的儲君,是陛下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脈。今日,誰若質疑他的正統,便是質疑先帝,質疑我大胤朝的國本!」


 


我的目光最終落在楚國公臉上,銳利如刀。


 


「國公爺憂心國事,本宮感念。然,祖宗法度在上,太子繼位,天經地義。至於監國輔政之議……」


 


我微微停頓,聲音裡帶上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先帝既有遺詔,命本宮與內閣、宗正府共同輔佐幼主,直至衝齡。此事,無需再議。」


 


楚國公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嘴唇翕動,還想再爭。


 


我卻不再看他,

目光掃過全場:


 


「國喪期間,穩定為重。若有誰再敢妄議儲位,動搖國本——」


 


我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殿外呼嘯的寒風:


 


「休怪本宮,以國法論處!」


 


我站在先帝的棺椁旁,像一尊守護幼崽的母獸,用最冷靜的姿態,下達了最不容反抗的命令。


 


17


 


登基大典在一個月後舉行,肅穆而倉促。


 


七歲的燕淮,在繁瑣沉重的袞冕包裹下,顯得更加瘦小。


 


我牽著他的手,一步步踏上奉天殿前那漫長而陡峭的御階。


 


漢白玉的臺階冰冷堅硬,每一步都踏在帝國權力的最中心。


 


腳下的臺階仿佛沒有盡頭,一級,又一級。


 


兩側是身著朝服、垂首肅立的文武百官,如同沉默的石林。


 


風吹動我和淮兒寬大的袍袖,獵獵作響。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那隻小手傳來的細微顫抖和冰冷的汗意。


 


我微微用力,握緊了他的手。


 


「淮兒,」


 


我的聲音壓得極低,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抬起頭,看著前面。這條路,母後陪你走。」


 


他小小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


 


隨即,依言微微抬起了頭。


 


雖然稚嫩的臉龐依舊蒼白,眼神裡卻多了一絲強撐的勇氣。


 


他挺直了小小的背脊,努力跟上我的步伐。


 


終於,踏上了最後一級臺階。


 


奉天殿前,寬闊的平臺上。


 


姑姑孟汀蘭,如今已是太皇太後,正站在那裡等候。


 


她一身莊重的朝服,鬢發如銀,面容肅穆,

眼神卻溫和地落在我們身上。


 


我牽著淮兒走到她面前。


 


姑姑伸出手,輕輕覆在我緊握著淮兒的手背上。


 


她的手溫暖而有力,帶著歲月沉澱的厚重與滄桑。


 


她看著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