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雲舒,」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孟家的女兒……苦了你了。」
短短一句話,道盡了這深宮數年的爾虞我詐。
道盡了身為孟家女兒無法掙脫的宿命與犧牲。
從太子妃到皇後,再到如今垂簾的太後。
這條染血的路,她走過。
如今,輪到我繼續走下去。
18
我看著她眼中深刻的悲憫,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姑姑,」
我輕聲回應,目光越過她,望向奉天殿那象徵著至高權力的、敞開的、幽深的大門,也望向階下如蝼蟻般渺小的芸芸眾生。
「這是孟家女兒的路。」
姑姑的手在我手背上輕輕拍了拍,一切盡在不言中。
她側過身,讓開道路。
我牽著淮兒的手,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走向那象徵著天下至尊的御座。
轉身,落座。
目光掃過階下,黑壓壓跪伏一地的群臣。
在那些匍匐的身影中,我清晰地看到了楚國公的身影。
就在昨日,他「勾結外藩」、「意圖謀反」的「鐵證」被「揭發」。
楚氏滿門抄斬,人頭此刻正懸掛在城門示眾,以儆效尤。
權力的更迭,從來都伴隨著淋漓的鮮血。
楚家,不過是新朝祭旗的第一顆頭顱,是震懾所有蠢蠢欲動者的血腥宣告。
淮兒小小的身體繃得筆直,坐在寬大的御座上,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我坐在他身側垂簾之後。
隔著珠簾,目光平靜地俯視著腳下這片屬於我們母子的江山。
「眾卿,平身。」
清冷的聲音穿透珠簾,回蕩在空曠肅穆的大殿之中。
珠簾輕垂,隔開了前後。
我在簾後,他在簾前。
十四歲的淮兒正襟危坐在寬大的龍椅裡,身量已比去年抽高了許多。
明黃的龍袍穿在他清瘦的身上,竟已隱隱有了撐起的架勢。
戶部尚書正在稟報江淮水患後的稅銀減免章程,言辭謹慎迂回。
我端坐著,指尖無聲地敲著紫檀木椅的扶手。
忽然,龍椅上傳來清朗卻沉穩的聲音:
「依朕看,減稅三成,時限兩年。但江淮三州府庫歷年積餘,也當在此刻拿出七成,與減免的稅銀一並用於河道疏浚、堤壩加固。
章程裡隻字未提府庫,是何道理?」
那尚書一愣,顯然沒料到小皇帝竟對地方財政積餘也如此清楚,額角瞬間沁出細汗,忙伏地請罪:
「陛下聖明!是臣等思慮不周!」
我隔著細密的珠簾望去。
他側臉的線條清晰冷峻,尤其那微抿的唇和垂下審視奏章時的眼神,像極了那個人。
一陣尖銳的恍惚刺中我,仿佛時光倒流,那個曾讓我恨之入骨的男人,正借著我兒子的軀殼,重新審視著這個天下。
散朝後,他照例來我宮中問安。
宮人奉上茶點便悄聲退下。
他撩袍坐下,動作間已帶了幾分屬於帝王的從容,不再是那個會撲進我懷裡撒嬌的孩童。
「母後今日覺得,兒臣對戶部所言,可還妥當?」
他端起茶盞,語氣恭謹,
目光卻徑直看向我,帶著清晰的探詢。
「陛下處置得當。」
我微微一笑。
「隻是,下次若欲追問府庫積餘,不妨先讓孟太師(我長兄雲川)將往年數據呈上,心中有數,方更能震懾臣工。」
他頷首,眼神卻閃爍了一下:
「兒臣明白。隻是……事事皆仰仗外祖父與舅父,朝臣們是否會覺得兒臣……稚嫩無能?」
殿內靜了一瞬。
香爐裡的青煙筆直上升。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抹試圖掙脫束縛、卻又不得不依賴的復雜光暈,看著那與他父親一般無二的、對權力天生的敏銳與渴望。
「陛下,」
我聲音放緩,指尖輕輕拂過茶盞邊緣。
「孟家是陛下的母族,
是陛下的臂膀。臂膀有力,陛下才能走得更穩。至於朝臣如何看待……」
我抬起眼,與他對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待陛下真正能駕馭這一切之時,他們自然隻會看到陛下的英明。」
他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眸,濃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其中情緒。
「兒臣……受教了。」
他起身告退,背影挺拔卻依舊單薄。
我望著他離去,望著那越來越像燕崢的背影,心底那片冰冷的湖,悄然泛起一絲漣漪,不知是欣慰,還是更深的寒意。
19
昭明八年,冬。
淮兒十五歲了。
除夕宮宴,盛況空前。
金碧輝煌的宮殿內燈火通明,
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舞姬水袖翩跹,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群臣賀歲,觥籌交錯,一片歌舞升平。
我坐在上首,身著太後朝服,接受著百官的朝賀。
淮兒穿著龍袍坐在我身側,身姿挺拔,面容沉靜,已初具少年天子的氣度。
他應對得體,舉杯示意,偶爾與親近的臣子交談幾句,言談間進退有度。
宮宴接近尾聲,氣氛愈加熱烈。
淮兒忽然側過頭,隔著珠簾,低聲問我:
「母後,兒臣聽聞,您當年與父皇大婚時,東宮也如今夜這般熱鬧?」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探究。
目光卻清澈而直接,仿佛隻是隨口一問。
我的心,卻在他問出口的瞬間,驟然一沉。
指尖無意識地收攏,杯中的瓊漿微微晃動。
殿內喧鬧依舊,舞樂正酣。
我面上維持著無懈可擊的雍容笑意,迎上他清澈卻隱含銳利的目光,緩緩放下酒杯。
「帝王家,」
我的聲音平穩無波,清晰地傳入他耳中,也仿佛穿透了這滿殿的繁華喧囂,直抵那冰冷的過往。
「不談愛恨,隻論輸贏。」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直接地回應。
他定定地看著我,片刻後,極輕微地點了點頭,移開了視線。
重新投向殿下的歌舞,隻是那唇角似乎抿得更緊了些。
20
宮宴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慈寧宮的夜靜得能聽見燭火荜撥的微響。
我抬手,指尖掠過鬢邊一絲不苟的發髻,觸到了那冰冷沉重的赤金點翠九鳳朝冠。
微微一用力,
銜珠的鳳凰、繁復的累絲,便應聲而離。
脖頸驟然一松,仿佛卸下的不是一頂冠,而是整整十五年的光陰。
那冠被輕輕置於鋪著明黃錦緞的託盤裡。
鳳羽在燭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華,明珠依舊潤澤,隻是映不出我此刻的神情。
鏡中的人,眼角已刻上細密的紋路,鬢間藏著幾縷銀絲。
唯有那雙眼,沉靜如古井,深處卻像藏著無數未曾訴之於口的日夜。
「拿下去吧。」
我未回頭,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喑啞,對著簾外躬身候著的心腹太監吩咐道。
「收進庫房,好生保管。」
腳步聲輕悄,悄然消失在殿門之外。
沉重的殿門緩緩合攏,最後一絲外界的氣息被隔絕。
我獨自站在空曠的宮殿中央,月光透過窗棂,
灑下一地清冷銀霜。
權力這東西,握緊了刺手,松開了,卻連魂魄都仿佛被抽走了一塊。
淮兒已十五,到了能獨自掌權的年歲。
21
春日的暖陽漫過朱紅宮牆,我獨自立在宮闕最高處的欄杆前。
遠處殿宇層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漾起一片耀眼的金浪,直鋪到天際盡頭。
風裡裹著御苑新花的淺香,還有前朝隱約飄來的鍾鼓禮樂——今日是淮兒大婚之期。
「太後娘娘,」
掌事宮女悄步上前,聲音壓得極低。
「吉時快到了,陛下和皇後娘娘的儀仗已過太和門。」
我未回頭,隻淡淡應了一聲。
目光所及,遠處漸漸浮現出帝後的大婚儀仗。
明黃華蓋、朱紅旗仗與錦袍宮人簇擁著龍鳳鑾駕,
如一道璀璨的河流,緩緩匯向太和殿。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
可我知道,我的淮兒此刻必是身著赤金龍紋婚服,眉目英朗,已有帝王威儀。
而在他身旁鳳輦中的,是我的外甥女知韫——
長兄雲川與安平公主最小的女兒。
她此刻在想什麼?
是否也如我當年嫁入東宮時那般,緊握著掌心,告訴自己需謹記家族榮辱?
可她終究比我幸運。
她身上流著一半皇族的血,是天子嫡親的表妹,非我當年全然的外姓入宮。
十六年前,也是這樣的春日,我披著繡金嫁衣,被抬進這宮門。
喜轎搖搖晃晃,一如我那時冰冷又沉寂的心事。
如今,又一個孟家的女兒,沿著同樣的御道,走向了同樣的命運。
風拂過,檐角銅鈴清響。
我微微合眼,恍惚又看見自己脫下太子妃冠服、又戴上鳳冠、最終卸下太後朝冠的那些時刻。
再睜開時,儀仗已遠,樂聲漸遠。
22
昭元十七年,春深。
御花園裡的牡丹開得正盛,層層疊疊,秾麗得幾乎要灼傷人眼。
我坐在暖閣裡,看著年輕的皇後孟知韫帶著幾個宮女,正小心翼翼地修剪花枝。
她側著臉,陽光描摹著她飽滿的額頭和挺秀的鼻梁,那專注的神情,竟有幾分像她的母親,我的安平表姐。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沉穩而熟悉。
我沒有回頭。
他已比我高出許多,明黃的常服襯得他身姿越發挺拔。
他揮退了正要通傳的宮人,無聲地走到我身側,
一同望向窗外。
「母後。」
他開口,聲音褪去了少年的清亮,染上了屬於帝王的沉穩,卻依舊保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親近。
「陛下今日下朝倒早。」
我微微笑道,目光仍流連在那些灼灼的花朵上。
「政務處置得順,便過來看看母後。」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也看看知韫。」
窗外的皇後似有所覺,回過頭來,見到陛下,臉上立刻綻開明媚的笑意,屈膝行了一禮。
淮兒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禮。
兩人目光短暫交匯,空氣中流淌著一種年輕的、無需言說的默契。
我看著他們,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寒潭,仿佛被春風輕輕吹皺,漾開一絲微暖的漣漪。
「知韫性子明朗,不像哀家當年……」
我忽然開口,
語氣平淡得像在評論天氣。
淮兒沉默了片刻。
「兒臣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卻重得能壓住時光。
「兒臣都記得。」
我們都沉默了。
遠處傳來宮娥隱約的嬉笑聲,更襯得暖閣裡一片靜謐。
那些血腥的、冰冷的、算計的過往,在這片春光和花香裡,似乎真的遙遠了,被歲月裹上了一層模糊的紗。
良久,他再次開口:
「御膳房新來了江南的廚子,兒臣命他備了幾樣母後昔日愛吃的點心。晚膳……兒臣和知韫,想陪母後一同用。」
我終於轉過頭,抬眼看他。
他的眉眼依舊酷似他的父親,那曾經是我午夜夢回都無法擺脫的夢魘。
但此刻,在那深邃的眼底,
我看到的不是燕崢的冰冷與算計,而是一種清晰的、沉澱下來的溫和與了然。
他什麼都知道。
知道那些暗湧,那些交易,那些不得已而為之的殘酷。
但他選擇了走向另一條路,一條或許能掙脫這輪回的路。
我緩緩伸出手,拍了拍他放在窗棂上的手背。
他的手背溫暖幹燥,已是一個能完全掌控自己江山的男人的手。
「好。」
我聽見自己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釋然。
「那便一起用膳。」
夕陽的金輝鋪滿了暖閣,將我們三人的身影拉長,溫柔地疊在一起。
宮牆依舊巍峨,深宮依舊似海。
但在這個春日將盡的傍晚,我似乎終於嗅到了屬於我自己的,自由而平靜的氣息。